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十大奇案-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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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坐下,只是佝偻着腰身,倒背着双手,在屋里踱起步来。走了一会,他似乎有了点新的启示,眼睛一亮,说声:“有了。”陆粲赶忙走过来问:“刘大人莫非有了力挽狂澜的妙计?”刘希简此时忽然一扫他那龙钟的老态,面情庄重,语调恳切地说:“陆大人,老朽自接到圣旨后,就知道审完此案,老朽的宦途生涯也就该结束了。说实在的张孙氏被杀一案,只有依魏郎中之议才可使天纲恢恢、民心俯顺,老朽再昏庸也不会不知道这一点。我所顾虑的只是陆大人,大人今年刚满不惑,正是鹏程万里之时,况且大人才华横溢,方正忠直,前途不可限量,如果和老朽一道维持原议,下场必然和魏郎中’相同。为揭示李青一个人丑恶,同时毁掉两个复审官员,未免有点不值得。所以老朽千方百计企图寻求一条两全其美的良策。无奈冰火不同炉,实在难以在李青和魏郎中之间找出一个互不伤害的办法……”刘希简说到这里,似乎有点动感情了,他用炯炯有光的双目盯着陆粲说:“陆大人从明天起可上本告假,老朽当于三天之后,上本替魏郎中力争。倘若天恩浩荡,准了我的奏本,那满城的风雨自可平息,倘惹万岁震怒降罪,自有老朽一人承担。老朽今年已近古稀,儿女子孙都远在四川务农,谅无可牵连……”“不!”刘希简的话没有说完,陆粲就激动地打断了他,“老大人年事已高,我陆粲岂能让大人挺身领险,不如大人称病告假,此案由我陆某一人料理,纵有塌天大祸,陆某愿一力承担!”刘希简深为陆粲的不避斧钺所感动,坚持要自己一人上本。两位忠肝义胆的直臣,直争了半个时辰,谁也劝不退谁,最后陆粲才说:“既然如此,不如咱们谁也不回避,联名上表,也许两个人比一个的影响大一点,万岁会采纳忠言呢?”刘希简想了一下,也不再坚持,于是一老一中两位审案官员,一字一句地探讨起给皇帝的奏本来。
嘉靖没有想到,在自己急旨降下的第二天下午,陆粲、刘希简的复审本章就送来了。他自己度测,陆刘二人之所以这么快就回奏,说明他们已经领会到自己袒护东厂的意思,这道奏本必定会痛驳刑部原议。因此,在展开折子前,他特别仔细看了一眼奏折封面上那苍劲有力的题名。但是,读到奏折正文后,嘉靖不由震怒了。这道奏折没有过多地讲述案情经过,只将证据一一列明,但案情已然一目了然。而对李青受贿、东厂横行、京师民怨沸腾的情况,写得详详细细,奏本上大声疾呼“严惩阉贼,整肃法纪,以定民心”。这恰似万根钢针字字刺到嘉靖的心尖上,对于这种不识时务的奏本,他岂能置之不问!他把这道奏本同样掷入了炼丹炉,然后传旨,将陆粲、刘希简一起投入诏狱,并明确表示,刑部官吏互相偏袒,妄出入罪,魏应召原议必须推翻。为了怕自己这道圣旨再遭反驳,他命令将圣旨先发到东厂,由东厂百户李青亲自送到刑部督审,并指定由一名侍郎亲自主持复审。圣旨发下后,嘉靖犹自余怒未息,以致于差点忘了往炼丹炉下添火,直到一名伴驾宫女惊呼炉火不旺时,他才赶紧跑进暖阁,用力地扇起那渐渐微弱下去的火焰。
嘉靖为了一桩民事案件,十天之内连降三道圣旨,把刑部三位主管官员投进了沼狱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师。酒肆茶楼之内,街谈巷语之中,几乎都要扯到这个案子。大家异口同声地称赞魏应召、熊浃和陆粲、刘希简,不少人说:“如果三法司里都像这几位大人那样不避斧钺,大明江山就有指望了。”市内的一些商户及士绅,还派人给被囚的主审官送酒菜,以示慰问。右都御史熊浃在家中听参,每天都有人来拜望他,为避免嫌疑,熊浃一概不予接见。合城上下都睁大眼睛,看着刑部的最后审理。
第四次复审的主审人是刑部侍郎许赞。这个人在刑部任职多年,但一直默默无闻。据说在审理各种案件时,许侍郎从来不多开口,因此他颇有一种语迟威重的风度,而刑部上下的官员,提起许侍郎来,也总有一种敬而远之的感觉。听不见人说他的坏话,但也看不见他做出的哪一件业绩。刑部把圣旨发到许赞头上时,他犹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接了。跟着,他宣布组成了一个二十余人的复审机构,并于当天就把案卷从都察院调回了刑部。第二天,张柱、张福、张秀萍都被传到了刑部,而且被监禁了起来。东厂百户李青奉旨督促复审,但李青到刑部去了三次,都被许侍郎挡了驾。这一系列消息,好似开戏前的紧锣密鼓,使人们纷纷猜度着复审的结果。
转眼间十天过去了,北京城里已开始刮起了飒爽的秋风,但刑部审理的结果,仍然没有出来。据说许侍郎派出二十多个人去什刹海的一带察访,已经得到了新的证据,但凶犯究竟是张柱还是张福,却没有人透露一点消息。
其实,主审大员许赞,早已将复审的奏章写好了,他之所以迟迟不往上递送,是为了仔细观察一下京师百姓的态度。在接到圣旨的那天,许赞已经意识到,这个案子不按皇上的旨意办是断断行不通的。他在京居官多年,深谙官场中的规律,要想不断升迁,首先不能得罪皇帝,第二不能得罪东厂和锦衣卫。现在案子明摆着是以皇帝和东厂为一方,以熊浃和魏应召为另一方,不管怎么权衡,皇帝和东厂也比都察院厉害得多,所以许赞早已确定了一定宗旨——百分之百地照皇帝的旨意办事。他暗中嘲笑熊浃等人是以卵击石,而自己是绝对不干那种傻事的。现在他把案子压了十几天,对于民间的议论也听够了。尽管他已知道民间的舆论都是同情张柱和秀萍,而对东厂怨声载道,但他感到,顺从了皇帝,无非要在百姓中落个执法不公的名声,那算得了什么?“官大压死人。”只要保住了自己的职衔,何惧几声背后的指责呢?于是他在九月初一日,公开升堂审理了这件众目交注的案子。
刑部衙门外,挤满了前来听审的人。老态龙钟的张母,青衣素服的许夫人,都被人簇拥到了最前面。刑部大堂上今天并没有那种森严的气氛,许侍郎只准二十一名复审官员进入大堂,而没有传唤三班衙役和刑房书吏。审判仪式也很简单,许大人叫一个,大牢内押出一个,上堂来并不问讯,就由主审官宣读结果。案子只审了半个时辰就结束了——杀人凶犯定为“四冰果”贩子张柱,判处斩立决。被害人张孙氏之子张福无辜受监,赏银五两当堂释放。张福之妹张秀萍,与凶犯张柱关系暧昧,诬陷其兄,判处杖一百棍,赶出京师。刑部郎中魏应召受贿枉法,妄出入罪,即刻发往云南充军。张柱的邻人李真、王云乱出伪证,与魏应召一道充军。
榜文贴出,全城哗然,但是人言固然可畏,权势更能压人。无辜的张柱于当天被押赴市曹处斩,张母悲愤难忍,于当天夜间举身跳进了奔流的护城河。纤弱的女子张秀萍被杖击后,带着遍体的鳞伤和无尽的屈辱悬梁而死。人们感念她的节义,将她的尸身与张柱合葬在一起,这对东厂和封建制度摧残致死的善良男女,到九泉之下终于能有个终身伴侣了。
九月中旬秋风萧瑟,落叶飘零,在广安门外的一座败破的凉亭前,魏应召洒泪辞别前来送行的刑部同僚。他已经换上了青衣小帽,虽然在诏狱中受尽了折磨,但精神并不减从前,许夫人携带着一个轻便的包袱与丈夫同行。暮云低垂,斜日暗淡,秋风阵阵袭来,送来一阵寒意。魏应召把大家斟来的酒一杯杯地洒在大地上,他满含悲怆地向同僚们深施一礼,拭干挂在眼角的泪珠,大踏步走出凉亭,沿着长满蓟草的荒径向前走去。
一场令人瞩目的官司,以东厂的完全胜利而结束了。张柱等人的鲜血,保住了刑部侍郎许赞的乌纱。嘉靖皇帝在接到刑部送来的“张柱已按律处斩”的报贴后,仅说了一句“可惜二十几岁的年纪”,就又坐到八卦炉前炼他的仙丹去了。
奇案五 皇宫谋杀太子秘案
明万历四十三年(1615)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晚,已经是农历五月初了,紫禁城内的蟠桃、寿丹等花才开始展蕾,御花园内除了几丛青竹苍翠欲滴外,其余花木叶子还显得鹅黄娇嫩,没有一点春意阑珊的样子。临近端午节了,司礼监和御用监的太监们,已经把后宫诸院装点出一幅节日的气象。各宫院的大门旁都摆放了大把的菖蒲和艾盆,重要宫苑门上还悬挂了画着天师、仙女降五毒故事的长幅吊屏,缕缕香烟缭绕,送来一阵阵艾叶和菖蒲的清香。宫人们都换上了佩有“五毒”、艾,虎的补子蟒衣,腰间悬挂着盛有雄黄、朱砂的荷包,更增添了宫廷中的节日气氛。
五月初四是个阴天,黄昏在不知不觉间就轻笼了紫禁城的宫阙。太子朱常洛居住的慈庆宫,今天显得异常安静,三十四岁的朱常洛生就一付沉郁性格,虽然明天就是端午了,但他似乎没有感到什么节日的愉快。下午在养心殿听太傅讲了两段《离骚》,心境似乎更加烦闷,没有听完就中途回宫了。黄昏时节,他循照旧例,查看了一下慈庆宫的节前布置状况,不:置可否地倒背着手进了西暖阁,弄得内监们摸不着头脑,不知应该怎样整理。连主持东宫事务的总管太监也感到心内惶惶,只好让大家各安职守,小心侍候。
天渐渐黑了下来,御路两侧的铜路灯用淡淡的光茫,点缀着深如海般的宫院。把守宫门的内待李鉴,因为身体不舒服,斜倚着半掩的宫门微闭双目养神。忽然,一阵窸窣的脚步声引起了他的警觉,睁眼向宫门外望去,却见一个黑影敏捷地贴着宫墙向宫门闯来。慈庆宫地处皇城深处,是宫外人无法涉足的禁区。现在是黄昏时节,居然有人潜入,必非良善之徒。李鉴睡意全消了,喝问了一声:“谁?”话音没落,只见那条黑影已健步向自己扑来。李鉴原是内府兵仗局的管事,也练过几手武功,轻轻侧身躲闪,却听“咔”的一声,来人手持的枣木棍已经狠狠地打到了宫门上。李鉴惊魂未定,那条枣木棍又带着风从他的头顶劈面而下。李鉴一面缩头拔背躲过棍头,一面疾声喝喊:“有刺客!”那刺客听见喝喊,似乎更加愤怒,一连三棍,棍棍指向李鉴的要害,说时迟那时快,没等各房侍卫出来,李鉴已被重重地打倒在地。刺客似乎胸有成竹,并不与李鉴纠缠,径自飞身直扑太子居住的正殿,一棍凿开了殿门。纵身就要往里闯。这时内侍韩本用已带着二十余名宫廷护卫赶到檐下,把刺客团团围住。刺客见形势不妙,横扫一棍吓退众人,撒腿就往回跑。但是宫禁重地,那里容他再脱身,四面八方拥出了数不清的内侍,尽管刺客身材高大,终究竟寡不敌众,被韩本用等活擒丁。
宫禁重地居然有人行刺太子,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朱常洛于惊恐之中,传令将刺客交东华门守卫人员看押,自己连夜赶到乾清宫,向父亲万历皇帝朱翊钧禀报。这位万历皇帝本性懒惰且胆小如鼠,听说东宫出了行刺案,自己心头先“砰砰”乱跳起来,一方面命令加强宫禁,一方面传旨将犯人交皇城法司严加审讯。
巡视皇城御史刘廷元,是在后半夜听说东宫行刺事件的;闻讯后不觉吓出了一身冷汗,因为这天的皇城守备工作是由他督察的,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想到,在宫禁森严的紫禁城内,会有人窜到慈庆宫行凶。听说太子无恙,他心中暗暗庆幸,但深宫之内有人越过层层警戒,去谋杀皇太子,而自己身负皇城司法之职,事先竟一无所知,明显是失职误事,论律是要受到严厉切责的。所以他恨透了那个刺客,连夜展开了对刺客的审讯。
审讯室内,蜡烛明灭,昏暗的烛光把一座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屋衬托得凄凄惨惨,倒增加了几分恐怖气氛。刺客被五花大绑地推了进来,刘廷元迅速打量了一眼这个凶犯,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犯人身高在七尺左右,体形魁悟,一张方形大脸上布满杀气,透出一股凶恶的样子,身上的装束却完全是农民打扮。再看看他所带的凶器,是一根碗口粗的枣木梃棍,足有一丈多长,那重量不会少于三十斤。刘廷元暗中思忖,要不是慈宁宫有几个学过拳脚的内侍,皇太子今天可能就死在这枣木棍下了。越想越后怕,越怕越生气,不由得把惊堂木一拍,厉声喝问:“大胆刁徒,你是那里人氏?为什么私闯宫阙行刺太子?”刺客好像没听见喝问一般,低垂着头一言不发。刘廷元越发恼怒,一声令下“打!”早已憋足了劲的掌刑太监,立刻把刺客按倒,一阵棍棒猛打下去。刺客在这训练有素的杖击下,血肉狼藉,连连求饶。刘廷元喝止行刑的内侍,吼道:“你是讲也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