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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众神的山岭-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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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路前方有个广场,周围一带挤满了卖名产的摊贩。
  从那里走进更小的巷子。
  “有货唷。”
  一名穿着破烂牛仔裤的男子靠过来,以日语向深町推销。
  “大麻树脂、大麻,要什么有什么。”
  相当容易听懂的日语。
  但深町并不想吸毒。
  他的目的是在城里迷路。
  在小巷里拐了几个弯,混入城市深处。渐渐地,深町觉得自己的肉体被城市的内脏吞噬、慢慢被消化掉。
  他走在初次行走的小巷中。
  不知不觉间,人影减少,只有不时看到孩子们在家门前玩耍。
  不仅名产店,连一般杂货店也变少了。
  只有这儿一家、那儿一家,零星散布在路上。
  深町又走进了岔道。
  小巷走到底是一面老旧的红砖墙,是条死胡同。深町想折返,停下脚步时,发现了那家店。
  登山用品店——屋檐下悬吊着三个睡袋。
  深町顿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迷路的过程中,来到了塔美区。
  塔美区在加德满都中,以许多便宜旅馆和登山用品店著称。
  那一带有好几家旅馆,只要付三百日圆就能过夜,并提供共用的淋浴设备。那里曾经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嬉皮。
  登山用品店全都是二手店。
  以低价收购外国喜玛拉雅山远征队留下的登山用品,再以相当于外国售价的价格卖出。
  那种店的老板大多是能够从外国登山队手中得到那些用品的雪巴人。
  深町停下脚步,顺势一脚踏进那家店内。
  店内昏暗,而且狭窄。
  代替柜台的玻璃展示柜对面,站着一个臭着一张脸的男人。
  他不是雪巴族人。
  和刚才的地毯店老板一样,是刹帝利族。
  他蓄着口字胡,年龄约莫五十岁上下。
  “Namaste.”
  深町以尼泊尔语向他问好,刹帝利男人依然不改那副别人欠他几百万的表情。
  挂在墙上的商品从钩环等小零件到登山背包和冰杖等都有,展示柜中放着三十公尺左右的八厘米登山绳。
  除此之外,还有真伪难辨的密宗法器。
  深町随意浏览那些商品的视线,忽然停在登山绳旁的物品上。
  那是一台破旧的相机。
  是蛇腹相机,蛇腹和镜头部分能够收进机身的那种。
  基于摄影师的职业本能,深町一看外表,就知道那是什么机种。
  展示柜中的相机,蛇腹从机身中拉出来,镜头朝向客人摆着。
  深町仔细一看,发现镜片上有一道斜斜的裂痕。裂痕不是在中央,而是靠近下方,尽管如此,如果其他机能别无异常,应该勉强能拍照吧。
  然而,既然这台相机受到的撞击力道足以让镜片产生那种程度的裂痕,那么除了镜头之外,其他部分也十分可能有问题。
  但是,深町对那台相机的款式异常感兴趣。
  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不可能有哪一国的登山队队员用这种老旧的相机拍照。不,相机迷当中,有人会刻意想用这种旧相机拍照,所以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至少可能会带着两、三台相机来,其中包含一般相机和这台相机。那位摄影师在拍照过程中,把这台相机摔在地上,使得镜片产生了裂痕。这么年代久远的古董相机,厂商手上也不可能有可供替换的零件或镜片。
  这台相机大概是摄影师狠下心,在加德满都卖掉的吧。
  深町试图移开目光,然而,他对它莫名感兴趣,视线下意识停留不去。
  他总觉得在哪里看过它。
  然而,深町至今从未使用过那种相机。
  到底是在哪里——?
  深町的目光蓦地望向折叠蛇腹、将镜头收进机身时变成盖子的部分。
  那里写着厂商名称。
  KODAK。
  是柯达的相机。
  知道这件事时,一阵匪夷所思的战栗窜过深町的背脊。
  难不成——?
  这个念头掠过心中。
  或许是心理作祟,总觉得连心跳都加速了。
  “Tyo kamera dekaunos?”
  深町说:能不能让我看那台相机?
  他拿起老板拿出来的相机。
  黑色的相机——
  比外观看起来更轻。
  镜头的上方以英文标示了相机的机种。
  “BEST POCKET AUTOGRAPHIC KODAK SPECIAL”。
  手微微颤抖。
  没错。
  如果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这样的名字。
  深町不想被老板察觉自己内心的动摇。因为老板一旦知道客人对店内的商品感兴趣,就会若无其事地漫天喊价。
  老板肯定会说出高三倍的价钱。
  “Kati paisa?”
  深町问价钱多少。
  老板突然变得笑脸迎人,说:
  “Two hundred doller.”
  深町说:镜片有裂痕。两百美元太贵。能不能算更便宜一点?
  “Alikati sasto mā dinos.”
  “No.”
  老板夸张地耸耸肩,说:是因为有裂痕,才算你两百美元,原本这件商品价值五百美元。
  两人的对话简短。
  当老板说一百五十美元时,深町爽快地点头。
  “Okay.”
  一百五十美元——这个金额足够让尼泊尔人一家人生活一个月。
  老板以报纸仔细包装,放进塑料袋递给深町。
  走出店外时,一轮夕阳的余晖打在深町的脸颊上。
  2
  深町在狭窄的饭店房间里喝酒,尼泊尔的酒。
  raksi——在日本叫做烧酒。
  以米为原料制成的蒸馏酒。
  深町在等待从日本打来的电话,为了压抑亢奋而开始喝这种酒。
  他坐在床缘,右手拿着酒杯,视线对着窗户。窗外,是一整片夜的漆黑。
  雨滴拍打着窗玻璃。
  深町独自一人。
  在这种雨季,自己为何决定独自留在尼泊尔呢?
  伙伴已经在五天前回日本了。
  反正就算回去,也没有人在等自己。
  四月从日本抵达加德满都时,原本有七名成员,但从圣母峰回到加德满都时,变成了五名。
  远征失败了。
  挑战圣母峰的行程延误至雨季,队员们奋斗到最后一刻,结果却在西南壁八千五百公尺的岩棱死了两名队员。如果撇开高度不谈,技术上是毫无困难的地方。
  冻雪覆盖在四十五度的斜坡上。
  井冈走在那道斜坡上,脚底打滑失足滑落。他身后的船岛和他身上绑着同一条登山绳,受到牵连一同下坠。
  这起意外发生在放弃登顶,下山的半路上。
  登山时,井冈和船岛都轻易地克服了那道冻雪的斜坡。
  大概是起步的时间点稍微乱了套,冰爪的前爪没有牢牢抓住结冻的雪面。
  深町从镜头中看见了那一幕。
  讽刺的是,等到两人放弃登顶,开始下山之后,天空放晴了。
  深町透过五百毫米的望远镜头,捕捉到两人下山的身影。
  两个黑点从覆满白雪的斜坡下来。
  当时,带头的黑点忽然毫无预警地开始迅速向下滑落。登山绳绷成一直线,身体被登山绳另一头绑住的船岛,晚一秒跟在井冈的身后,滑出了雪坡。两人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井冈的身体从陡峭的岩场跳到半空中,接着船岛的身体也被抛到半空中。
  深町听不见两人的惨叫,也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在无声的镜头中展开的影像。
  被抛到半空中时,船岛的红色登山背包,烙印在深町的视网膜上。
  两人的身体一口气下坠一两公尺,用力撞上途中的岩盘,又从那片岩盘滚落,坠入更下方的雪里,消失无踪。
  深町忘我地按着快门。
  十连拍那一幕景象。
  鲜明的场景。
  深町咬紧牙根。
  又想起来了。
  越想忘记,就越是想起那一幕景象。
  深町仿佛要将它逐出脑海似地,将酒杯送至嘴边。
  “你如果那么想去,去不就得了?你去啊!随你高兴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不用顾虑我的感受。”
  脑海中响起加代子的话。
  “你随性去过你的生活,我也乐得轻松。因为我也可以随性去过我的生活——”
  为什么这种时候,会想起加代子的话呢?
  深町晓得,自己为何不回日本。
  没有事情在那个国家等自己是骗人的。因为的确有事情在那个国家等自己。
  深町一直持续逃避至今的事情,在那个国家等着自己。如果回去,就算不愿面对,深町也要直接面对它。
  假如——
  假如这趟远征成功——
  自己未来的人生当中,就可能有各种发展。然而,出现了两名牺牲者,远征失败了。
  赞助商提供的资金,是预定的一半。
  不足的远征费用则由队员按人头分摊。虽说那是一开始的约定,但要死去的两人的遗族拿出按人头分摊的金额,这种话其他队员实在说不出口。
  于是原本预定由七人分摊的金额,变成要由五人分摊。一个人要出三百万左右。
  事情不止是那笔钱。
  回去的话,和加代子之间的事就得做结论。不,自己和加代子之间,恐怕早已有了结论。
  既然如此,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深町将视线从窗户移到房内,看见自己的身影映在墙上的镜子里。一张露出恐怖眼神、面容憔悴的男人的脸。皮肤被太阳晒得焦黑,受到紫外线伤害,变得干燥粗糙。
  任它长的胡子,虽然在下山抵达加德满都后刮了,但又开始冒出满脸胡碴。
  你给我听好了——
  深町瞪着镜中的自己,像是要讲给自己听。
  人是背负着各种事情而活的生物。
  如果不一一彻底解决那些事,就无法开始下一件,人将无法展开一切。但凡是人,总要被迫背负着过去种种,在前事未了之际,便又一头栽进下一件。藉由这么做,该日渐风化的事物会日渐风化。而有些事则不会完全风化,就像化石般永远存在心中。这世上没有人不背负这种事物。
  然而——
  深町心想,现在的自己并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我要留在这里半个月左右,等到我累积一张张照片到足以汇集成一本摄影集就回去。”
  他对队长工藤英二这么说。
  “等你回来安顿好,在东京喝一杯吧。”
  四人这么说,回日本去了。
  大家在日本都有工作。
  各自为了这次的远征,克服了各自的问题,从日本出发来到这里。
  他们必须四处奔走,拜访提供速食食品的厂商、免费出借登山用品的登山用品店等,并且再次向船岛和井冈的遗族说明事发经过。
  登山界的相关人士大概也会发出各种批判。先回国的人必须直接面对这些琐事,一一应对。
  就某个层面而言,深町等于是把这些烦人的事情,推给了先回国的四人。
  我还有摄影集的照片没拍——这是他的借口。
  从前合作过的编辑向他提议:集结你之前累积的喜玛拉雅山相关照片,出一本摄影集吧。
  基本上,两人之间有个共识,出摄影集的前提是这次远征成功。
  喜玛拉雅山的照片本身,在日本已经不再稀罕了。征服圣母峰这件事本身,也引发不了什么话题。深町自己并非名气响亮的摄影师,不足以凭深町诚这个品牌让读者买书。从事这一行超过十五年,但深町仍是几乎默默无闻的小卒。
  他不只拍摄山的照片。拍摄山景的工作少之又少。他平常拍的是用于杂志料理特辑的料理照片、对谈的照片,或型录杂志的商品。没有工作会因为深町诚的才华、特色而找上门。他赖以维生的是一般摄影师都具备的技术。换句话说,这一行能够取代深町诚的摄影师多如过江之鲫。
  这次登山之所以特殊,也是因为除了深町之外,所有参加的队员年龄都超过了四十五岁。
  有人是医生,有人是上班族,有人是房屋中介公司的社长,这样的一群人要挑战世界最高峰——这点引起了媒体的兴趣。
  3
  最先提起要去爬圣母峰,是什么时候呢?
  事情大概是发生在一年半前的新宿。
  因为田村谦三好久没从信州来到东京,所以能够参加聚会的人决定去喝一杯。
  当时冬寒料峭。
  那一晚,田村、工藤英二、泷泽修平、增田明、井冈弘一和深町,在新宿齐聚一堂。地点是靠近新宿公园的一家小居酒屋。众人在那里围炉开始饮酒。
  所有人都是深町透过登山而结识的人。
  深町原本并不属于任何一所大学的登山社或镇上的登山会。
  因为喜欢山,而在替山拍照的过程中,和各个登山会的人变得熟稔。
  之所以选择摄影师这个职业,是因为想拍山的照片,而之所以也接拍摄其他景物的工作,纯粹是因为光拍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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