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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众神的山岭-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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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呢?”
  “我想,如果你有时间,要不要一起去找那个男人。距离不怎么远,而且我刚才才从那里走过来,那家伙也还在那里。啊,在那之前,我想先问钱的事,你真的会给我们钱吧?”
  “当然。如果是对我有帮助的消息,我会按照有用的程度,多付一些钱。”
  深町一说,男人从喉咙发出鸟叫般的笑声。
  “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假如你要付钱买那个消息,我希望你各付一半给那个男人和我。”
  男人说。
  8
  男人边走边对深町说,自己是玛嘉族的蒙汉。
  玛嘉族的蒙汉。
  深町不晓得蒙汉是男人的姓氏,还是名字,但是没有问是何者,只把蒙汉当作是称呼。
  蒙汉似乎想把深町带往西北——苏瓦扬布拿神庙的方向。
  一路上,有许多男女牵着脖子上系着绳索的山羊。
  “今天好像牵着山羊的男人格外多呐。”
  深町问蒙汉许久之前就在意的事。
  “因为已经进入德赛节了。”
  蒙汉一脸泰然自若地说。
  是喔,德赛节啊。
  每年十月举行的尼泊尔祭典。
  这是一项颂扬消灭水牛恶魔的杜尔伽女神的祭典,源自于印度教的神话。
  为期十天。这个祭典期间,几乎尼泊尔境内都充满了德赛节的气氛。
  来自地方乡村的人在这个祭典期间,全都会回家和家人一同庆祝这个祭典。
  献上水牛,当作用来接受女神杜尔伽赐予崭新生命力的供品,割断水牛的脖子,由一家人或全村共享牛肉。
  夏克提(性力)信仰的色彩浓厚。
  “没钱的人没办法杀水牛当祭品,就会以山羊代替。更没钱的人就只会买肉吃。”
  蒙汉说。
  “牛在尼泊尔不是被视为圣牛吗?”
  在印度教中,牛是无数神明的眷属。在印度教势力强大的尼泊尔,牛被视为圣牛。牛旁若无人地走在加德满都市内,看起来无人饲养的牛,则随地躺卧在神庙的广场或街角。
  “牛和水牛是两回事。水牛可以杀来吃。”
  家里没有养山羊的人,会向邻居要一头,或者到肉店买活山羊,在家里砍掉山羊的头。
  许多人牵着山羊,似乎是因为这个原因。
  视情况而定,据说肉店老板会在客人购买之后,替客人砍掉山羊的头,并予以肢解。
  不知不觉间,抵达了感觉像是市郊的一区。
  建筑物并不密集,有许多树木和广场。
  蒙汉在加德满都特有的、以红砖当作外墙盖起来的建筑物前面停下脚步。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蒙汉进入建筑物内,旋即回来。
  “他很高兴,说你来得正好,要你进去——”
  深町依言跟在先行迈开脚步的蒙汉身后进屋。
  屋内没有灯光,显得阴暗。
  黑暗中,有一道浮现木纹的老旧木梯。蒙汉没有爬上阶梯,而是推开隐藏在阶梯后方、以几片木板拼起来的歪斜门扉。
  那里是中庭,四面被建筑物围住。
  四面有印度教诸神的石像,头部和脸上被染料涂得通红。
  四个男人站在那些石像前面。
  还有一头山羊。
  脖子上绑着绳索,一端被一个男人握住。
  地上有一、两个水桶和洗脸盆——
  三个男人打赤脚,只有一个男人穿着鞋。
  穿着鞋的男人似曾相识。
  “我带深町先生来了。”
  蒙汉对那个男人说。
  “好久不见啊。”
  那个男人——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说。
  “原来是你啊!”
  深町提高警觉,和他保持距离。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上次在马尼库玛的店里见过他。佝塔姆先把偷来的物品卖给这个男人,接着这个男人又把相机卖到马尼库玛的店里。
  这个男人大概在这一带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工作吧。
  “难不成我被骗了?”
  深町说。
  “我没有骗你。如同蒙汉所说,我知道Bisālu sāp和安伽林在哪里,视情况而定,我想,告诉你他们的下落也无妨。我只是不准蒙汉告诉你我的名字罢了……”
  “那么,你找我有什么事?”
  “日本人真是猴急呐。尼泊尔语有一个很棒的字叫做Bistāri,意思是慢慢来,别急,你知道吗?”
  “嗯。”
  深町点点头。
  他想起了登山在集体移动时,雪巴人们三不五时会用这个字。
  “哎呀,你来得正是时候。让日本人看看有点罕见的玩意儿吧。有话等看完再说。你有时间吧?”
  说话口吻和之前判若两人。
  在马尼库玛的店里,他的用字遣词略为有礼。然而,现在这种说话方式八成比较接近原本的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吧。
  “看什么?”
  “现在正要做的事。”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看了山羊一眼。
  深町跟着投以视线,这才发现那头山羊的身体不停颤抖。
  山羊的眼球充血变红,两边的嘴角冒出唾沫。
  令人清楚明白它在害怕的表情,从山羊全身显现出来。
  “快点,动手!”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一说,三个男人点头,缩短缠在山羊脖子上的绳索,一人的双手顺着绳索各握住山羊的一只角。
  顿时,山羊开始激烈反抗。
  另一个男人抱住山羊的身体,两人合力压制住山羊,令它无法动弹。
  山羊反抗的力道猛烈。
  从喉咙深处发出凄厉的叫声。
  第三个男人用右手抽出插在腰带上的柴刀。
  事到如今,深町终于知道他们想做什么了。
  三人打算割掉山羊的头,当作献给杜尔伽女神的活祭品。
  山羊之所以害怕,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接下来的命运。
  它大概是从肉店的店头被买回来吧。
  在这头被绑住的山羊眼前,恐怕有好几头山羊被宰杀,在那里被肢解了吧。这头山羊看见了所有的过程。
  “好了吗?”
  “压好它喔!”
  男人们对彼此喊道,站在容易工作的位置。
  山羊被迫低着头,打横的细长脖子完全暴露在男人们的目光底下。
  拿着柴刀的男人用双手握住那把呈飞镖状的椭圆形刀刃,举刀挥下。
  类似劈刀的刀刃从正上方一刀劈下。
  刀刃浅浅砍进山羊的脖子。
  哐——
  发出一声闷响。
  刀刃被硬物弹开。
  刀刃劈中了山羊的颈骨。
  血流出来,濡湿了山羊脖子上的毛。
  山羊拼命挣扎时,男人劈了第二刀、第三刀。每次刀刃斩下来,伤口就加深,裂成一个大洞,露出白骨。
  而且刀刃一砍下来,就有好几片被柴刀刨开的白骨碎片飞到空中。
  山羊在跪下来之前,头先掉了下来。
  男人马上把山羊头放在地上,把洗脸盆拖过来。
  男人抱着山羊少了头的脖子,减缓力道,大量温热的血液从断头的伤口汩汩流进洗脸盆。
  大人拇指粗细的血柱,随着山羊仍在跳动的心脏收缩,仿佛呼吸似地,数度一收一放地改变流量。
  从洗脸盆里的一滩血中冒出热气。
  山羊的身体在男人们的手臂里用力抽搐。
  不久之后,山羊不动了。
  男人们抱着山羊,让它头下脚上,等到体内的血几乎流干了之后,再将柴刀插进喉咙一带,顺着胸、腹、下腹,一直线地割开皮。接着,用左手抓住皮翻开来,使柴刀的刀尖滑过皮与肉之间,把皮完整地剥下来。
  包覆在偏黄的脂肪层底下,薄薄一层白肉出现,随着皮被剥下来,露出的面积逐渐增加。
  柴刀的刀刃钻进四肢,山羊几乎被剥成赤条条的。
  开膛剖肚,陆续取出内脏。
  肝脏、胆囊、肠子——以及因为绿色的液体而胀大的胃。
  胃里装的是消化一半、变得粘稠的草。
  小心切除内脏,一一放到水桶和洗脸盆里。
  接着——
  劈开头盖骨,取出眼珠子和大脑,然后切除四肢,原本的山羊变成了不太感觉得到生命力、非常一般的肉块,在肉店里常看得到的物体。
  不知不觉间,五、六只狗聚集而来,或舔洒在地上的血,或想衔走洗脸盆内的内脏,而挨某个男人的揍。
  “怎么样呢?”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说。
  “我们不但吃骨头、骨髓,连头、脸颊肉、粘在头盖骨上的肉都吃。不吃的大概只有头盖骨、角,还有毛皮吧。”
  唯有这时的口吻会变得有礼貌。
  “你现在看到的,并非特别的景象。这件事在加德满都的各个地方上演,即使离开加德满都,在任何地方、任何村落的家家户户,几乎都是家常便饭。”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如此说道。
  在人类生活的历史背后,肯定存在这幕血腥的景象。
  深町感受到不小的文化冲击。这幕景象并非第一次看到。过去远征喜玛拉雅山时也曾见过。
  然而——
  吃其他的生命而活……
  不止是人类,万物基本上都是靠着其他生命的死,来延续自己的生命。
  弱肉强食。生活在日本这个社会中,为了活下去的工作被分工得过于精细,使得这种天经地义的食物链已不复见。
  “就算不憎恨山羊,彼此之间也没有任何关系,还是会宰杀它吃下肚。对于山羊而言,大概是没天理的事吧。你知道人类和山羊,为何会演变成一方吃、一方被吃的关系吗?”
  “不晓得——”
  “这个嘛,理由只有一个。因为山羊是比人类还弱的生物。”
  “——”
  “我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大概也存在着类似这种人类与山羊之间的关系。”
  “一方吃另一方?”
  “没错。毫无怨恨,无怨无仇。被吃的一方,大概只会觉得自己被吃得莫名其妙吧。不过,光是被吃的一方比吃的一方弱这个理由,就足以解释了——”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看了一眼被人手脚利落地肢解、曾经是山羊的肉块。
  男人们手拿装着肉和内脏的洗脸盆和水桶,进入建筑中。来回两趟之后,显示山羊曾经待在那里的证据,只有留在地上的一点血迹。
  深町、纳拉达尔·拉占德拉和蒙汉三人留在那里。
  “蒙汉,没你的事了。收下深町先生说好要给你的钱,你可以回去了。”
  听到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这么一说,深町从口袋拿出十元美钞,交给蒙汉。
  “我可以收下吗?”
  蒙汉问道。
  因为若是如同蒙汉刚才所说,各付两人一半,将是一笔不小的金额。
  “你尽管收下。这是谢礼。何况我在这里看到了有意思的玩意儿。”
  深町如此说道。
  9
  深町和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隔着小木桌对坐。
  建筑物的二楼——
  窗边。
  大吉岭红茶从两只茶杯发出香味。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莫名香甜、稍微呛鼻的气味……
  那是大麻树脂的味道。
  似乎有人在这间房间抽过几次大麻树脂。
  说不定有不少在加德满都各地销售的大麻树脂和毒品,都是从纳拉达尔·拉占德拉手中进货的。
  “首先,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马尼库玛不晓得你我今天在这里见面,以及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事。”
  “为什么?你和马尼库玛不是一伙的吗?”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蹙眉摇头。
  他颧骨突出,鼻梁高挺,蓄着胡子。
  给人的印象像是五十五、六岁——而且是给日本人的印象,实际上,说不定才坐四望五。
  “不是。我们不是伙伴。不过,有时候在生意上会互相合作。各式各样的物品偶而会来到我手上。但是,是不能像一般商品流入市面的东西——”
  “譬如赃货?”
  “我没说是赃货唷——”
  纳拉达尔·拉占德拉面露微笑地说。
  “总之,我会请马尼库玛在他的店里卖那种东西。这是做生意。我和他都能获利。我不见得非得在他的店里寄卖不可,他也不是只卖我的货。我们之间的关系仅止于做生意。所以,如果客人和那家店之间的交易会造成损失,我随时都能停止那笔交易。”
  “所以,你要告诉我什么?”
  “这句话该由我来问。你究竟为什么要向我打听Bisālu sāp和安伽林的事——?”
  “——”
  “不是为了那台相机的事吗?”
  “——”
  “从你闷不吭声来看,我是猜对了吧。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不成你是为了那台相机,又从日本来到尼泊尔吗?这么说来,那台相机的价值相当于日本和尼泊尔的往返机票钱、在这里的旅费,以及忙碌的日本人特地请假跑来的价值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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