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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绝秦书-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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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说来也凑巧,大家来到单眼家的时候,单眼正好把他爹煮熟了。屋里院里香气飘荡,来人的鼻孔当下都张大了。周克文问单眼,做的啥饭,这么香?单眼不知道这么多人到他家来干啥,就打着哈哈说,没啥没啥,年馑里还有啥好吃的。周克文说,你看我们刚好赶到饭时了,你不请大家伙吃点儿?他说着顺手揭开了锅盖,里面是热腾腾的肉块。哈,还有肉啊?周克文说,我们运气不错,啥肉呀?
  猪肉,单眼镇定地说。他庆幸自己动作快,把门口的血迹都铲干净了。
  没见你喂猪嘛,哪来的猪肉?周克文边说边四处瞅,案板锅台上并没有头发指甲啥的。
  我买的,绛帐镇上多得是,单眼说。
  啥好日子嘛,割肉吃,还煮一大锅?周克文问着话,拿勺子在锅里搅了一下,也没有人手人脚掌。
  没啥好日子,就是想吃肉了,煮得多我吃得多嘛。单眼说着拿筷子从锅里叉起一块肉,大口大口地咥起来,油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吧嗒吧嗒滴在地上。
  看着单眼的馋样子,周克文相信这是猪肉了。吃人肉总不会是这样吧,心里没有一点儿硌硬?周克文是将心比心,拿自己去推单眼了。可单眼是啥人,吃人肉早就吃惯了。
  其他人口水噙不住了,眼巴巴地望着单眼。这些人甭说吃肉了,连正经的粮食味好久都没有闻到了,咋能扛住单眼的诱惑?他们已经忘记自己的使命了,单眼问,大家都想吃吧?
  周克文说,你这不是逗大家么?
  单眼嘿嘿一笑,拿来一个瓦盆,把锅里的肉全捞出来,端到院中央。大家都跟了过来,单眼又一笑说,我可告诉你们,这可是人肉哦,你们敢吃吗?
  那些人笑着说,是人肉咋了,我们今天还就吃人肉了。大家呼啦一下围了上去,手忙脚乱地在盆里抓,抓到了就往嘴里塞,全不顾汤汤水水洒在身上。看到这样子单眼笑了,刚才周克文的问话他能听出弦外音,这些人来他家的用意他猜得出。哼,查我吃人肉,我叫你们也吃人肉!
  周克文没有吃,他不是不馋,只是觉得那样抢着吃不干净,也不雅观。他是啥人?咋能凑那个热闹!那些人一吃起来啥事都忘了,他还记着自己是来干啥的。既然是来查证的,那就把所有的疑点都排除完吧。厨房看来是干净的,那别的地方呢?周克文在单眼家院子里巡查着,转来转去就转到了猪圈旁。猪圈墙不高,他从外边就能看到里面去。圈里没有猪,原先垫的土早就踏平了,可靠近里侧圈墙下有一片新翻的土。周克文觉得奇怪,就在院里找到一把铁锨,跨过墙去在那里刨起来。刨了几下,周克文大惊失色地喊起来,人肉,是人肉!
  吃肉的人没有理他,他们好像没有听见,继续围着瓦盆大嚼大咽。这肉太香了!
  周克文急了,本来想把大头的脑袋拎过来给那些人看,可他没有那个胆量。他一吆喝,好像把大头吵醒了,他的眼睛扑腾一下睁开了。周克文吓得蹦过墙,撒腿就往外跑。那些人还在吃,周克文喊道,是大头的肉,人肉!吃肉的人嘻嘻哈哈地回应他,有人说,对着呢,是人肉,单眼刚才都说了嘛。有人说,人肉太香了,一辈子能吃上一回人肉也是口福。
  看着那些人满嘴白花花的肉末子,周克文喔的一声吐了出来。他提着铁锨去找单眼,单眼在他第一声吆喝时就溜出去跑了。
  周克文脸色煞白地回到家中。老婆看他这样子,以为他中暑了,给他化了一碗蜂蜜降温。周克文一看黄澄澄黏糊糊的东西,喔地又干呕起来。老婆扶着他躺下,这时媳妇春娥走了进来,张嘴要说啥,周梁氏摆摆手,她又不吭声了。周克文说,我不要紧,刚才走得急了点儿,气喘,有事你说。周梁氏说,不着急,你歇好了再说。周克文不理老婆,他知道媳妇是稳重人,不是急事不会找他,就对春娥说,啥事?你说。春娥说,爹,我觉得隔壁不对劲儿。
  隔壁是他兄弟。周克文一愣,问道,咋啦?
  春娥说,十多天了都没有一点儿声息,今天还能闻到臭味了。
  媳妇这么一说,把周克文提醒了。是啊,可有一段时间没见他兄弟两口子了。至于臭味他闻不见,刚才的恶臭还在他鼻尖上没散呢。他问老婆,周梁氏说,我俩都闻见了,才给你说的。
  周克文说,走,看看去。
  他们先跑到院墙跟前,想从窟窿看过去,发现窟窿早就被隔壁堵上了。没办法他们只得来到周拴成家门口敲门,可敲了半天都没有动静,使劲儿推门也推不开。周克文这下急了,他说,赶紧回去,再搭梯子翻墙!
  梯子搭好,周克文要上去,媳妇说,爹,使不得,你年龄大了,我去。春娥爬上墙头,把梯子拽上来,再搭到另一边,这才下到隔壁的院子里。院里很哑静,没有一丝人气。春娥试着叫了两声,二爸,二妈!没有人答应。她边往里面走边东张西望,窑洞和房屋都没有门窗了,就像一个人被剜了眼睛磕了牙,露出空洞的疮口,让人惊心。春娥心里慌慌的,她往前再走了几步,忽然惊恐地尖叫起来,啊——
  周克文老两口不知道媳妇出啥事了,只听见隔壁一阵急促的脚步跑向门口,他们俩也撒腿跑出院子。那边春娥已经打开周拴成家大门蹿了出来,险乎跟公婆撞在一起。周克文问,咋啦?春娥气喘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拿手胡乱地往里面指。
  周克文壮着胆子走进去,看见了两具黑漆大棺材。
  臭味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周克文愣住了。
  周拴成两口子饿死的消息传遍了周家寨。周宝根不见踪影,周克文只得给他兄弟料理后事,他要让他兄弟入土为安。可出殡那天却找不到一个抬棺材的人。抬棺材必须是死者的本家人,这不是帮忙,是尽孝。周克文找了五服内的几个本家侄子,可他们一致推卸,说饿得没劲儿,抬不动。周克文说,我给你们吃扯面,行了吧?可他们还是摇头,眼睛里有一股怨气。
  周克文知道为啥了,没办法,他只好叫自家长工抬棺材。
  更麻烦的是,周宝根没有音信了,谁给死者摔孝盆?关中风俗,殡葬仪式上死者的儿子一定要披麻戴孝,头顶一个瓦盆,盆里烧着香火,走到送葬路上的第一个十字路口把这个瓦盆摔碎,这叫摔孝盆。这既表示子女痛不欲生,也意味死者香火永继。没有人摔孝盆就说明死者是绝户头,那是人生最大的不幸!可现在谁给周拴成摔孝盆呢?
  周梁氏说,去凤翔叫老三,服侍他二爸。
  周克文说,胡说,这还来得及?凤翔一来一往要三四天,尸体已经烂了,还要等化成水?
  那你说咋办?周梁氏说,总不能让他当绝户头吧?
  当然不能!周克文说,我来。
  周梁氏骂道,你疯了,哪有哥哥给兄弟摔孝盆的?乱了辈分了!
  他是我兄弟,我不能让他变成孤魂野鬼!周克文火了。
  出殡那天果然是周克文为他兄弟摔孝盆。当他把那个冒着火苗的瓦盆顶上头顶时,周家寨很多人都愕然了。开天辟地,他们第一次看到这情景。很多人想笑,却笑不出来,他们更多的是震惊。当然,周克文没有披麻戴孝,也没有当众痛哭流涕,他不能把自己完全弄成他兄弟的儿子。
  这是家族墓地,周拴成的坟头与父母呈品字形。从外形上看它比父母的坟头要矮一些,可里面却比父母的讲究多了。当年埋父母时周克文家境并不殷实,加上周牛娃是个抠门儿精,他弥留时一再叮咛要薄葬,所以周克文只给老人家们用土坯箍了墓,青砖砌了明堂面。可这次他兄弟就不一样了,墓全是用青砖砌成的,不但明堂全用青砖,就是整个墓道也是青砖墁地。这不光是因为周克文富了,更是因为他心里愧得慌。
  葬礼一毕,周克文把别人都打发走了,自己一个人坐在墓地边。日头很热,风很燥,可周克文心里却很冷。他哭了。自从看见他兄弟的棺材,他的悲痛就一直憋在胸口,现在四下无人,他终于一泻而出了。他号啕痛哭,鼻涕眼泪在下巴吊成线。这痛苦一方面来自亲情,一方面来自内疚。长久以来别人都知道他们兄弟不和,可谁又知道他们压在心底的爱呢?这爱是血缘凝结的,割也割不断。他们是怄过气,闹过别扭,可这恰恰证明他们关系亲密,都特别在乎对方,一个人是不会跟与己无关的人纠缠的。就他来说,他不满意他兄弟,是恨铁不成钢,是希望他好,盼望他长进。说到底,他是爱他兄弟的,可就这样一个骨肉兄弟却在他眼皮底下饿死了,他谈啥爱呢?
  他不是没有能力帮助他,也不是不知道他们缺粮,可他就是没有给他们施以援手。当然了,他兄弟没有向他开口,甚至可能故意跟他赌气,可他是兄长嘛,咋能跟兄弟计较呢?他是眼睁睁看着他们走到这一步的!
  本家的人为啥不抬棺材?他们是看不过眼,故意给他难看的!他们一定在心里骂,这是啥人嘛,家里藏着那么多粮食,为啥就不拿出来救人呢?年馑都闹到这样了,不救别人且不说了,连你亲兄弟也不救吗?
  是啊,你为啥就不救人呢?
  周克文扪心自问。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这么问自己了,只是今天饿死了亲兄弟,这问题忽然变得揪心扯肺了。
  周克文一直学圣贤,可他发现自己咋也学不像。他是个庄稼汉,尽管读过圣贤书,可依然还是种地的。庄稼汉的梦想就是发家致富,周克文也不例外,他一生的希望就是田地成片,骡马成群,乡下有粮食,城里有生意。这不光是为了叫一家人过上好光景,更是为了实现自己布衣卿相的理想。不能入科举进庙堂,治国平天下,那就做一个声名卓著的乡绅,在地方上呼风唤雨。做乡绅是要拿财产垫底的,越有钱才越有势,越有势讲话才越有分量。只不过周克文发家致富的路子跟别人不一样。他记着圣人的话,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他不坑蒙拐骗,不伤天害理,靠的是手上磨出茧子,脑袋想出点子。这次年馑周克文算是歪打正着了,他提前积攒了粮食。灾年里粮食是宝贝,拿它干啥,他觉得要认真谋划。年馑不是总能碰到的,特别像这种大年馑,有了年馑也不是凑巧手里就有粮食。他这次是全遇巧了,要说是运气周克文不反对,但他更认为是老天爷对他的奖励。他是好人嘛,别人都种害人的大烟,唯独他坚持种粮食。既然是老天爷的恩赐,那更得用好了,要不就有违天意。他捏紧粮食,等着合适的时候出手换钱,在地价最低时大量收地,当然,城镇里有撑不下去的商铺他也不会放过。恰在这时候,二儿子周立功来信了,说他在西安筹办工厂,让他爹把家里的粮食保管好,万一他遇到资金困难,他爹就得帮助他。周克文特别高兴,觉得老二终于结束浮夸,走到正路上来了,他肯定要大力支持。现在老三在凤翔有生意,老二如果在西安再做了生意,那他们家可就风光得红透天了。
  如果说荒年是老天爷对他的奖励,那么周克文也就认为荒年是老天爷对那些不种粮人的惩罚。周家寨现在的缺粮户以前都是种大烟的。周克文劝过他们多少回了,他们根本不听,不但不听,还反过来笑话周克文。这种人是听不进人话的,只能靠老天爷教训他们,他们眼下挨饿是遭了天谴,只有狠狠地饿一饿他们,以后他们才知道啥是庄稼汉的本分。
  再说了,周克文知道灾害有大小之分,应对的办法也不相同。老话说得好,小灾靠周济,大灾靠运气。平时碰到一点儿小灾小难,亲戚朋友帮一把也就过去了,可要是碰上像眼下这样的大年馑,要死要活就只能凭运气了。这样的年馑里大家都得自保,谁也不能指望别人,别人既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责任。圣人说了,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摆脱贫贱要走正道,靠别人施舍终究不是办法。
  正因为这样,年馑里周克文很矛盾。一方面,他知道灾难当前自己理应行善,当乡绅不光靠有钱有势,还得靠仁义道德。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天要罚人,你得顺应天意。况且荒年对他是可遇不可求的发家机会,他不能只顾别人误了自己。正因为周克文心里矛盾,所以他做善事也犹豫。该做的他还是做,可做得有限度。该借的他借,上一次他一下子就借给孙县长五石麦子。该帮的他帮,从去年到现在,他陆续给周家寨的鳏寡孤独都送过一遍粮食了。不过散过一遍粮食后周克文就不再出手了,平日里他也不大出门,免得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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