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桑雄狮-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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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罕娜跑在伊沙克膝前,就像小时候常做的那样,把头枕在父亲腿上。医师感觉到父亲的双手——强健、稳定的双手——放在了自己头上。
片刻过后,医师站了起来。她毕竟已经不是躲在父母羽翼下的小女孩。贾罕娜转身面对她在世间最爱的男人,阿马尔张开双臂。她允许这个男人用拥抱替自己分担一点伤痛,费扎那城中的同胞们今晚的遭遇所带来的伤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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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阿尔瓦·德伯里诺在夜幕下为迭戈·贝尔蒙特牢牢举着一根火把,又目送贾罕娜的父母疲倦地走到小村边上。那位老医师随后步履蹒跚地独自走出东门,来到村外草地。他双膝跪倒,上身轻轻地前后摇晃,开始祷告。
胡萨里走到阿尔瓦身边,他和年轻人—样,满身血迹、烟灰和汗水。丝绸商人轻声说:“那想必是金达斯悼文。在双月之下,为已逝之人。”
“为费扎那城?”
“当然。但如果我还算了解伊沙克的话,他的哀思中应当有维拉兹—份。”
阿尔瓦心头一凛。他回头看向跪在黑暗中的那道身影,心生惭愧,发觉自己已经忘了维拉兹。贾罕娜的双亲今晚才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看着老医师缓缓摇晃身子,阿尔瓦忽然想起他在西行路上逐渐意识到的东西,这次的感觉平静又笃定:他终究不会成为战士。
他能杀敌,似乎水平也相当不错,且并不缺少勇气、冷静或按巧,但他没有上阵杀伐的欲望,他无法像吟游诗人那样,将杀戮称作伟业、竞赛,称作男人们追逐胜利、获得荣誉的堂皇舞台。
他不清楚自己还有什么选择,却知道今晚不是个理清思路的好时机。阿尔瓦听到身后有些响动,便转回头去。罗德里格正朝他们走来。
“阿尔瓦,你能否跟我过来一趟?”队长的语气严肃沉重,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倦意。迭戈还没恢复意识,贾罕娜说他可能会昏迷整个晚上,直到明天上午。“我想我需要为接下来的事情找个证人。你还好吗?”
“当然,”阿尔瓦连忙答道,“不过究竟有什么……?”
“国王要跟我谈谈。”
阿尔瓦咽口唾沫,“那您要我……”
“是的。我需要个自己人。”罗德里格脸上突然隐隐闪过一丝微笑,“除非你想去尿尿?”
回忆如一束光芒,鲜活明亮。
阿尔瓦跟罗德里格一起走向国王,拉米罗正跟几个斥候交谈。他看到两人接近,朝阿尔瓦微微扬起眉毛。
“你想让第三个人在场?”他问。
“如果您不反对的话,陛下。您认识伯里诺·德达蒙的儿子吗?我最信任的人之一。”阿尔瓦听得出来,罗德里格话里有几分锋芒。
“不认识,”国王说,“但如果你对他评价这么高,我希望今后能跟他好好聊聊。”
阿尔瓦深鞠一躬,“十分感谢,陛下。”他知道自己看上去肯定特别吓人。像个好战分子。
拉米罗把斥候遣退,三人走向小村北面的围栏。阿尔瓦打开栅栏门,一行人来到外面的平原上。
夜风扑面而来,他们没拿火把,身后的火场也几乎全部熄灭。双月和群星将光芒洒向辽阔原野。天色太黑,阿尔瓦看不到另外两个人的表情。他没有说话。见证人。他还不了解这种身份。
“我很高兴你能回来。你肯定有些问题,开口就是。”瓦雷多的拉米罗道,“然后我会跟你讲些你应当知道的隋况。”
罗德里格冷冷地说:“这再好不过。就从我的儿子们开始吧。他们怎么会到这儿来?根据您的答案,尊敬的陛下,您可能会不再为我能回来而高兴。”
“你的牧师给热罗·德夏瓦雷斯写了封信,后者是从菲瑞尔斯来的主教,正要去瓦斯卡岛朝圣,中途在我们这里过冬。他鼓吹要发动圣战,他那些在埃其查声和奥沃多的同僚也这样鼓吹。你知道巴提亚拉的军队已经出航了吗?”
“我知道。那封信写的什么?”
“说到了你儿子的天赋。还说它可能会在我们与异教徒的战争中有所助益。”
“这是伊毕罗干的?”
“我会给你看那封信,罗德里格爵士。这算是背叛吗?”
“当然。”
国王说:“他已经得到惩罚。”
“不是由我。”
“那又有什么关系?他是位圣职者。贾德会做出裁决。”
两人沉默片刻。
“继续说吧。那封信送到了叶斯特伦?”
“德夏瓦雷斯请我征召你的儿子。那是在卡卡西亚的事件发生之后。你听说了吗?”
罗德里格点点头,“听说了一点。”
国王说:“在种种变故之后,我下令集结军队,并派人去找你的儿子。他哥哥坚持要来。你的夫人也随后赶上,加入了王后的队伍。我也应当受惩罚吗,罗德里格爵士?”
他俩说起话来干净利索,不带任何感情。在黑暗中,在寒风里,阿尔瓦有种感觉,他听到的是一段拖延了很久的交流,而且只是最初几个音符。
“我还不知道。”罗德里格·贝尔蒙特平静地说。阿尔瓦眨了眨眼。队长可是在跟他的君王说话。“卡卡西亚到底出了什么事?你最好仔细给我讲讲。”
“我正要说呢。阿玛力克二世动用安插在鲁恩达宫廷中的间谍,试图刺杀王后。他的意图非常隐蔽,而且几乎成功。倘若王后死了,而我把罪责怪在桑切兹头上,那么任何联盟都会土崩瓦解,我们将自相残杀。我差点去征讨鲁恩达。如果她死了,我真的会去。”
“但是?”
“但是那位医师,迪尼高——他今晚也在协助治疗你的儿子 他救活了王后。伤势原本连御医都束手无策,可他根据伤口的性质,推断出箭上有毒,并且拿出了药方。”
“看来我们欠他很多。”罗德里格说。
“是的。他说自己是从一位费扎那城的金达斯医师的手稿中了解到那种毒药的。”
又是片刻沉默。阿尔瓦看到一颗流星在西方天穹坠落。流星意味着诞生,或是死亡。非此即彼。他家乡的传说都是这么讲的。他那遥远的家乡。
“我明白了。我想请你帮个忙,”罗德里格说,“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照顾好伊沙克和他的家人。”
“这不用你说,”国王道,“我会的。为了王后,也为了你的儿子。无论发生什么。”
阿尔瓦看到罗德里格在月光下点了点头。一抹流云划过白月的面庞,让夜幕更加黑沉。
“迪尼高还跟我说了一件事,”国王平静地说,“这种毒药仅在阿拉桑才有,鲁恩达人不可能得到,甚至不可能知道。”
“嗯,”罗德里格的语气有所变化,“你给在鲁恩达的弟弟写了信?”
“是的。我把这些消息都告诉了他。他此前从会议中逃走,生怕我们会对他不利。正如我刚才所说,我差点动手,罗德里格爵士。假如王后没有……”
“我想我能明白,陛下。”
“桑切兹给我回了信。他们挖出了卡塔达间谍,在他家里找到涂了同样毒药的箭。我弟弟为此深表感谢。”
“当然。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这话干巴巴的,不带任何情感。
“这就足够了。他答应跟我同时南下,现在应该正朝萨洛斯挺进。”
这可算是新闻。阿尔瓦看出罗德里格正在消化这个消息。
“贾洛纳呢?”他轻声问,“你叔叔?”
“正在逼近拉寇萨和菲巴兹。帷幕已经拉开。牧师们得到了他们的圣战,罗德里格爵士。”
罗德里格摇摇头,“在我看来,这只是三场孤立的征伐。”
“当然。”这次轮到国王语带讥讽,“但牧师们也随军同行,要我相信叔叔和弟弟不会转头攻打瓦雷多,也都是因为这些圣职者。”
“而且因为他们,我的儿子才被带上战场?”
“他被征召,是因为我在盛怒之中不会放弃一件递到面前的武器。”
“他是个孩子,不是武器,陛下。”
“他两者都是,罗德里格爵士,没有不敬的意思。我们的国家正面临战争,你第一次同莱蒙多随我父亲的部队出征是什么时候?”
罗德里格没有答话。夜风拂过高高的草地。
“我的故事讲完了。我还要受惩罚吗?”拉米罗王轻声问,“希望不用,我需要你,罗德里格爵士。瓦雷多今晚没有统帅,没有领兵的人。而且我们身在阿拉桑。”
阿尔瓦猛然倒吸一口冷气。另外两个人根本没看他一眼。对于他们来说,黑暗中的阿尔瓦也许并不存在。
“你提到了那个名字,”罗德里格的声音突然轻得近乎私语,“你已故兄长的名字。”
阿尔瓦打了个哆嗦。他已然精疲力竭,而且夜风变得越来越冷,身上的几处伤口也开始疼痛,但这些都不是他颤抖的原因。
“我总是在想,”拉米罗王说,“咱们早晚要走到这一步,你和我。”
他止住话头。片刻之后.阿尔瓦才发觉国王注视着自己,显然心中正在掂量。阿尔瓦明白了,队长把他带来为的就是这个。
国王最终重新开口,但语气跟刚才截然不同:“你真的爱他,对吗?我就不明白……永远也不会明白,为何所有人都那么爱莱蒙多,甚至包括我们的父亲。显而易见,就连他也被我哥哥迷住了。他把瓦雷多给了他。告诉我,罗德里格爵士,这次给我一个答案:倘若莱蒙多活下来,你真的认为他做国王会比我这些年干得更好吗?”
“那无关紧要。”罗德里格仍然用那干涩刻板的低语声说。
“有关系。回答我。”
沉默。夜风卷起流云从上空拂过。阿尔瓦听到一声野兽的嚎叫从远方传来。他借着月光打量队长。他在担心,年轻人想。
罗德里格说:“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死得太早,我们不知道他会成为怎样的人。我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说他魅力多于力量;说他自私、鲁莽,甚至残忍。是的。所有这些特点,有时都会表现出来。但是,正如贾德会在我临终时裁断我的人生,我只认得这一个人,曾经几乎……几乎让我们生命中的日日夜夜变得如此充实欢悦。你是位有远见的、强悍的国王,陛下,这句话我可以免费奉送。但我确实爱你的兄长。我们那时还年轻,一起被流放,又一同凯旋。而且,我始终认为他是被人害死的。”
“他是被人害死的。”拉米罗王说。
阿尔瓦使劲咽了口唾沫。
罗德里格不由自主地抬起一只手,扶住额头。他愣了片刻,这才把胳膊放下。“那么杀害他的人是谁?”队长说这话时,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
“加西亚·德拉达。”国王的语调平静淡然,“你早就觉得是他了,对吗?”
阿尔瓦记起一年前的往事。火把的光芒。同一座小村。罗德里格的鞭子一甩,抽在加西亚·德拉达脸上,割破了他的面颊。莱恩·努涅斯竭力压制住队长黑沉的怒火,但冰冷恐怖的话语还是说了出来,关于杀害国王的指控。
他听到罗德里格缓缓吐了口气。阿尔瓦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发现队长将双臂抱在胸前,似乎紧紧揽住什么东西。
“加西亚当年……多大?十七,十八?”罗德里格说,“他是在执行兄长的命令?”
拉米罗迟疑片刻,“我说的是实话,罗德里格爵士,相信我:我不知道。即便到了今天晚上,冈萨雷斯已死,我还是不知道确切答案。不过我一直觉得,应该不是那样。我相信冈萨雷斯·德拉达伯爵手上没有我兄长的鲜血。”
“恐怕我的想法跟你不同。一个十八岁的孩子,会主动谋杀国王吗?”
“我不知道。”拉米罗王又重复一遍,他顿了顿才继续说,“我有必要指出,冈萨雷斯·德拉达今夜惨死沙场,全是因为自从迭戈加入这支军队,他就自始至终寸步不离。”,罗德里格不为所动,“他去年向我发了誓。他看重德拉达家族的荣誉。”
“那么他会谋害自己的国王吗?”
“他还看重很多别的东西,陛下,比如权力和财富。而且他当年也还年轻,他也许会下手,是的。我想你可以告诉我。”
“我已经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你了。”
“你说了。那么你我之间就只剩下最后的问题,对吗?你知道是什么问题,陛下。”
阿尔瓦此时也知道了。最后的问题。最后的问题问过之后又该是什么?他真希望自己不在现场。
国王轻声道:“我对莱蒙多没有感情。当然,对桑切兹同样没有。他们也不爱我。贾德在上,这不是秘密。我们的父亲选择了一种独特的方式来养育三个儿子。但我知道,比起两个兄弟,我能为瓦雷多贡献更大,也许有朝一日可以为整个埃斯普拉纳做主。我确实知道。在我被流放到阿拉桑时,有些人南下来找我。不可否认,他们提到父亲死后瓦雷多可能会被交给莱蒙多时,我的确显得怒不可遏。这些都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