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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众神的山岭-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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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这里,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闭上嘴巴。
  加德满都的风景往后方流逝。
  十字勋章——
  对廓尔喀佣兵而言,那是最具权威的勋章。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是获颁十字勋章的第十三名廓尔喀佣兵,也是战后第一个。而且,那八成是最后一枚勋章。
  “我没有成功离开军队,结果,退役是在两年后,我四十五岁的时候。我在英国皇室的手底下待了二十八年,丧妻,没有孩子,到头来,我手边只剩下一枚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深町从后照镜中,看见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瞪视着前方。
  “我还记得在婆罗州的战役。那是一九六五年,我们的小队在丛林中和敌人的部队交战。部下在我周围陆续中弹身亡。我的伙伴在我身旁装填子弹。当时,伙伴的头稍微抬了起来,那一瞬间,子弹贯穿他的脑袋。他只是抖动了一下身体,哼都不哼一声就倒地死了。我拿起伙伴的枪不停击发,拔出手榴弹的保险插销,投进敌人的壕沟,开枪疯狂扫射,杀光了所有敌人。我的队伍包含我在内,只有两人幸存……”
  车即将抵达帕坦。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接着说。
  除非说完,否则他似乎不打算停止。
  “不当军人之后,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鳏夫一个,也没有孩子。于是最后,我总算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我不该为英国作战,而是该为我和我的同胞,以及尼泊尔的人们而战……”
  车停了。
  停在被红砖瓦房围起来的小巷口。
  一只狗和两头山羊就随性躺在一旁的屋子后。
  “讲了枯燥乏味的事。我们到了——”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说道。
  深町等三人下车,把司机和车留在那里。
  “这边。”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朝小巷里迈开脚步。
  住宅区——
  有人从屋舍入口,对深町三人投以好奇的目光。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在那间屋舍前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对深町那么说完后,将目光投向凉子。
  “这里?”
  凉子声音嘶哑地说。
  “是的。待在加德满都盆地时,羽生就是住在这里……”
  说完,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往后退。
  “我能做的到此为止。接下来就是你们的问题了。”
  深町和凉子被留在门前。
  已经没有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的事了。
  深町和凉子面前有一扇门。
  一扇木门。
  并非一片木板。
  而是把好几块木板组合起来,钉成门的形状。门上涂着蓝色油漆,但一半以上都剥落了。
  打开这扇门不是深町的事,而是凉子该做的。
  她会走上前去推开门,或者就此回去呢——?
  凉子自己必须下定决心。
  这件事凉子本人应该最清楚。
  凉子仿佛下定了决心,朝门走去,站在门的正前方,手搭上黄铜制的门把。
  正当此时——
  凉子明明没施什么力,门却往内侧开启。
  里头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皮肤晒伤破皮的男人——留着满脸胡子的人——羽生丈二就站在那里。
  “羽生先生。”
  “凉子。”
  两人互相呼喊对方的名字。
  凉子没有打开门。
  打开门的是羽生本身。然而,羽生好像也完全没有想到,一打开门,凉子会在门前。
  两人相视无语了几秒钟。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羽生的表情中明显流露出动摇的神色。
  他察觉到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在后方——
  “原来是你带他们来的啊……”
  他说道。
  “有什么事吗?”
  从屋内发出声音。
  是安伽林的声音。
  安伽林站在羽生背后。
  “是你们啊?”
  安伽林说道。
  最先下决定的是安伽林。
  “要请他们进来吗?”
  羽生听见安伽林的话,好像也下定了决心。
  “进来。”
  羽生说完,往后退了一步。
  岸凉子、深町、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依序进门。
  阴暗的房间。
  只有一间狭长的房间。
  一个窗户。
  墙壁是红砖瓦墙,一颗灯泡从天花板垂下来。
  地板是泥土——形成泥地房。
  三张床铺靠着墙,似乎兼当椅子用。
  一口灶。
  墙上挂着许多铝制和铜制的锅子。
  那里是一个看似厨房的区域。
  有一个大瓮,上面盖着木盖,再上面放着一支木柄的杓子。看来那个瓮中似乎装着水。
  一张椭圆形的桌子。
  靠近灶的墙壁有柜子,里面放着一些餐具,餐具旁的剩余空间则放着盐、胡椒等调味料和辛香料。地上放着装了蔬菜的瓦楞纸箱。
  放糌粑的铜制容器。
  内侧有佛坛,佛坛上放着小佛像,其前方有两个佛灯盘。盘中点着烛火。
  像是住着西藏人的屋内摆设。
  类似日本的公寓。
  佛坛下有十多个收纳箱。其中一个收纳箱开着,看见了冰爪的爪头。
  看来那个收纳箱中装的似乎是登山用品。
  挂在墙上的旧登山绳。
  冰杖。
  放着地上的十个氧气瓶。
  尽是深町熟悉的物品。
  而——
  屋内不止羽生丈二和安伽林。
  还有一个女人——正确来说,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婴儿,在那间房内的阴暗处。
  西藏人——雪巴族的女性。
  年龄约莫三十岁。那名女性将一岁左右的婴儿抱在怀里,让婴儿含着自己的乳头。
  女子抱着婴儿,盯着深町和凉子,眼中发出强烈的目光。
  难不成——
  深町的脑海中涌现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仿佛想问什么似地,张开嘴看着羽生,但说不出话来。这个时候,深町终于察觉到羽生背着登山背包。
  深町紧盯着那个登山背包,问羽生:
  “你要去爬山吗……?”
  “对。”
  羽生点点头。
  “我要先出发,打算再也不回来这里了。因为我知道,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出发?去哪里?”
  深町把话题转向爬山,好像要刻意忽略“这种事”。
  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羽生说话的语气变得和之前不一样。
  羽生没有回答深町的问题。
  “珠穆朗玛峰——圣母峰吗!”
  深町又问了一次。
  羽生不发一语地缩起下颔,等于是默认了。
  “单独一个人……?”
  深町声音沙哑地问。
  羽生又默默地点了点头。
  “无氧吗……?”
  羽生轻轻点头。
  深町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心跳声变大,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这是怎么一回事?
  自己如今正身在某种意想不到的现场。
  “走传统路线……?”
  羽生轻轻地摇头。
  不会吧?
  不会吧?
  “那,哪里?你想爬哪里?”
  深町问道。
  羽生缓缓地深吸一口气,然后干脆地说:
  “西南壁。”
  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西南壁——
  涌上心头的那句话,撼动深町全身。
  不会吧?
  这个男人是来真的吗?
  羽生仿佛在学涌上深町心头的那句话,将它说出口。
  “我企图挑战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西南壁。”
  仿佛脸颊被人用力甩了一巴掌。不,不是脸颊。羽生的那句话用力击打深町的全身,不,是灵魂本身。
  羽生丈二就在眼前。
  第一个在冬天登顶鬼岩的男人。
  经常只向新的困难岩壁挑战的男人。
  感觉已经变成神话或传说的男人。
  但既非神话,也不是传说。
  羽生丈二仍以羽生丈二的身分,站在第一线上。
  近十年内,羽生独自一人在尼泊尔这块土地上,一直追逐着这个前人尚未达成的梦。
  梦?
  没错。
  这正是梦。
  在冬天无氧单独登顶圣母峰西南壁——
  深町再度在心中反刍那句话。
  那恐怕是喜玛拉雅山的巨峰剩下的最后一个梦。
  假如实现的话——
  将会是该与第一个登顶八千公尺高峰、第一个登顶世界最高峰——这种写在喜玛拉雅山登山史上的事件并列的事件。它恐怕是该被记录于喜玛拉雅山攀登史最后一页的梦。大概永远无法被记录的梦——
  布鲁士。
  乔治·马洛里。
  艾德蒙·希拉瑞。
  丹增。
  雷恩霍·梅斯纳。
  完成此项创举的人,名字将并列于那些辉煌的名字旁边。
  如此一来,喜玛拉雅山——不,地球这颗行星的登山史将画下句点。
  这趟登山是如此地意义非凡。
  无论是技术上或装备上,登山发展已臻高峰,仍没有人挑战过以这种方式攀登。
  一个异想天开的梦。
  因为连携带氧气的团队都尚未成功办到。
  羽生却企图完成它。
  深町因为极度的兴奋与感动,险些落泪。
  他明白羽生那么做所代表的意义。
  那是多么困难、多么艰辛啊。
  不解风情、虬髯满面、皮肤晒伤破皮的男人。
  那一瞬间,深町八成被羽生丈二这个男人胸怀的梦,或者应该说是被羽生丈二这个人本身,吸走了魂魄。
  迷恋——说不定用这个字眼形容最贴切。
  深町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颤抖。
  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要对这个男人说什么呢?
  该问他什么呢?
  当下,有人从身后走到自己身旁。
  是岸凉子。
  “羽生先生……”
  岸凉子说。
  羽生缓缓地将视线移到岸凉子身上。
  羽生和岸凉子的眼神注视着彼此。
  “你今天早上为什么一声不响地回来呢?”
  语气僵硬。
  羽生没有马上回答那个问题。
  他将视线转向让婴儿吃奶的女人,然后视线又回到岸凉子身上。
  羽生丈二深吸一口气,然后下定决心,说:
  “这是我的妻子和孩子……”
  凉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嘶哑的轻呼。


众神的山岭下 第十四章 雪巴村落
  1
  深町呼吸早晨的清新空气,爬上和缓的斜坡。
  空气稀薄,冷冽如刃。
  相较于加德满都的空气中充斥着大量废气,以及人、兽的体臭,这里的空气纯净透明。
  俯看右手边的奶河水流走着。
  这条河源于地势高耸的昆布山群的冰河。
  海拔两千六百二十公尺。
  比起加德满都,空气稀薄许多。
  双肩挂着沉甸甸的登山背包。
  左右的山坡上仍随处可见红叶未落的树木,但气温是冬天。
  十一月十一日。
  早上七点三十分。
  从帕库丁出发,经过了半小时。
  步伐总算恢复至昨天的节奏。
  牦牛和挑夫走在前头,所以大概提早了半小时出发吧。
  离开加德满都是在昨天,也就是十一月十日。
  搭飞机飞往卢卡拉。
  卢卡拉村可以说是圣母峰的登山口,海拔两千九百公尺。从那里走几小时,在昨天之内抵达了帕库丁。
  从卢卡拉徒步走两小时多到帕库丁,下降约海拔三百公尺。
  先下降至谷底,渡过搭建于奶河激流上的吊桥,在那里扎营。
  在卢卡拉雇用了一名挑夫和一头牦牛。
  今天早上六点起床,天还没亮就准备早餐果腹。
  加入大量砂糖的奶茶、一颗苹果,以及面包、奶酪、一颗水煮蛋。
  上次远征中,在集体移动时,雪巴族会替自己打点早餐。
  早上,会端着加入大量牛奶的茶和装了热水的洗脸盆到帐篷来。当自己以热水洗手和脸,正在喝茶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这次一切都得自己来。
  一个人来。
  深町是如此决定的。
  他穿着沉重的登山靴,踩着落在地面的枯叶和石头往前走。
  白色的霜降在落叶和枯叶上,水洼结了一层薄冰。
  阳光耀眼地照在前方的高山山顶一带,尚未照到深町正在走的谷底。
  抬头仰望的天空好蓝。
  白云流动。
  缓缓地——
  虽然想慢慢来,但跨出脚步的节奏自然地逐渐加快。似乎是深町心中的热情,使得脚步加快。与其说是热情,那大概是愤怒。
  无以名状的强烈愤怒。
  是那股愤怒,驱动着深町。
  挑战圣母峰时,这条路已经走过两次。
  当时,去程全身精力充沛。
  以队伍的名义站上圣母峰顶——这是个梦想,也是个希望。
  回程时,深町拖着沉重的脚步和心情,垂头丧气地走这条路线下山。
  由于井冈和船岛因滑落意外而丧生。
  陆续从斜坡滑落的两个黑点:井冈和船岛。那两个点被抛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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