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风云-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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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高煦颇有些意外地道,“不见得吧!就在上个月,刑部尚书郑赐、吏部尚书蹇义还有朱能他们接连上书,弹劾李景隆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皇上却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只拿了李府几个不法下人,对他并无任何处罚。由此看,陛下对李景隆还是蛮信任的啊!”
“这只是表象罢了!”史复一哂道:“李景隆毕竟是元勋之后,也算是靖难功臣,而且他如今位居百官之首,岂能因成国公他们一次参劾就此倒台?不过臣正是从此次皇上的处置当中,窥得其心中真实想法。”
“此话怎讲?”
“殿下请想,以李景隆今日之显赫地位,何人胆敢参他?而且看所参劾之罪名,郑赐上书中说他‘包藏祸心不守臣节’;蹇义和成国公的联名奏本中,更是直指其‘心怀怨望密造奸谋’,这都是谋逆的罪名!若李景隆果然圣眷优渥,他们岂敢如此说一个当朝太子太师、世袭曹国公?”
“那也未必不敢!”纪纲冷冷插话道,“成国公朱能久随陛下,在靖难功臣中排名第二。他就是说了,李景隆又能如何?”
“成国公自是不怕!但蹇义与郑赐呢?他二人不过是二品尚书,而且都是天兵进京以后才归附的建文旧臣。以他二人的身份,怎也敢对李景隆下此狠手?他们就不怕李景隆记恨在心,将来报复?还有就是,既然李景隆被冠以谋逆大罪,那于情于理,皇上都应该彻查。若果有其事,自当降罪李景隆,可若是子虚乌有,那就是蹇义他们诬陷!诬陷当朝第一大臣谋逆!此乃大罪,就算皇上不会因此降罪成国公,但严惩郑赐、蹇义总是应有之义吧?可结果呢?连他二人都毫发无损,一桩本应是天大的案子就这么消弭无形!如此又岂是君王驭下之道?”
史复抽丝破茧、徐徐道来,高煦恍然大悟,当即兴冲冲地道:“你是说朱能他们的参劾,其实是出自父皇暗中授意?”
“倒也未必是陛下授意。成国公在靖难中战功赫赫,李景隆乃其昔日手下败将。就这样一个草包人物,如今却反而位居其上,他心中必然不满。至于蹇义、郑赐就更不用说了,这些建文旧臣恨透了李景隆这种吃里爬外的小人,逮着机会,自然要把他往死里整。他们每日上朝,与皇上接触较多。或许是从陛下言谈中察觉到他对李景隆其实并不以为然,故才有了这个想法,合起伙来公报私仇!不过这也更加证明陛下内心是厌恶李景隆的!”说到这里,史复忽然有些奇怪的望了高煦一眼,道,“殿下对此一无所知么?蹇义、郑赐倒也罢了,成国公不是一直是殿下这边的么?这诸般内情,他就一点也没透露给你?”
高煦一愣,随即尴尬一笑摆摆手道:“我这段日子不是一直闭门谢客么?朱能几次过来我都没见,上朝时又众目睽睽,哪有机会说起这些?再说我也没料到此事会和争储有所关联不是?”
高煦这么答话倒也是实情,但不是全部。朱能与丘福不同,他虽与高煦关系莫逆,但平日里也与高炽处得不错。而且朱能为人谨慎,当初两位皇子争储时,他虽然也有表态支持高煦,但也不过是参杂在众多靖难名将们中,随波逐流罢了,与丘福那种冲锋陷阵式的死忠全不能比。也正因为如此,高煦在争储失败后对朱能很有点意见,关系也不像以前靖难时那么亲密了。
史复从高煦的尴尬中窥得了些端倪,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投效高煦不过一年,虽然这位汉王对他比较器重,但还称不上依为腹心。这种所谓“汉王系”内部错综复杂的关系,高煦并没有对他讲得明白,而史复本身也无意过问。待想了想,史复撇开这个话题,一摆手道:“也不管这闲杂事了。总而言之,李景隆这座花哨牌坊如今已是危如累卵,只要殿下一推,必轰然倒地。李景隆一倒,接下来茹嫦他们也不会有好下场。迎驾功臣垮台,太子便先折一翼!”
“不错!就拿李九江下手!”高煦右手握拳,狠狠砸向桌面,转而问纪纲道,“记得前些日你说过,你手下的番子在追查建文奸臣下落时,曾发现李增枝在湖广私下索贿,此事可有实证?”原来永乐登基前后,不少建文忠臣四散而逃,他们流落江湖,仍时刻心怀故主,并大肆宣扬永乐“篡位弑君”的事迹。纪纲自就任锦衣卫指挥同知以来,一直在追查这些人的下落。
“实证倒没有,但事情应是确凿无疑!”听得高煦发问,纪纲当即答道,“自去年李增枝任职湖广都司以来,短短一年内便蓄田数千亩,仅佃户便多达上千。据查,李增枝到湖广后,时常招昔日参与北伐的南军旧将到其衙中,名为过问军务,实则暗中索贿。若遇不从,则以其当年对抗燕军之旧事相胁,诬为齐、黄奸党。众将畏其权势,莫不倾囊相贿,使其所得颇丰。此事我手下缇骑暗访中多有耳闻,但因与建文奸党一事无关,故未有仔细查证!”
“只要有这回事就行,没有实证也无所谓!”史复的语速忽然变得有些急促,狠狠道,“殿下可把此事透给陈瑛。他最讨厌朝中这帮归附的建文旧臣。只要让他逮着,肯定会把李家兄弟往死里整!”说到这里,史复阴阴笑道:“陈瑛执掌御史台,有闻风奏事的权力,就算查出来是子虚乌有,他也无需担责。这种事由他来办正合适!”
史复口中的陈瑛是都察院的左都御使。陈瑛洪武朝时曾任山东按察使,建文削藩时,把他平调到北平,命其暗中搜罗燕藩谋反证据。谁知陈瑛到北平后,被当时还是燕王的永乐暗中收买,对朝廷敷衍了事。陈瑛的行径后被黄子澄得知,当即告知建文,将其夺职下狱,一关就是四年,直到永乐登基才把他放了出来。为表彰其昔日归附燕藩的“功绩”,永乐任其为都察院左都御使,专职纠劾百官。陈瑛蹲了四年大狱,出来后对建文旧臣恨得要死,加之又急于捞取政绩,故整日里寻那些归附新朝的建文旧臣的晦气,短短一年,就有十余文臣因其弹劾受罚。纪纲这两年来也没少整治建文旧臣,因着这个缘故,陈瑛与他走得比较近,并通过纪纲与高煦勾搭到了一起。
听史复提起陈瑛,高煦不假思索地拍板道:“便就如此!”旋又对纪纲道,“此事便由你去办。让陈瑛费点心思,多网罗些其他证据,争取把他兄弟俩一举扳倒!”
“是!”纪纲忙拱手做答。
“第二件事,则是殿下不能就藩!”把第一事议定后,史复继而提出自己的第二项主张。
“不就藩?”听到这里,高煦不由一愣。大明制度,亲王成年后均需赴藩国就任。高煦是汉王,封国在云南,眼下虽暂未赴任,但也是迟早的事!想到这里,高煦不由犹疑道:“这恐有违制度,而且你方才还说不可露出夺储之意。拒不就藩,大哥他们更是要说三道四了!”
“说三道四也只能由他!”史复断然道,“殿下必须在京城。一旦远离庙堂,那还谈什么夺储?”
“史先生说得对!”纪纲也插口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太子他们要说便说,只要皇上点头就行。皇上一向宠爱殿下;此次立储,他又于您内心有愧,故只要您在他面前多求上几回,想来他一定能答应。”言及于此,纪纲想想又补充道:“就藩与否事关根本,殿下无论如何也要留下,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恩!这事我去和父皇商量。想来他也不至于迫我太甚。”高煦点了点头,随即又道,“那这第三件事是什么?”
“这第三件事最为重要,也是得以让陛下最终下定决心行易储之事的关键所在!”史复说到这里时加重了口气,“就是殿下必须要有所作为,以获皇上赏识。若仍像以前那般自甘沉沦,那就算太子失德,皇上也不会把东宫大位交到您手上!”
“先生说得对!”高煦沉吟半晌,隻然起身,神情坚定地对史复道,“从明日起,本王便进宫面圣!”
“恭喜王爷重振雄风!”见高煦总算精神复振,史复心中大慰,当即高兴地起身相贺。
“不仅仅明日进宫,王爷还要抓住一切机会随侍御前!如此方能有机会!”史复又提醒一句。
“本王明白!”高煦郑重地点了点头
三事说毕,气氛顿时活络不少。又闲叙了一小会,史复便作揖告退。
回到自己卧房,史复却未有直接休息,而是躺在榻上,望着天花板长久发怔。经过几个月来的逐步劝导,到今天为止,他终于完成了最后一击,成功唤起了高煦消泯许久的斗志。但史复明白,仅就于此还是远远不够的。方才的交谈中,史复有意地回避了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如何才能让高煦俘获圣心,并将此转化为促使永乐下定决心更换太子的重要动力。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心中也没有明确的想法。不过史复知道,这正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重要难题。他必须要找到这个突破口,这样才能成功地助高煦登上太子宝座。
“有所作为,有所作为……”史复口中喃喃,脑海里则飞速地运转着,一个模糊的想法时隐时现,史复想将它抓住,但又觉得云山雾绕,让他琢磨不透。就这样思考了不知多久,史复终于累了。不一会儿,卧室里响起起轻微的鼾声……
而就在史复告退离去的同时,煦园内,高煦和纪纲也正窃窃私语着……
望着史复逐渐远去的背影,纪纲心里很不是滋味。早在靖难时,他就是高煦的左膀右臂,时常为这位王爷出谋划策。但这半年来,高煦却越来越依赖这个浑身透着古怪的丑陋男子。
史复对外的身份只是个清客,平日里也不显山不露水,甚至王府长史司的一些臣属都不知道有煦园里还有着这么一号人物。但作为汉王的心腹,纪纲却对他在高煦心中的地位十分了解。这段时间以来,纪纲愈发觉得,高煦对这个丑脸怪人越来越倚重,甚至隐隐超过了自己!这让纪纲感受到了威胁。想到这里,纪纲觉得有必要压压史复的气焰。
不过纪纲也非愚钝之人,史复的异军突起虽然分流了汉王对自己的依赖,但此人的确智谋超群,有他出谋划策,高煦东山再起必然顺利许多。纪纲和汉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真使高煦放弃史复这个绝佳谋主,那对他自己其实也没什么好处。
打压史复是必须的,但又千万不能太过,这里间的分寸一定要把握准了。纪纲思忖许久,方回过身,皱着眉头对高煦道:“王爷,此人太过怪异,恐非善类!”
高煦刚在史复的开解下复生夺储希望,心境正是大好。听得纪纲此言,他先是一愣,随即满不在乎地一笑道:“能人嘛,神神鬼鬼些也是正常。”
“或许吧!”纪纲不置可否地支吾一声,但又道,“只是他来历不明,终不能让人放心!”
“你不是已派人调查他的身世了么?可有什么结果?”
“没有!”纪纲眯着眼,一副若有所思状道,“他自称是真定府新乐县人,听口音也确实是真定那边的。但臣几次派人去新乐暗访,却并未探听到半点关于他昔日之事迹。”
高煦想想,道:“三年靖难,真定不知遭了多少次兵灾,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籍册都毁于战乱,你查不出什么也是正常。”
“话虽如此。但臣终究不能放心!”纪纲忧心忡忡道,“此人入王爷幕中已近两载,然其一不受钱财、二不要美姬,连王爷几次许下封赏之诺,他都一笑置之,竟毫不在意。如此无欲无求之人,臣实不知他为何要投靠王爷。难不成他也和姚广孝一般,只为建一番功业,图的仅是个青史留名?”
听得纪纲这么说,高煦不由一乐,半开玩笑地道:“若果真如此倒也不错。不过是史官多划几笔的事,有什么不划算的?”
“臣是担心他效忠王爷,其实另有所图!”纪纲却毫无嬉笑之色,只是一脸肃容,沉声说道。
高煦脸上的笑容顿时凝固。来回踱了几圈,高煦顿住脚步,满脸阴沉地望着纪纲良久,最后嘴里吐出四个字:“此人有用!”
高煦将“用”这个字的发音咬得尤其重,纪纲听后,心中大石顿时落地,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旋又敛了,沉声道:“臣明白!”
二
秋去冬来,转眼已近岁末。这一日天空中刮起了凌厉的北风。早朝结束,百官刚一步出华盖殿,立刻就感受到了空气中所包含的寒意,遂都加快步伐,向皇城外的官衙走去。不一会儿功夫,天街便已变得空空荡荡。而就在百姓一窝蜂的回衙取暖之时,一位年约三十出头,身着绯红色葵花胸背团领衫,头戴乌纱帽,腰缠犀角带的英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