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秦书-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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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拴成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大小也算个财东,这些东西别说见到,听也是第一次听到!他壮着胆子问,那一杆烟枪值多少钱?
周宝根说,一百个银圆左右。
周拴成又叫了一声我的爷,这是三亩好地的价钱啊,让他拿塬下三亩旱涝保收田去换一根尺把长的大烟枪,那不是疯了吗?这还不算别的烟具啊,那些银的、铜的、玻璃的,哪个是便宜的!周拴成叹口气说,这个咱还是没有办法。
周宝根说,我倒是觉得咱们可以想想办法。周拴成说,噢,你有啥办法?
周宝根说,这富人除了喜好名枪,还爱老枪。名枪咱置不起,老枪咱有办法。
啥叫老枪?周拴成对大烟界一窍不通。周宝根是行家里手,他说老枪就是有年纪的烟枪,用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
周拴成就更不懂了,这又老又旧的玩意儿有啥好?周宝根说富人把这当古董啊,古董就值钱嘛。当然了,周宝根解释说,除了当古董,这老枪还有一个神奇功效,抽起来特别过瘾。
这是为啥呢?周拴成觉得奇怪。周宝根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人都这么传,也这么抢老枪吸,总归是有它的道理的。
周拴成说,老枪这么抢手,那一定很值钱了。周宝根说,值钱是肯定的了,不过咱不用花那个大价钱。
周拴成问,那咱有啥办法?
周宝根说,咱自己造。
啊,周拴成说,咱咋能造出上百年的东西?
周宝根说,这个容易,咱造假的,再把它做旧就行了。卖字画的造假就是这么弄的,我都打听好了,咱这绛帐镇上就有能造假的小炉匠。
这样造出来的老烟枪就能特别过瘾?周拴成不大相信。
当然不能,周宝根说,不过我已经打听到这个秘密了,我花了十个银圆从凤鸣阁的一个伙计那里买来的。他说只要每天在烟枪的烟杆里塞一些生烟膏,烟客用这个烟枪抽起来就特别过瘾。他叮咛说这生烟膏的量一定要把握好,吸多了会死人的。
周拴成啪地在儿子后脑勺上拍了一把,周宝根一愣,周拴成却笑了,他说我娃长大了,真的长大了!看到儿子这样敢想敢干,谋事周密,周拴成由衷地高兴,他现在该修正以前的看法了,他儿子不比周立言差,甚至超过了他!
周拴成一高兴,就催促儿子快说第三点。
周宝根说这第三点有点儿埋汰,这富人爱去的烟馆全都有女招待。
周拴成说,这有啥埋汰的?女人烧个水啊扫个地啊,哪个烟馆都要的。
周宝根说,不是那种女的,做的也不是那种活。
那就是到前堂去烧烟泡、递茶水?周拴成问。
这对,也不对。周宝根说,她们烟泡也烧,茶水也递,可她们还干别的。
周拴成不解了,那还干啥?
在他爹面前周宝根还真不好开口。还干……窑姐,你知道不?
噢,周拴成说,我明白了,那烟馆不成了窑子了吗?
周宝根说,烟馆还是烟馆。
明的是烟馆,暗里是窑子,两头赚钱。周拴成说,这是高人啊,我佩服。
没有窑子,只有烟馆!周宝根很生气,他爹把话说得这么难听,真是土鳖,对新玩意儿一窍不通。他继续说,烟客来这里就是为了吸烟,烟吸饱了,有精神了,他就喝喝茶,搓搓麻将,玩玩那个……那个,这是捎带的,所以仍旧是烟馆。
周拴成问儿子,那你的意思是咱也这么干?
周宝根说,对啊,这个不用花钱,叫个窑姐到咱们烟馆来,咱不管吃不管住,只教她学会烧烟泡就行了,有这种女人就能招来客人。她跟客人做成生意算她的,咱只管抽头。这是两头赚的生意!
周拴成更看中儿子了,他们家终于出人才了,有压过他哥的一天了。不过儿子毕竟还年轻,需要历练,有些事本来还可以谋划得更周密一些。他把儿子赞扬了一番,然后说请窑姐的事就交给我办吧。
周宝根很惊讶,他爹这人虽然毛病不少,但毕竟小时候还念过几天私塾,对妓女之类的下三烂是很反感的,他老人家怎么愿意去这个浑水?他说还是自己去合适。
周拴成说,你是年轻人,不要跟那些人打交道,我人老了,脸皮厚,不讲究。→文¤人··书·¤·屋←
其实周拴成根本就没有去找窑姐。他找到了引娃,给她说了,请她到烟馆帮忙,说现在人手不够,要她去学学烧烟泡,顺便给客人端茶递水。他当然没有说那些事,不过他觉得只要她去了慢慢就会明白,那些吸惯花烟的客人会教她的。
这事周拴成也没有直接给周宝根说,他知道儿子一定不同意。不过这不要紧,只要引娃自己同意了,她愿意干,儿子的事就好办。儿子毕竟还嫩一点儿,他只知道请窑姐咱不花钱,可她赚的钱也不归咱呀,这肥水不是流了外人田吗?咱自己的烟馆,自己的包间,自己的烟榻,自己的烟客,凭啥让一个不相干的女人拿它们去挣钱?肉烂了也应该在自家锅里嘛。这道理儿子应该懂。引娃说起来是他姐,可嫁出去就不是他姐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现在是北山畔的寡妇了。
引娃被周拴成的和颜悦色感动了,这是她爹几十年第一次这样对她说话,他说了家里的难处,说了做生意的不易,说了自己年纪大了病痛缠身,希望她帮家里一把。他的语气里甚至带有一些乞求的味道。引娃答应了,她不能不答应。
不过引娃立即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周立功,她啥事都不会瞒她二哥的。
周立功一听就火冒三丈,他是见过大世面的,这女招待是干什么的他不清楚?真是猪狗不如!他骂道。
引娃吃了一惊,问他骂谁呢?周立功说,还会有谁?我二爸嘛。引娃觉得奇怪,他爹对她好二哥为啥还要骂他?周立功告诉了她真相,引娃傻了。她不敢相信,那个人毕竟还是她爹啊,亲也罢,不亲也罢,他总该对得起这个称呼吧?那么,难道是她二哥吓唬她吗?故意挑拨她们父女的关系?她想都不会这么想,她从来不怀疑她二哥对她好。
引娃不知道该咋办,她说我都答应我爹了。
周立功说,这要看你自己,你到底愿意去不?
当然不去!引娃有些生气,她二哥咋能这么问她呢?他难道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吗?
他们会逼你的,周立功说,你要有思想准备。
我不怕,引娃说,大不了我再去住烂窑。
周立功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妹妹,他说,不过你放心,我有办法叫他放下这个念头。
引娃兴奋地说,真的?
周立功说,你就看好吧。
那天下午周立功在寨门口截住了从镇上回来的周拴成,俩人在寨子外面聊了起来。他不想让事情扩散,这毕竟是丢人的嘛。这是周立功从北京回来后第一次跟他二爸会面,稍微寒暄了几句,他就切入正题了。周拴成很不高兴,说当女招待咋啦?她是这家里人,不该为家里出把力?
周立功笑笑说,女招待是干什么的你告诉引娃了吗?
周拴成没有说话,他知道在这个侄子面前狡辩没有用。
周立功说,二爸也是念过书的人,年纪也比我大,什么钱该挣什么钱不该挣肯定比我清楚。就算引娃不是你亲闺女,她做这丢人事你老人家脸上也不好看嘛,别人会在背后戳脊梁骨,说我宝根兄弟是开窑子的,这多难听啊,他以后还怎么在人面前行走?
周拴成被问得很不好意思,特别是周立功后面的话让他不能不有点顾忌。他反正老了,不顾脸不大要紧,可儿子还年轻啊,得给他留点儿脸面吧。心里虽然露怯,但周拴成嘴上仍然强硬,他说,这是我家里的事,要你多管闲事?
周立功说,二爸,话可不能这么说,上次你烟馆的事就是别人给你管好的!
周拴成知道他指的是啥,他不吭声了。
周立功问,二爸,引娃的事就算了吧?
周拴成哼了一声说,这事不是你说了算!
周立功说,我哥说了算不算?他能叫你烟馆开门,也就能叫你烟馆关门!
周拴成蔫了。
第十八节
周立功说他大哥的时候,他大哥正在行军途中。周立德的部队奉命剿匪,从西安出发浩浩荡荡开赴凤翔。
西安解围后,冯玉祥的西北军被武汉国民政府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东出潼关,参加北伐战争。宋哲元被任命为国民革命军第四方面军总指挥兼陕西省主席,留守三秦,他向冯玉祥请求从各军中挑选一些陕籍军官留给他,以利于他在陕西行使治权。宋哲元在西北待了多年,很清楚陕西人的乡党观念,用陕人治陕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冯玉祥很赞赏宋哲元的主意,顺便提到了周立德。就这样周立德又转到了四方面军,留在了西安。宋哲元已经风闻过周立德的枪法,像孙良诚一样,他也舍不得把他下放连队,就收在自己身边,在手枪营里当连长。
西北军赶走了镇嵩军,只是占领了西安及周边地区,陕西大部分还在军阀和土匪手里。他们各霸一方,不服调遣,根本不把省政府放在眼里。为了政令军令统一,巩固国民革命军后方,宋哲元必须荡平这些地方割据势力。
在这些军阀中,有两个势力最强,一个是同州的麻老九,一个是凤翔的党拐子。他们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遥相呼应,像钉在关中道两头的大橛子,戳得宋哲元心痛。宋哲元先是出兵东征,经过两个月的鏖战,攻克同州城,毙了麻老九。部队稍作休整,立即挥师西进,矛头直指党拐子。
党拐子全名叫党海清,拐子是他的外号。这外号名不副实,党拐子的腿根本不拐,这拐子是指他拐骗人口。这事情说起来也有点冤。党拐子是把人家一个闺女带跑了,至于算不算拐骗那还真难说,只是因为他后来当了土匪,大家厌恶他,硬把这屎盆子扣在他头上了。
其实党拐子出道前也不是瞎,相反还是一个情种。他自小跟村里的一个郭姓姑娘相好,也可以算是青梅竹马了,可党拐子家贫,出不起彩礼,一直无法向郭家提亲。他家不提别人家自然会提,这郭家姑娘长得心疼死人,多少人抢着娶呢。郭家闺女十六岁那年出嫁,男方是本地有名的一家富户。郭家本身并不富裕,他们贪财,在男方高额彩礼的诱惑下,等于把闺女卖了。
为啥这么说呢?因为这富户实际上是买童养媳,男方比郭家姑娘小一半。富户之所以愿意结这样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穷亲家,一是看上郭家姑娘的美貌,二是门当户对的人家谁愿意大闺女配小女婿?尽管郭家闺女寻死觅活地闹腾过一阵子,可胳膊哪里扭得过大腿,婚姻大事向来都是父母做主的。
党拐子那时十八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自然是怒火中烧,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人被别人抢走。党拐子想约郭家姑娘私奔,可无奈见不到她。郭家早知道他家闺女跟党拐子的事,唯恐有个闪失,越是临近出嫁越是防得紧,不让闺女走出家门半步。党拐子没有办法,只得另想主意。
郭家姑娘出嫁那天,党拐子怀里揣着一把尖刀,埋伏在中途,准备半道上劫了新娘。可娶亲的队伍过来了党拐子却不敢下手,男方是大户,娶亲的队伍人多势众,他冲不到轿子跟前去的,光八个轿夫手里的四根大杠子就够他受的了,更别说敲锣打鼓的手里都有家伙。
党拐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花轿一颠一颠地从他面前晃过去,可他不甘心,就远远地尾随着人家。到了那家富户的门口,党拐子马上发现有机可乘。这结婚是乱事,双方的客人来来往往,乱哄哄的你方吃罢我登席,谁也顾不了管谁,党拐子乘机溜进了富户的院子。他在里边乱窜,窜着窜着就窜到了新房所在地,这时新郎新娘在外面拜天地,所有人都被这热闹场面吸引去了,党拐子乘机钻进新房,藏在了衣柜里。他想到了晚上夜深人静之时带新娘逃跑,要是这姑娘不跟他走,他就先睡了她,不能把这初夜便宜了别人,权当拿她这最宝贵的东西抵了自己这些年的痴情!
到了夜晚,好不容易熬到闹新房的人散去,党拐子以为这一对新人马上就该睡觉了。只要他们一睡着他就钻出来,然后偷偷弄醒新娘子,俩人一起私奔。可奇怪的是,这两个人面对着撒满花生枣儿的婚炕却同时哭了起来。新娘哭自己命薄,嫁给这么小的瓜娃娃;新郎也哭自己命薄,这么小就被大人从父母的炕上赶到了一个陌生女人的炕上。这娃娃不明白为啥昨晚上他还在他妈怀里睡觉,今晚上他爹就要把他撵过来。刚才他赖在父母的炕上不走,朝他爹吼道,为啥叫我跟她睡,我又不认识她,她是你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