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的山岭-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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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晓得。”
羽生语气强硬地说。
“回不来的家伙有没有踏上峰顶,那根本不重要。反正就算想了也没有答案。如果要替踏上峰顶的说法找一百种理由,也可以替没有踏上峰顶的说法找一百种理由。”
羽生语气激动。
“死了就是废物。”
羽生语气激动地说。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怎么了呢?
深町看了羽生一眼。
羽生的身体在颤抖。
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晃动身体似地,羽生全身在颤抖。
深町这才认为,难道是羽生的兴奋情绪,令他的身体颤抖吗?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羽生的牙齿互相碰撞,喀嗒作响。羽生脸色苍白。他面无血色,瞪大双眼。
羽生是因为恐惧而颤抖。
他看起来像是试图消除牙关作响的声音,而咬紧牙根。然而,不管他再怎么咬紧牙根,牙齿还是持续喀嗒作响。
羽生像是要以坚强的意志力,强行压抑颤抖似地,持续咬紧牙关。
“妈的!”
“妈的!”
从羽生咬紧的齿缝间,发出类似呻吟的声音。
那是一幕惨厉的景象。
“混账!”
马克杯里的红茶冷掉了。羽生放下马克杯,用双手的拳头敲打自己的膝盖。
即使颤抖终于平息下来,深町还是无法对羽生说话。
羽生反复粗重地呼吸好一阵子之后,看着深町。
“让你见笑了。”
羽生说。
深町想说:没那回事。然而,那句话却说不出口。
“你可以在日本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羽生,居然害怕得颤抖。”
深町无话可说。
只是沉默。
一阵漫长的沉默之后,深町问羽生:
“你之前说,你在加德满都见到了长谷常雄,对吧——?”
“是啊。”
“一九九〇年?”
“或许是吧。”
“他知道羽生丈二在尼泊尔吗?”
“不知道。遇见是巧合。”
“当时,你们聊了吗?”
“那家伙看到我,一眼就看穿了我还站在第一线。”
羽生红着眼睛说。
他说,那真的是巧合。
走在加德满都的新路时,长谷向他搭话:
“你不是羽生先生吗?”
羽生马上就认出了那是谁的声音。
然而,他想要假装没听见,直接往前走。但是,长谷不许他那么做。
长谷追上了想要无视于自己存在的羽生。
“羽生先生,我是长谷啊。”
他向羽生搭话。
羽生在不得已之下,只好走进了附近的餐厅。
长谷说他因为拍摄电视广告的工作,而来到尼泊尔。他的话比平常还多。
“原来你在尼泊尔啊?要是知道这件事,大家都会大吃一惊。”
“别说!”
羽生如此说道。
长谷问他为什么。
“没为什么——”
聊着聊着,长谷忽然对他说:
“羽生先生,你还站在第一线吧?
“你想要做什么吧?”
长谷一眼就看穿了羽生。
羽生没有回答。
长谷看他没有回答,巧妙地得到了结论。
“羽生先生企图在尼泊尔做什么,而且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那件事,是爬圣母峰吧——?”
长谷提起了自己登顶,而羽生无功而返的那支日本队的事。
“事到如今,你不可能走传统路线吧。如果羽生先生留在这个国家,想做什么的话,那就是爬圣母峰,走还没有人走过的困难路线。这么一来……”
是冬天的西南壁吧——?
长谷说。
而且是单独无氧——
他连这个都猜中了。
猜中之后,长谷低吟。
难不成——
明明自己猜中了,却还那么说。
这段期间,羽生什么也没说。
一切都是长谷在自己脑海中想到的。
长谷异于常人之处在于,他会把想到的事付诸实现。
他在隔年挑战K2,然后死了。
但是,长谷为何对于见到羽生一事选择保持沉默呢?
“结果,长谷死了,而我还活着——”
起风了。
不知不觉间,风不停地摇晃帐篷。
听得见风发出类似笛子的声音,在遥远的天空呼啸而过。
黄昏将至。
帐篷中完全变暗。
高空的寒气从空中降下来,刺骨地包围帐篷。
如今,马克杯凉透了。
微暗中,只有羽生的眼睛在发亮。
“你知道莫里斯·威尔森吗?”
羽生以低沉的嗓音问深町。
深町花不到两秒钟,就想起了那是谁。
莫里斯·威尔森——
那个名字和马洛里一样,辉煌地记在圣母峰攀登史上。然而,其光芒中带了点不祥的邪气。
那个名字出现在圣母峰攀登史上,是在马洛里的事件之后,也就是十年后的一九三四年。
前英国陆军上尉——
这个男人恐怕可以说是人类史上第一个尝试单独登顶圣母峰的人。
他认为,应该砸下重金,让远征队的队员踏上圣母峰顶,把这作为一项国家的事业。他认为,应该由怀着神圣心情的人,第一个踏上神圣的圣母峰顶。
他为了登顶圣母峰所做的训练是,印度的瑜伽。他试图以瑜伽的呼吸法,克服高山症这个最大的难关。
具体而言,莫里斯·威尔森尝试的登山方式如下:
他搭家用轻型飞机,从英国来到印度。
他想搭那架轻型飞机,从大吉岭起飞,尽可能着陆在圣母峰山麓较高的地点,再从那里徒步迈向圣母峰顶。
然而未果。
政府当局知道莫里斯·威尔森的计划,下令中止,也断绝了所有援助。
莫里斯·威尔森并接到警告,不得搭飞机飞越西藏或尼泊尔的国境。
但是,莫里斯·威尔森并不死心。他为了踏上圣母峰顶,拟定了下一项计划。
他卖掉轻型飞机,以那笔钱从一九三三年到一九三四年三月,在大吉岭为远征圣母峰而做准备。
莫里斯·威尔森从大吉岭出发,是在一九三四年的三月下旬。
带着三名雪巴人及一头迷你马出发。他自己乔装成雪巴人。
四月十八日,到达基地营所在的绒布寺。
接着,莫里斯·威尔森抵达了位于海拔六千四百公尺的第三营。
然而,雪巴人和挑夫们拒绝从那里登山到北棱。所有人都认为,莫里斯·威尔森的行为是有勇无谋。
雪巴人和挑夫们回去,威尔森独自一人从六千四百公尺的地方,数度尝试登顶圣母峰,但是都以失败告终。
关于这项单独一人的挑战,记录在他自己留下来的日记中。
结果,莫里斯·威尔森因为过度疲累和寒冷,死在那里。
被人发现时,他身上裹着看似皮草大衣的衣服,以趴在地上的姿势埋在雪中。
据说,他稍微抬起臀部,从雪中露出半张脸,像是在瞪着圣母峰的方向。
满天风雪打在他脸上。
头发、眉毛都因白色的细雪而结冻,一具看不出表情,连眼睛是否睁开都无法辨识的尸体。
据说,威尔森在多次攻顶中爬到的最高点,顶多不超过七千公尺。
尸体在第三营上去一点的地方,于一九三五年被人发现。
即使如今,他的坟墓仍在接近第三营的雪中。
如果风势强劲,雪就会被吹走,而露出坟墓;如果风势不强,就又埋进雪中而看不见——那种死法、那种坟墓。
“我看到了威尔森的坟墓……”
羽生以不带感情的低沉嗓音说。
他说,那是在去年从西藏进入圣母峰时的事。
在四周空旷的雪中。
然而——
“那家伙仍然在坟墓中瞪着圣母峰……”
羽生说他那么认为。
帐篷内部变得暗到几乎已经看不见彼此的脸。
黑暗中,只有羽生叽叽咕咕的声音,宛如生锈的刀刃般,传进深町的耳中。
风剧烈地撼动帐篷。
感觉在头顶上的某个地方,正在天摇地动,山势起伏。
高亢的笑声乘着风,从天的一端窜至另一端。
总觉得有谁正在嘲笑这些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却依然攀附在地面上的人。
莫里斯·威尔森——
他是个异想天开的人吗?
或者,他是纸上谈兵的梦想家呢?
深町不晓得。
只晓得一件事。
他做梦,并葬身于那场梦中。
“那家伙就是我。”
羽生说道。
他的眼睛,在已经看不清脸部轮廓的阴暗帐篷中发光。
5
点燃烛火。
把一根大蜡烛立在罐装牛肉的罐头上。
于是,一道熊熊火焰微微摇曳,绽放光芒。深町和羽生隔着那道烛焰对坐。
将偏硬的饭添到塑胶盘上,再把速食咖哩淋到饭上。日本制的真空包装酱菜。番茄和苹果各一颗。
深町和羽生默不作声地静静吃饭。
帐篷内只有不时响起汤匙碰到盘子的声音,以及咀嚼口中食物的声音。
深町把PU(聚氨基甲酸乙酯)的厚垫铺在帐篷地上,盘腿坐在上面。
羽生也一样。
深町吃两碗。
羽生吃三碗。
吃了那么多的量,还继续啃番茄和苹果。羽生连苹果的皮和芯都吃。不吃的只有籽和苹果的蒂。
用牙齿把皮一咬再咬,然后吞下去。
凉飕飕的寒气,触碰穿着厚袜子的脚尖。
风势进一步增强,空气反复粗重的呼吸。不时像是被人从外面揍一拳似地,帐篷一边的布大幅凹进内侧。外侧的外帐被风推挤,连内侧帐篷本身的布也一起推进来。
当时,蜡烛的火焰缓缓地大幅摇晃。
用餐完毕,又泡了热红茶。
水分摄取再多也不会过量。因为空气稀薄,所以体内的水分会不断被空气夺走。
基本上,一天该摄取的水量,平均一人至少是四公升。为了将血液中的水分浓度维持在接近标准值,必须喝那么多的水。
把大量蜂蜜加入八十度的红茶中。
用双手捧着装了红茶的万用锅,慢慢地喝。
仿佛有好几头巨兽在天上到处乱跑,感觉得到风在帐篷上面的高空上下起伏。
风在这个山区产生,那阵风会吹向何方呢?
攀越罗岭,远渡至西藏的原野吗?或者下吹至印度的平原,变成富含湿气的空气,让牛或水牛呼吸呢?
还是就这样消失在半空中呢?
即使是现在这一瞬间,说不定散发出蓝色微光、巨大的印度教众神,也静静地从天而降,湿婆神降下来站在圣母峰——珠穆朗玛峰顶,梵天降下来站在洛子峰顶,毗湿奴神降下来站在普摩力山顶,呼吸着对流层零下六十度的气流,以祂们身高数千尺的身体手足舞蹈。
说不定是祂们飞舞时摆动的手脚产生风,那些风如今在天空吵嚷不休。
深町的脑海中涌现这种幻想。
祂们大概在呼唤羽生过来吧。
过来!
来吧——
恐怕羽生丈二接下来想做的事,就是闯进众神栖身、属于天的领域。羽生要从地面,一脚踏进祂们的世界。
深町不晓得在眼前啜饮红茶的羽生,心里在想什么。
羽生看起来像和深町一样,侧耳倾听着宛如山谷轰鸣的风声,也像是没有察觉到那种声音,以那双目光黯淡的眼睛,静静俯看着自己的内心深处。
深町在沉默中听着风声,心想:说不定现在,那一刻终于来了。
非问羽生不可。
请他准许自己带着相机,与他同行。
喂。不管我想做什么事,那都与你无关。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从旁干涉别人想做的事!你给我听好了。你如果专心做你的事,就没有闲工夫管别人的事了……!
深町想起了羽生在加德满都对自己说过的话。
羽生说的没错。
羽生丈二这个男人在十多岁时与登山邂逅,从此一头栽进了登山的世界。就世俗的看法而言,他或许是因为爬山而糟蹋了身体。误入歧途,走上了登山这条路。
无法和社会保持关系的人,藉由登山和社会产生交集。
就世俗的价值观而言,羽生或许是误入歧途,走上了登山这条路,但他至今肯定是透过登山,获得了救赎。
即使是登山,羽生也是只身前往。即使误入歧途,羽生仍执迷不悟地在登山这条路上,继续往下走。然而,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在登山过程中尝到任何痛苦,为了消除那种痛苦,他也只能求助于登山。
羽生只有登山。
深町调查过羽生,所以明白这一点。
他只有登山。
噢——
我懂他的心情。
深町如此心想。
我肯定也有过那种时期。
一头栽进登山的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