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风云-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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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皇上也无计可施,大营粮草不足,绝无法再走广武镇,经与杨学士他们商议,已决定再次改道,转沿哈剌温山西南一线班师。”说到这里,狗儿一拍脑袋,道:“何需由我在此啰嗦,皇上还有一道手诏,国公爷一看便知!小的跑糊涂了,一时竟忘了此节!”说完,他又是一阵摸索,将永乐的手诏拿出来,恭恭敬敬地递给张辅。
张辅接过手诏展开,永乐熟悉的笔迹展现在眼前:“说与张辅:王友昏聩,坐视广武镇沦陷,其罪当诛!今大营粮草几尽,朕料尔之兵不足以驱逐失乃干,故决计改道,经永宁戍、通川甸南返。尔等接诏后,即起开平、宣府存粮前来接应,不得有误。钦此!”
“这就是了!”看完永乐手诏,张辅心中顿有了底:不出自己所料,皇上知道粮道断绝后,已决定再次改道。选择从永宁戍、通川甸一线班师,虽然路途艰难了些,但距离比经广武镇回宣府要短六七百里,这对粮食不足的明军来说无疑是十分重要的。想道这里,张辅心下稍安,随即又问狗儿道:“你出来时,大营粮草还可支持几日?”
“不多了!”狗儿想想道,“彼时大营存粮约还剩有六万石!”
“六万石!”张辅的心一下又提了起来,急匆匆地道,“这么点粮,顶多只够将士们吃十天!今天已是六月二十二!这么说大营眼下岂不是已经断粮?”
张辅话音一落,夏元吉和瞻基也都脸色大变。狗儿见他们如此,忙解释道:“不至于此!将士和民夫们也都随身带着些干粮,怎么着也够对付个四五日。而且此次缴获鞑子牛羊不少,实在不行还可以杀了应急!”
“那也顶不了多久!”张辅咕哝一句,转身对身后的亲兵一挥手道,“赶紧把漠北地图拿来!”
亲兵将地图从行囊中掏出,张辅一把抢过,扔到地上展开,将手指对准上头的“长秀川”三字,接着缓缓向南移动,待划到“青华原”和“秀水溪”两处地名之间时,方用手指点了点,道:“大约就是这里了!眼下大营应该就这一带!”
夏元吉趴在地图上,看了看“青华原”的位置,遂道:“青华原在应昌西北,两地相隔不太远!既然得知大营行踪,那先前计划便不必再行。张帅可即刻下书给应昌,命将其处存粮赶紧押往大营处!”
瞻基寻思:现在自己要做的,就是亲自将手头这批军粮火速运往大营。这不仅关系到皇祖父和漠北将士的安危;同时,也只有如此,方能将运粮失期的影响降到最低。而且有自己在场,也能尽量为父亲开脱,否则一旦皇祖父得知大清河决堤之事,必然勃然大怒,届时二叔再从旁挑唆,皇祖父还不知道会对父亲怎么样呢!想到这里,瞻基赶紧道:“应昌存粮也不多,咱们也赶紧出发,直接送粮去大营!”
夏元吉当然明白瞻基之意,他一向支持东宫,此时也赶紧道:“仆亦与小殿下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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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辅大手一拍,道:“也好!你们都去!”
夏元吉掐指算了算,又道:“既然皇上选择改道,那军粮消耗便有所减少。但饶是如此,宣府和应昌之粮仍嫌不足。”
“差多少?”张辅赶紧发问。
“大约差个三四万石!这还不算进入塞内以后消耗!”
张辅大手一挥道:“塞内的好办!大军要回宣府,怎么着也还得过上个十天半月,现各地已开始筹粮,吾命当地官府加紧将官仓存粮运至宣府。如此一来,待大军入塞时,各地粮队应已抵达宣府了。至于入塞前的缺额嘛……”张辅想了想,道,“此次出征时,大军每行十日便建一垒,内里屯粮万余石,并遗一部军士守之。广武镇便是其中之一。今广武镇虽被劫,但失乃干并未继续向南,故从开平到瀚海之间的垒里还有些存粮。本帅可传书各垒,命各垒守军将所储粮草直接运往开平,待大军到时使用。如此便就勉强够了。”
瞻基和夏元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瞻基想想,最后对狗儿道,“狗儿,你歇息一阵后,还要跑一趟北京,将此事转告赵王,请他早做准备,迎接圣驾回銮!”
“歇什么!奴婢立刻就去北京!”见宣府众人应对有度,狗儿的心也放了下来,脸上又露出其特有的玩世不恭表情,嬉皮笑脸地道,“出征前,赵王殿下还说待王师凯旋后,便专门请小的到西直门内的‘洞庭香’大醉一场。酒席倒无所谓,只是小的能获三殿下专请,这可是在咱们黄门里头吹嘘的大好机会!奴婢早就心痒痒的,这下正好遂愿!”
听得狗儿这么说,大家又是一笑,这事就最终说定。当天,瞻基便和李彬押粮出塞,狗儿则在短暂休息后赶赴北京。夏元吉耽搁一日,在以户部尚书和主持行在朝政大臣的名义给各省府州县下文催粮后,也于第二日骑快马出关,追上瞻基等人一道北行。
瞻基的粮队于六月二十八日在开平东北百余里外的金沙苑与漠北大军接上了头。而应昌粮队已先期抵达。当宣府的救命粮送进大营,永乐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这二十日来,明军先后受到几股鞑子余部的骚扰,虽都被击退,但也因此耽搁了数日行程,使明军粮草愈发紧张,到最后几乎断炊。幸亏紧要关头应昌粮米送到,这才解了燃眉之急。此时瞻基携粮赶到,大营终于摆脱彻底了危机。回想起南归途中将士食不果腹的窘境,永乐至今都感到阵阵后怕。
作为运粮救援大营的功臣,瞻基、李彬夏元吉都受到了永乐的褒奖,但与其他人的或高兴,或淡然不同,瞻基心中却充满了忐忑。尽管江南大米被劫所造成的危机已被弥补,但永乐对这个几乎使明军陷入绝境的重大过失仍耿耿于怀。在祖孙的叙话中,瞻基明显感受到了皇爷爷对自己父亲的强烈不满。尽管自己百般讨好、尽力斡旋,但在二叔汉王的挑唆下,皇祖父的怒意始终难以平息。对此,瞻基忧心忡忡,但也无计可施。唯有暗中使人向京城报信,叫父亲早做准备。
大军徐徐南行,于七月初二抵达开平。在这里,明军又得到了两三万石的军粮补充,终于可以确保平安返回塞内。
稍事休整,明军于七月初四抵环州、初五抵李陵台、初七抵宁安驿、初八到盘古镇。到七月初九时,巍峨的燕山出现在明军眼前,高煦一马当前,往前奔驰一阵,指着前方一座堡垒,兴奋地对永乐大声喊道:“父皇,龙门所到了!”
过了龙门所,便意味着已进入大明境内。看到龙门所上空飘扬的“明”字大旗时,出征半年,最后经历了无数艰难困苦的明军将士,不约而同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永乐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这半年来,他率大军深入敌境千里,横扫草原顽敌,至此终于大功告成!本雅失里完了!作为成吉思汗的嫡系后裔,他未能挽回祖先的昔日荣光。当他被自己打得落花流水,单骑逃窜之时,孛儿帖氏维系了两百年的辉煌,已彻彻底底地无可奈何花落去了。阿鲁台也元气大伤。这位曾经几乎一统漠北,不可一世的草原枭雄,在明军的穷追不舍下亡命于深山老林。虽然明军最终未能尽歼其部,但失去了大批牛羊,又错过夏秋游牧之机的鞑靼部落,已不可避免地将在这个冬天伤筋动骨。经此一役,至少十年之内,其无法再对大明疆土造成威胁,长期生活在北虏威胁下的中国,将迎来一段富足安宁的岁月。在这一刻,永乐明显感觉到:自己鼎力推行的开拓振兴国策,已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华夏在经历了百年曲折后,重新回到了历史的顶峰!一个崭新的永乐盛世,终于来临!
注 释
①又称“一撒”,明代服饰之一,自元代辫线袄演变成来。
《永乐风云 第四部:万代千秋》
第一章 南北会通
一
朱高炽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一个多月前,大清河决堤、粮车被阻于东平的急报送进了京城。高炽接报,惊得几乎昏厥。他知道这二十万石粮对漠北大军,对父皇意味着什么。接下来的几日里,这位监国太子急得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不停地向山东发旨,命地方官府赶紧堵住缺口。缺口被堵上了,但大水冲毁了官道,一时难以修复,粮队始终出不了东平州城。消息传回,高炽急火攻心之下,顿时旧疾复发,卧床不起。高炽这么一倒,留京辅政的蹇义、黄淮、杨士奇等几个大臣一下子慌了神。如今运粮失期,漠北四十万将士乃至永乐本人危在旦夕,太子又在这关键时刻病倒,万一这两头都出现最坏结果,那大明王朝立刻就会分崩离析!想到这里,几人都不寒而栗,却又无计可施,偏偏还不能表露,只能暗暗着急。
就在众人几近抓狂之际,北京传来一个消息,让大家松了口气。在张辅、夏元吉的努力下,总算又凑了一些粮食,并及时运到漠北大营,四十万将士仗此勉强渡过难关,并平安返回塞内。接得此报,众人不约而同地暗道一声侥幸,旋又赶紧进宫,将这个好消息禀报高炽。高炽本在病榻上哼哼唧唧,听得此信,犹如吃了一服强心剂,精神大振之下,病情也随即好转。没过几日,他又可以神采奕奕地视事理政了。
不过高炽的高兴并未持续太久。御驾返回行在后,永乐立即给南京发来一道敕旨,除严斥高炽运粮延期之过外,还连带着对其监国理政期间的诸般举措颇有微词,不满之情跃然纸上。高炽看罢,顿觉挨了当头一棒,待回过神,他将敕旨再仔仔细细看了两遍,越看越觉得父皇有老账新账一起算的意思。再细细一想,高炽又觉得无比委屈:运粮失期,是因为大清河突然决堤;至于所谓监国期间处事急躁、不遵成规等种种话语,那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这多半是二弟朱高煦在父皇面前煽风点火,给自己下的绊子!不过眼下高炽也无以置辩:不管怎么说,运粮是自己的职责,中途出了岔子,这屎盆子只能扣在自己头上。至于举措不当等鬼话,眼下父皇远在北京,自己就是想解释也不可能,只有等御驾回銮再做计较。不过这些都还不是关键,最让高炽心惊肉跳的是,他从上谕中感觉到了父皇或已生废储另立之意。其中“……观尔处事,不及尔二弟多矣……”一句,让高炽一连多日都睡不着觉。
“怎么办……”高炽茶饭不思。本来,丘福等人的死,曾让他大大松了口气,但这一次变故,又将这位本就根基不稳的监国太子逼到了悬崖边上。他必须想办法扳回局面,但仅凭他一己之力,却又始终找不到扭转乾坤之法。他需要旁人的提点!
“太子爷,杨大人和解大人到了!”一个尖细的嗓音从门外飘进来,高炽闻言,立时精神一振,当即端正坐姿,大声道:“请他二位进来!”
槅门打开,两个中年文官出现在高炽面前。按永乐北巡前礼部议定之制,太子平日在午门左侧耳房视事,逢大事方御文华殿。今天并无大事,但高炽却特地选了文华殿的东厢房召见臣属。之所以如此安排,是因为今天他要召见的是一个十分特殊的臣子——交趾布政司右参议解缙。
解缙于两个月前回京述职。当再看到这位曾经一手将自己推上太子宝座的解大才子时,高炽心中十分愧疚。解缙是因为支持自己才招致高煦报复,本来,自己于情于理都应在他落难时帮他一把。无奈当时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爱臣被流言所伤,最后被父皇贬到交趾。一个名动天下的大才子,却被放逐到交趾这种刚刚收复的不毛之地,高炽十分理解解缙内心的痛苦,但却爱莫能助,只能在形式上多加安抚。之前,高炽已见过解缙几次,但都是在午门左面的耳房,以监国的身份召见臣子。今日,他有意将召见地点选在文华殿东厢房。东厢房是东宫讲读之所,解缙还任右春坊大学士时,常在这里为他讲解《四书》,于此地重聚,表达的是高炽仍以师礼待解缙的一番敬意。
不过高炽本是一番好意,可对解缙而言,反更增其伤感。跨入东厢房门槛后,解缙望着四周曾经无比熟悉的陈设,联想到时下自己处境,只觉物是人非,不由一阵唏嘘。不过他很快平复了心情,只和陪自己前来的杨士奇一起上前,跪下叩首道:“臣解缙叩见太子殿下!”
“大绅师傅快快请起!”高炽赶紧从座上起身,走到解缙跟前亲手将他搀起,又示意杨士奇平身,方对解缙温颜道:“师傅是詹事府老人,何须如此客气?”
听高炽这么说,解缙眼眶一热,几乎就要涌出泪来,赶紧忍住了。这时王三儿已搬了一把黄梨木交椅过来,高炽将他按到椅子上坐了,又让杨士奇在一旁的紫檀木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