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的山岭-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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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那到底是一台怎样的相机呢?能不能告诉我这一点?”
“对于没兴趣的人来说,那只是一台坏掉的相机。但是,这点因人而异,也有人对它感兴趣。”
“就像先生您一样?”
老板的眼神闪了一下。
“没错。”
深町点了点头。
老板稍微想了一下,说:
“既然如此,不如这样吧。能不能告诉我您的联络地点?我稍微回想一下,如果想起什么,我再打电话到您下榻的地方。”
“想起来要花多久时间?”
“快的话,今天之内——”
“OK,我知道了。”
深町写下自己的名字和西游旅游的电话号码作为联络地点。他没告诉老板饭店的电话号码。
“你只要打电话到这里,留言给一个叫做斋藤的人就行了。只要告诉他你想起来了,他就会知道。”
“原来如此,真容易懂。”
老板将手伸向柜台上的纸钞。
深町的手比他更快,只留下一张纸钞,将其余的收回口袋。
“我留下电话费。”
“原来如此。”
老板将手伸向十元美钞,郑重其事地把它放进口袋。
“剩下的,等你想起来再说。”
2
深町在中午回到饭店,从放在房里的登山背包中取出相机。
打开机身的盖子,拉出蛇腹瞧了瞧。
深町心想,说不定是天大的幸运找上了自己。
假如这台相机是马洛里的——
那将能解开喜玛拉雅山登山史上最大的谜题。这台相机中,应该装着一二〇毫米的胶卷底片。现在,相机里没有装底片。然而,那卷底片一定在某个人手上。
至少,从发现这台相机的人,到相机来到自己手上的过程中,有人取下了底片。
若回溯得到这台相机的途径,自然会找到那卷底片。
只希望那卷底片仍安然无恙。
然而——
如果发现者没有察觉到这台相机所代表的意义,底片大概会被丢弃吧。或者,如果是不常使用相机的人乱弄,底片可能会因为曝光而报废。
还有其他情况:这台相机可能是在好几年前——不,甚至十几年前就被人发现了,因而无法找到发现者本人,即使找到发现者,也很可能无法获得底片。
然而,一直杵在房里,事情也不会有所进展。
马尼库玛迟早会打电话来吧,在那之前一味静静待在这里等电话,对处于兴奋状态的深町而言,是一件痛苦的事。
他将相机裹进还没洗的衬衫和内衣裤,装进塑料袋,再放进登山背包中。
接着,离开饭店。
他到位于杜巴大道上的西游旅游去见斋藤。
深町告诉斋藤,如果有人打电话来,请打电话到他饭店的房间通知他。
“我会在街上闲晃,在傍晚之前回到饭店——”
深町离开西游旅游,逛了几家书店。
这是为了寻找有关马洛里的书。然而,前两家书店都没有他要找的书。到了第三间,他发现一本书中提到一九二一年至一九五三年的圣母峰登山史。
《The Story of Everest》。
英文版。
书中也提到了马洛里于一九二四年参加英国队的记录。
深町忽然想起一家位于塔美区的二手店,专门低价收购旅行者或登山者不需要的随身物品和书,于是前往那家店。
在那里找到了《The Mystery of Mallory and Irvine》。
作者是汤姆·霍赛尔和奥黛丽·萨尔寇德,深町在日本读过这本书的日文版。这本书的内容应该相当艰深。
虽然是英文版,但应该勉强看得懂。何况有字典,关于登山的专业术语没有问题。而且看过一次日文版。
封面磨损得破破烂烂,但深町买下了它。
深町打算回饭店的房间,一面看这本书,一面等马尼库玛来电联络。
他还不到傍晚便回到了房间。
想仰躺在床上,看刚买回来的书。首先,打算先浏览描述马洛里的相机那一段。
深町想再次把相机拿在手上,他起身去拿放在地上的登山背包。
他坐在床缘,打开登山背包,拿出应该装了以内衣裤和衬衫裹住的相机的塑料袋。
拿起塑料袋的刹那,一股不祥的预感窜过背脊。因为塑料袋的重量比原本预料的更轻。
一阵类似恐惧的颤抖窜过背脊。
他用双手抓住塑料袋。
触感柔软。
没有应该装在其中的相机的坚硬触感。
深町把塑料袋里装的东西倒在床上。
没有。
相机从塑料袋里消失了。
被摆了一道。
脑海中浮现马尼库玛扬起嘴角笑的脸。
是那个男人。
是那个男人,或他雇谁干了这件事。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可是——
他为什么知道自己住的饭店呢?
原来如此。
深町想到了一件事。
深町告诉了马尼库玛自己的名字。
逐一打电话到日本人可能住宿的饭店,迟早会问到这里。
如果让懂日语的人打电话到西游旅游,说:“我想和深町联络,请告诉我他下榻的饭店。”也大概马上就会知道这间饭店的名称。
剩下的事总有办法办到。
饭店的男女服务生当中,总有人会轻易被马尼库玛买通。这里并非治安良好的日本饭店。
也不是高级饭店。
厕所和浴室是共用的,房间里只摆了床铺、小茶几和椅子而已。
就算报警,相机也不可能失而复得。
既然没有证据,也不能说“大概是饭店的人干的”。更何况,也不能说出马尼库玛的名字。
假如是马尼库玛偷走了那台相机,反而有机会将相机拿回来。
因为马尼库玛想要的并非相机本身。正因为他认为那台相机可以换钱,所以才这么做。
然而,马尼库玛应该不晓得那台相机的来头。
恐怕他会把那台相机拿给知情的人看吧,但光看到那台相机就能联想到马洛里的人,倒也寥寥无几。
就连深町,也是因为曾在工作上以马洛里为题采访过,才能将相机和马洛里联想在一起。
关于马洛里的部分,即使单纯具备一般知识的人看见相机,大概也不懂个中意义。
这么一来,马尼库玛一定会和自己联络。
深町确信这一点。
3
漫漫长夜。
电话没有打来。
深町试图读买回来的书,但静不下心来。
视线追着铅字,但内容没有进入脑袋。
深町放弃看书,熄掉台灯。
仰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眼珠子仍盯着眼皮内侧的黑暗。
马洛里的相机遭窃这个事实,妨碍深町的睡眠。醒着看见的黑暗,是自己的内心。
加代子的脸。
井冈和船岛在雪上滑行的景象。
马尼库玛的脸。
那些影像反复在黑暗中出现,继而消失。
接近黎明时分,才终于浅浅入眠。睡得虽浅,但很入眠。仿佛身体沉重、陷入床里的那种睡眠。
几度醒转。
爬圣母峰的疲劳尚未消除。
总觉得越睡越累。
隔天一早就下起雨。一整天都没有走出饭店房间。
这是为了等马尼库玛来电联络。
去查吧!
如果查得出来,尽管去查。你不可能查得到。
假如查到,就回溯得到相机的途径。问题是找到了发现者,要如何解读其含意。
假如马尼库玛知道那台相机的来历,恐怕就不会打电话到饭店跟自己联络了吧。
假设马尼库玛知道相机的价值,首先会跟英国联络。他可以跟英国大使馆或伦敦的山岳俱乐部联络。
这则新闻大概立刻会传遍全世界吧。报纸、杂志、电视——各种媒体飞奔而来。
如果应对得宜,超乎行情价的巨款将会落入马尼库玛之手。
而解开马洛里之谜的荣耀,将与自己失之交臂。
但是——
深町认为:自己是以正当的手段买下相机,假如马尼库玛想避免和自己之间的问题,说不定反而会选择自己作为交涉对象。
经济大国日本的媒体也是不错的交涉对象。
那一天,没有联络。
到了隔天。
马尼库玛应该也忐忑不安。
要是就这样不晓得相机奥秘何在,而任深町回日本去,他大概也很伤脑筋。
下午三点——
电话响起。
是西游旅游的斋藤打来的。
“‘Sagarmatha’的马尼库玛打电话来,说他想起了一些你拜托他的事。”
马尼库玛要斋藤代为传话,希望深町找时间到店里露面。
“你和那家店有什么来往吗——?”
斋藤担心地问深町。
深町告诉斋藤,一点私事,没什么大不了,然后挂上话筒。
深町冲了个澡。
刮掉满脸胡子,刷了牙,梳整头发。
从早下个不停的雨势转小,开始露出一点太阳。
4
深町一走进店内,马尼库玛便面露微笑,恭敬地低头行礼。
“您看起来神采奕奕。”
马尼库玛说。
似乎是冲澡、打理门面奏了效。
如果一脸憔悴,满脸怨恨前来,只会被他看穿自己不能少了那台相机。
在对方提起什么之前,必须以相机还在手上为前提说话。
“谢谢你跟我联络。我差不多得回日本了。我原本以为会得不到回音,就这样离开加德满都。”
“回日本?”
“因为还有许多工作在等着我。”
“那,就得长话短说了。”
马尼库玛的身旁,站着一名五十岁左右、也看似是刹帝利的男子。
“你想起什么了吗?”
“是的。”
马尼库玛弯下腰,从柜台后递给深町一张木椅。
“欸,请坐。我们边喝茶边说吧。”
马尼库玛在柜台上摆放三个茶杯,从内侧拿来茶壶倒茶。
他和男子隔着柜台,和深町对坐。
天花板上垂吊着各种用旧了的登山用品。
“这位是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先生,经常拿些挖出来的东西到我店里。”
男子——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面露笑容地低头致意。
他眼神锐利。结实的身躯不算瘦,但没有多余赘肉。
看不出来他在做何种买卖。
“其实,那台相机是这位纳拉达尔先生拿来我店里的。”
“然后呢?”
深町看了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一眼。
“什么?”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依旧面露笑容看着深町。
“你是在哪种状况下,得到那台相机的呢?”
“十天前左右,有一个古伦族的男人把它带到我身边的——”
“古伦族?”
“是的。他似乎在圣母峰大街当挑夫,拿着这种东西来问我‘能不能换成钱’,给我看的物品当中,包含了那台相机。”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爽快地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5
一名男子上前兜售大麻树脂,紧跟在后。深町诚无视于他的存在,穿过杜巴广场而去。
在旧皇宫的转角右转,看见湿婆·帕瓦蒂神庙就在湿婆神庙的对面。深町将终于死心的大麻树脂小贩留在转角,朝湿婆神庙走去。
寺庙下方是石阶,爬上去后便是神庙。
老旧、浮现木纹的木造建筑,看起来仿佛失去了寺庙的机能,但旧归旧,仍是香火鼎盛的寺庙。
石阶上方有三、四群人围成一个个圆圈,每个圆圈由五、六名男子组成。
他们在赌纸牌。
就是这里啊——
深町在台阶下方,回想不久前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所说的话。
“佝塔姆说是别人送他的。”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如此说道。
“别人送他的?”
深町问道。
“是的。他说,对方和你一样是日本人——”
“那个日本人叫什么名字?”
“这就不晓得了。”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耸了耸肩。
“既然这样,我想和那个古伦族的佝塔姆见面。他住在哪里?”
“他家在波卡拉。佝塔姆出外赚钱。他似乎在家乡找不到工作,所以来到加德满都,当登山队或健行者的挑夫。”
“波卡拉啊——”
“你想见他的话,我想,他大概还在加德满都。”
“他在哪里?”
“很近。迈入雨季之后,工作机会消失,所以出外讨生活的挑夫都会回到各自的村落,在那之前,他们会用存下来的钱赌博。”
“地方在哪?”
深町又问了一次。
“如果和平常一样的话,他们会在杜巴广场湿婆神庙的屋檐底下赌博。如果你在那里找不到,随便找个人问‘佝塔姆在哪’,对方应该就会告诉你了。”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流畅地说。
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反而令深町起疑。这两个人是不是在对自己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