巴尔扎克传-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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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是不能和他那伟大的儿子的那些作品相提并论的,就象老歌德的《意大
利日记》不能与服尔夫刚·约翰(大文豪歌德)的《意大利旅行记》相提并
论一样。
由于精力充沛,加上生活中充满了许多欢愉的事情,他决定自己要活到
一百岁。在他六十岁之后,他除了四个嫡出的孩子以外,又多了好几个私生
子。更在八十岁那年,因为使一个不检点的少女怀孕,而受到应负责任的控
诉。医生很少是因为要履行职责而跨进他的家门。另外,他要比他同时代的
人活得更长的决心,来源于一件使他更坚定自己想法的事实——他成为了所
谓“拉发惹养老金”里的一个年金受领人。该年金法规定:当别的年金领受
人死去,他的年金可按比例增加。那种和他儿子同样的法力,对于他儿子,
是用来描绘他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之内色彩缤纷的典型;而对于父亲,却是
以此来全力以赴自己肉身寿命的延长。在他八十三岁的时候,他已经越过了
所有的“拉发惹养老年金”的受领人,一年可以得到八千法郎;也就在那一
年,他竟死于一次愚蠢的非命。否则,和他儿子一样集中整个的意志,兴许
可以实现那不太可能实现的愿望呢?
倘若说奥瑙利在讲述故事方面的生动和愉快,是从父亲身上继承而来
的,那么他在感觉上的敏锐,却是从母亲那儿承继来的。他的母亲是如此年
轻,婚姻也说不上不美满,但总有一种红颜薄命的忧郁。他丈夫从来是踏踏
实实,无烦无愁地过着日子,他不能容忍妻子吵吵闹闹、胡思乱想总怀疑自
己有病的神情。影响了他从容若定的脾气。相反,巴尔扎克·罗尔·莎洛特·安
娜仍是那种使人厌恶的典型:从各种各样突然爆发出来的歇斯底里的大喊大
叫中,透露出她那总象是受到伤害的感觉。她感到自己并没有得到家里所有
人百分之百的喜爱、恭敬和抬举。她总是没完没了地抱怨孩子们,对她伟大
的自我奉献精神并没有感恩戴德。一直到她死去,她也从未放弃过用她“善
意的”忠告,和满眶盈盈的泪水,去感化和苦恼那已经举世闻名的儿子。但
她并非缺乏智慧和教育。在她还是一个小女孩时,就曾被银行家杜麦尔先生
的女儿选为最好的闺中伴侣。这种体验使她从小就向往罗曼谛克。那些年,
她对纯文学充满了一种浓烈的热情,乃至晚年,她对瑞登堡和其他一些玄学
作家的作品依然一往情深。
但是,她那稍稍的唯心主义的气息,不过多久便被一种充满铜臭味的料
理钱财的意志给掩没了。对于出身在典型的巴黎小布尔乔亚家庭的她来说,
从一个小铁器作坊行业,一文一文的钱积累起来,结婚以后,也把她那个阶
级特有的固执而狭隘的本能带了过来,尤其是那种假充阔绰其实小家子气的
贪婪,和她丈夫的对大量投资及盈利的投机的饕餮渴望同气相投。照她的主
张,教养儿女就是教他们知道花钱就是罪恶,只有挣钱才是所有美德中的美
德。一开始,她就鼓励他们应该为自己的长远打算,谋求稳固的“地位”,
或者,倘若是女孩子,就找一个好配偶。她从来不愿意他们有过多的个人自
由,并且总是时刻监视着他们一举一动。由于她的横加干涉和粗暴的苛责,
以及她的近乎变态的热心,(那是所谓对孩子未来毫无边际的幸福着想的热
心。)尽管她是出自所谓好心,但她所能做到的胜利,只是适得其反,使全
家陷于瘫痪麻目的境地。一直到若干年后当巴尔扎克早已长大成人很久,他
还是会时不时想到小时候的情景:一但听见母亲的声音,总会立即吓一大跳。
被她这位脾气不好又禁忌甚多的母亲——她曾冷酷地拒绝了孩子们的任
何情爱的表示——强加到巴尔扎克身上的痛苦的程度,我们可以从他的一封
信中的哀鸣里推测出来,他说:“我从来不曾有过母亲。”事隔多年,我们
已经很难寻找到什么是促使巴尔扎克·罗尔·莎洛特·安娜本能地对两个更
大一点的孩子——奥瑙利和罗尔——冷淡的原因,尽管她对最小的两个孩
子,劳伦斯和亨利,却又非常的宠爱。这可能是对她丈夫的一种退居守势的
反动力。但不管怎么说,这总是毫无疑问的:很少有别的母亲象她那样对自
己的孩子表示无关痛痒和缺乏怜爱。她的长子刚一出世,她就要人立刻将他
从家里送走,仿佛他是个麻疯病人。那时他还没有满月。后来这个婴儿交给
一个奶母——一个宪兵的妻子——看护着,直到四岁时他还和她同住一块
儿。甚至在那时,尽管他父母的宅院是那么阔绰,但他的父母却不许他回家
来,只允许每个星期天,才可以回家探视一次,仿佛是他们的远房亲戚。父
母从来不让他和较小的孩子一起玩,他从来没有自己的玩具,也没有得到过
任何礼物。生病时亲生母亲从来不在身边,也从来不曾在她的口中听到一个
有关慈爱的字眼儿。每当他试图亲昵地靠近她的膝头,想要拥抱她的时候,
一声严厉的呵叱声,便毫不犹豫地打断这种亲热的尝试,就象是有碍观瞻似
的。七岁那年,这个没人要的孩子,便被强行送到王多姆的一个寄宿学校去。
他母亲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他离她更远一点儿,远到另外一座城市。又过
了六年,当这个孩子几乎不堪忍受的教育终于告一段落之后,他才得以回到
他父母亲的宅院中去,她母亲又使他的生活再次感到痛苦,(用他自己的话:
“Laviesidure”)于是在他年满十八岁之后,他就发自内心地,毅然决然地
离开了那个再也无法忍受的家庭而逃跑了。
不管他的心性多么温顺——这是他生性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一直到
长大,他还是设法从过去所尝受到的苦痛中摆脱出来。过了很长时间,甚至
他已经将他孩提时代折磨他的人接到自己的家中居住,但他的头发已经白
了,他还是无法在思想上,将许多年前由于她拒绝给予他的爱而对他施加的
种种行为驱除殆尽。而且,在一种可怕的无能为力的呼唤声中,他曾对德·韩
斯迎夫人倾诉过他的积愫:
“你真是无法知道我的母亲是怎样的一种人!她是一个可怕的妖精,同
时又是妖精般的怪人。现在,在摧垮了我可怜的劳伦斯和祖母之后,她正在
把魔爪伸向我的妹妹。她有许许多多的理由仇视我,甚至在我还没有来到人
世之前就仇视我。我和她已到达决裂的边缘,这是一件必然的事情。但是我
情愿继续忍受。那是一种无法治好的伤口。我们知道她肯定疯了,还请了一
位和她打了三十二年交道的医生来诊断。但是他否认说:‘不,她并没有疯,
她只是居心不良’。。我母亲就是带给我生命一切灾难的根源。”
这些话,被他在很久以后突然地吐露出来,就意味着是他所身受的无数
隐痛的答案。那些隐痛,是在他发育期间最敏感的时期,被他唯一的,从自
然律上来说,应该是他最亲近的,向他表示最慈爱的专一的人,所赋予他的。
但在事实上,她正是那使他承受痛苦打击的唯一的不可原谅的人。那痛苦,
正象他自己所言:是“所有人的命运中从不曾遇见的最恐怖的童年。”
王多姆时期的巴尔扎克,仿佛消磨在精神监狱——欧瑞多教会学校——
里的六年光阴,是写在两种截然相反的文件上的:一种是学校注册课上刻板
的官样文章;另一种是文学上名为《蓝柏尔·路易》的伟大名著。学校当局
仅仅是如下这样枯燥严肃的记载:
“第四百六十号,巴尔扎克·奥瑙利,八岁零一个月。出过天花,但不
曾留下残疾。体质是充血性的,有高血压倾向,体温往往上升。一八零七年
六月二十日入学,一八一三年八月二十二日离校。信件寄其父亲巴尔扎克先
生,住杜尔城。”
他的同学们只记得他是一个胖乎乎、脸蛋通红的大孩子。有关他那时候
的情况,他们所能提供给我们的参考,仅仅是他的外表,和几件不太准确的
逸事。所以,那本具有自传性质的《蓝柏尔·路易》的小说就更为动人了。
那本书把一个有着天才气息的孩子的悲剧性的内心生活泄露给我们,同时,
由于他是天才的原因,使得他具有双倍的痛苦。
巴尔扎克选用了双重描写的手法,来描述自己成长的历程。他自己既是
诗人蓝柏尔·路易,又是哲学家毕达哥拉斯。正象少年歌德的个性存在于浮
士德和曼斐斯脱菲斯的轮廊里一样,他将他的个性也分析开来,把他天才中
孪生的两种基本形态,组合在两种不同的特性中。这两个基本形态一个是创
造的要素,它依据以人间世界为参照的典范,形成了种种世相;另一个是支
配的要素,它把要表现的日常生活的伟大舞台上的规律显示了出来。实际上,
以真实性而论,蓝柏尔·路易之为巴尔扎克的小影,要比毕达哥拉斯真确得
多。至少,这个看上去不太真实的人物的外在体验,就是他自己的体验。一
些影射他自己的人物——象《驴皮记》中的拉发埃尔,《幻灭》中的阿尔太
斯,《十三的故事》里的蒙泰若将军等等——都不象这个小孩的故事这样全
面地、明确地,充满了他个人的体验。这孩子的命运,是被抛弃于一个教会
所办的寄宿学校的斯巴达式校规之下的。
这所有着黝黑的高楼和厚大的墙垣的学校,位于王多姆的市中心,小罗
瓦尔河从身边流过,从外表看,与其说是一所教育的建筑,不如说它更象监
狱。从开学那天起,二三百名学生就开始经受严峻的苦修的训练。在那里没
有放假日,家长只能在特殊的情况下,才获准前来看望自己的孩子。在整个
的那些日子里,巴尔扎克似乎从来没有回家,为了加强故事情节,以谋求和
自己童年的体验相同,他把蓝柏尔·路易写成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学校的
花费还算便宜,不但学费,连吃用的费用也包括在内。但孩子们常连最低限
度的供应品都过分地缺乏。那些父母不给捎手套,和暖和的内衣给孩子们—
—多谢巴尔扎克母亲的漠不关心。他既然是这些孩子中的一个,也就只好不
使用这些舒服的东西了——于是手指冻裂,脚生冻疮,蜡曲着度过漫长的冬
季。特别是巴尔扎克—蓝柏尔,他的肉体和精神一样敏感,因此他与他的那
些乡下同学相比,一开始就分外受罪:
“他熟悉乡下的空气,熟悉了顺乎自然的自由教育,熟悉了被一个最爱
他的老年人慈祥的照料,熟悉了在日光下躺着冥思,从而对服从校规,随行
逐队的走路,生活于一间四面高墙的房子里,(房子里有八十个少年人默坐
在木凳上,每人面前一张书桌。)他感到非常难受。他全身的各种感官,都
有一种敏锐的感觉程度,因而养成了它们脆弱的敏感,同时,身上的每一根
纤维,在这种群居生活的重负之下,都异常地痛苦。那种连空气都中毒的臭
气,混杂着总是秽恶的教室的味道,在教室里还零散地堆着孩子们剩下的食
物,使他的嗅觉感到震傈。——而一个人的嗅觉,相对于其他的感觉,无疑
和大脑组织联系的最密切,因而一旦损害加到它上面,势必就影响到思维的
正常结构,虽然这种影响外人是无法洞悉的——除了多方面的影响,使空气
混浊之外,还有那些从抽屉里散发出来的味道。抽屉是我们每人存放自己小
宝贝的地方,仿佛因为节日而宰杀的鸽子,或者是从食堂里偷偷弄来的吃食,
都藏在这里面。还有一大块石头,上面老是盛放着两个装水的水桶,作成了
一种水槽,我们每天清晨,都要一个挨一个,在教师的监视之下,到那个地
方去洗头洗脸。从那里我们再到一张桌子前,那里有女人为我们梳头抹粉。
我们的宿舍,除了在每天早上起床之前打扫一次以外,其他时间都是脏的,
尽管有许多窗户和高高的门洞,但是从洗脸的地方,从我们梳头的角落,从
那些抽屉,从凡是每个孩子所占据的一千处领域,最后——但不会最少——
还有我们八十个身体群聚到一块儿而生的臭气,使空气永远是混浊的。。由
于郊外那种干净新鲜空气的缺乏——他一直住在郊外,——和习惯的变化,
还有严格的操练,这一切都使蓝柏尔充满了忧伤。他用左手托腮,臂肘趴在
书桌上,以眺望天井里的绿树和天空里的云彩来排遣他在教室里的时间。他
外表似乎是在专心用功,但是每当教师发现他的笔并没有动静,面前仍是一
张白纸时,他就会大喊道:‘蓝柏尔,你又愉懒了!,”
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