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奇案演风雷-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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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今天的几个菜更是没什么说道上的难度。古典微微一笑,“这么恰如其分的吉祥名儿,还用的着耽误功夫吗?”王爷不干,“别介,不能打你这儿坏了规矩。”古典为的就是露学问,岂有不解释的道理,捻捻短须说道:“王爷赏眼,海参海螺伴着海龟打头,海马衔着海胆紧随其后,押阵的是海葵海鳗海蛎子,你老几位都品了,说说这八味(位)哪味(位)不鲜(仙)?这八位身怀绝技的大仙,不经过滔滔东海能见到王爷吗?”王爷点点头,“勉强凑合着,撂下吧。”这盘菜就算验收合格了,摆在了王爷跟前。
第二个菜是两条锥鱼经过刀功细作,再经文火过油,炸出满身亮黄的龙鳞,相对昂首而卧爬在一张红粉皮上。中间用洋芋雕刻成盘龙玉柱,顶端一枚锃光流油的鸭蛋黄,宛如二龙戏珠。这个菜比较直观,没费口舌也“撂下”了。
“歌舞升平”是一盘清蒸乳鸽,造型加配料做的煞是扣题,也得到了爷仨的首肯。
最后上的是“百鸟朝凤”,一圈鸟贝围着一只乌鸡,本来意思和造型都能说的过去,经过古典绘声绘色的解释,也“撂下”了。大伙刚要动筷子,英豪冷不丁站起来发难,“慢!这个菜不能算扣题。”古典一听急了,甚至忘了斯文,“你说嘛?二贝勒!今天最扣题的莫过这个菜。白毛乌骨鸡退了毛去了零碎雅号就叫白凤,配上人参、当归、香附、地黄、黄芪、鹿角胶制成丸药给女人补气调血,单取白凤也能给老爷们滋阴补气。鸟贝不仅占的是个鸟字,海生的活物来自龙廷,暗含着龙凤联姻吉祥如意。为了避俗今天取得是凤、鸟二字,还有这么贴切的吗?”英豪耐着性子听他掰哧完,“扑哧”一乐:“古爷,错就错在这个鸟贝上,你老别急,听我慢慢说出道理。鸟贝其实不能叫鸟贝,……”英豪用筷子夹起一个鸟贝,举得高高的调换着方向,“古爷仔细看,这鸟贝像个嘛玩艺儿?”
英杰搭话,“像个小孩的狗鸡巴。”
英豪点点头,一扬脖把“狗鸡巴”扔进嘴里咽了下去,“还是我哥有眼力,没错!鸟贝正经叫屌贝。因为这个屌字不雅,说给您上的这盘菜是正经屌模样的海鲜,您还怎么下筷子?老辈子文人动脑筋就选了这个鸟字替代。譬如《水浒》中一百单八将,张口闭口骂‘这个鸟汉子’,落在书本上写成‘鸟’字,读的时候还得念‘屌汉子’,所以说这个菜不算扣题。”英豪说的有根有据,古典一时张口结舌。没料到王爷今天却很压事,“你这叫事后诸葛亮,早干嘛去了?菜都撂下了,这工夫我都连着吃了好几个了,合着我吃了满嘴的屌。你这不是恶心人吗?我看你是满肚子狗屁学问,我早就知道从小日本那儿,趸不来好东西。”
王爷解围,古典心里分外感激。可是心里确实觉得英豪说得在理儿,只是不能承认罢了。于是赶紧叉开话题,“有嘛话秋后庙会上见了,到时候再见识二位贝勒爷的学问。今天只有吃饭喝酒的份儿了。”言罢恰如风卷残云,转眼满桌残羹剩饭,唤来跑堂的撤席上茶。
按照惯例,茶一上来谁也不许再说外道话了。只能说解闷儿逗乐的,长见识增学问的,招财进宝仕途迁升一类的高兴事。期间都得放下架子随便插科打诨,掺和点达官贵人的隐私秘闻风流韵事,则更能帮助消化醒脑提神。有什么正经事,诸如重大事项再次约会之类,留作最后交待。这和普通人不一样,一般没身份的遇到大事烦人托窍,一入席就先把要办的事一五一十说明白了,被麻烦的人当时满口答应,等酒过三巡食过五味,不论多大的事,准顺着酒菜食归大肠水归膀胱,醒过酒来任嘛没记住。真正有身份的人,酒席面上不谈正事,谈了也是酒话,扭头可以不认账。像古典王爷这样的人物,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但是他们难得聚在一起,也从来不无故相聚,总是有事要说的。因此,人家用不着谁教谁,饭后必然有一番品茗醒酒的功夫。品着聊着,加上不至于喝多少酒,脑子也清爽了,临别说的话最记得牢靠。其实这是个常理,摆桌请客托人办事,跟说相声“抖包袱”一样,从入席落座就得铺垫开始“系包袱”。说相声的高手,能系好几层“包袱”,系得越严实,到最后“包袱”抖得越响越脆生。
这么地道的四聚成饭庄却没有专司品茗的茶倌,不论谁到这儿就餐用茶,顶大了上套讲究点的茶具,沏好了茶由客人自斟自饮。古典和王爷是四聚成的老主顾,也是最有身份的主顾。虽然喝茶基本上就是摆样子,他们把功夫花费在用餐上,餐后用茶极不讲究。尽管如此大掌柜的也不敢大意,总是根据当日点那个省份的名茶,请哪个省份的正宗饭店的茶倌伺候着。今天古典要的是清饮龙井,大掌柜亲自从英租界的一家浙菜馆,请来一位上岁数的茶倌沏茶续水。照现代茶道上的规矩,冲泡清饮茶得用无花玻璃杯具,看着透亮清爽。玻璃属于洋玩意儿他们不用,照花茶黄茶的泡法使唤盖碗泡法,操作上也不像专为品茶那样繁文缛节,客人赏茶后,任凭茶倌随意伺候。他们不是对用茶不讲究,实在话,到了他们这一代讲究不起了。他们的前辈排场起来,泡茶的清水需到北京玉泉山或是蓟县盘山汲水备用,现在就算有银子谁伺候他们呀?
这位茶倌算不上茶道中人,只能算个沏茶倒水的,手上的功夫还是有两下子。自己一手拎着搽得锃亮的短嘴铜壶,另一只手居然托着四套盖碗。盖碗放下了茶也沏好了,碗盖儿盖上,正好见茶沫,却不能外溢一滴水。那把铜壶不大,壶嘴也很短,在茶倌手里一耍弄,开水从壶嘴里出来宛如窜出一条条小白龙,无声息地钻进盖碗里。单凭这一招看着还是那么赏心悦目的。
话头还是从天津卫的吃喝说起,等茶倌退到雅间门外,古典开始借题发挥,“王爷,贝勒爷,爷仨学问大,领教一下,为嘛天津卫叫天津卫?”说是领教,没有请别人回答的意思,紧接着说道:“就因为天津卫要嘛有嘛,说白了紫禁城有嘛天津卫就有嘛。一些不入流的吃家,说天津卫只有煎饼果子大麻花,没有上席的菜。说别处有川菜、鲁菜、苏菜、闽菜、粤菜,没听说过津菜。这些吃家算不上行家,王爷说说,御膳房的食谱列什么菜?御膳房云集四海名厨,荟萃普天下的美味珍馐,预备的是神州大菜。今天这家四聚成就是地地道道的天津菜,哪道菜不是天下第一美味?原材料全是海河里捞的渤海上打的城外头跑的地上长的。前朝亡了大明朝,那些自称吃家的人,只知道崇祯上吊了,并不知道大明朝御膳房的厨子哪去了。哪儿去了?全到天津卫啦!所以说,天津卫拥有天下物产、各路名厨,天津菜就是皇上用的菜,天津卫就是御膳房的大灶。就说刚才那位茶倌手艺还算地道吧,你老说他的手艺是哪的?他是苏杭人氏,可是起小在天津耍手艺,在天津耍了半辈子了,能说不是天津卫的玩艺吗?”
不论古典露多大的学问,王爷从不正面肯定,端起盖碗品了品,“大概其吧……咦,今儿的茶味儿不赖呀,嗯,对得起这盛水的家什。”他对古典高论不置可否,这叫充耳不闻而言他。
古典招呼茶倌:“给王爷续上。” 其实不等招呼,茶馆早伺候着了。
王爷捧着茶碗不放下:“等等,让我喝净了,好茶要连饮三杯。”
话匣子一开就没大没小了,英杰接茬:“妙玉论茶说的地道,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
王爷眨巴眨巴小眼睛,“妙玉是谁家的千金,纯粹胡说八道!”
英豪跟英杰一唱一和,“《红楼梦》中十二金钗,你老都不认识?”
王爷醒过味儿来,“两个王八犊子,又拿淫书荡词的典故做贱你亲阿玛!”
哥俩抿嘴蔫乐,英豪说:“爹,你还免了阿玛吧,忘了革命党那档子事了?当年在皇城根儿,你可是连旗人都不承认,你这么阿玛阿玛的大喊大叫,小心脑袋。”
揭了老王爷的疮疤,老王爷不言声了,古典赶紧揽过来转话题,“二位贝勒爷,街面上有什么新鲜事,值得说道说道?”
英杰怕真的惹恼了王爷,便接过古典的话头顺坡下驴遇弯转舵,拿捏着京剧花旦的白口逗乐,“话说宣统爷在新京,俩爪儿忙活不过来,要召咱们王爷进得宫去,接着去做那——总管行走坐卧吃喝拉撒的总理大臣。专管那猫儿狗儿鱼儿鸟儿坛儿罐儿盆儿碟儿碗儿筷儿,外带着绸儿缎儿裤儿褂儿帕儿帽儿鞋儿袜儿;皇上出门儿,还要管那眼镜儿口罩儿荷包儿香袋儿鼻烟壶儿耳朵帽儿裤腰带儿文明棍儿。到哪儿也不能忘了痰盂儿尿瓮儿,还有那镶金边儿的紫檀木的湘绣罩的丝棉垫儿的内泡香料儿外涂洋药儿……”
英豪怕哥哥背过气去,适时的给断句垫话量活,“哥,换口气,到底什么好东西?”
英杰就是不换气,“……专司宣统爷出恭的特号马桶罐儿”
英豪忍不住扑哧乐出声来,古典却郑重其事地抱拳恭贺:“恭喜恭喜。”
王爷饮了一口茶嗽了嗽喷将出去,“别听俩混小子瞎咧咧,我堂堂大清王爷,没有给小鬼子当嫡大孙儿的瘾,往后少提这档子堵心事。”
古典见话茬不对,赶紧又换话题:“满洲离咱太远,说点近的。”
英豪说:“话说北京城,出了件新鲜事。大盗燕子李三,在天桥被正法砍掉了脑袋。那是真叫邪性,脑袋砍下来生生绕着法场咕碌咕碌转了十几圈儿,一口叼住告密的张禄,吓得张禄活活脱了一张人皮下来。你老瞧这事儿……”
不容说完,王爷就不爱听了,报复英豪:“打住!这都是那辈子的事啦?没有新鲜的,也不至于把上辈子陈芝麻烂谷子折腾出来糊弄亲人哪。血腥呼啦地说了好几遍了,一听我的脑皮就发乍,干脆我给你们讲段带彩儿的吧。”打这开始,话里边听不到“阿玛”了,看样子他是真让革命党吓怕了,尽管革命党早就不革命了,他还是心有余悸,提醒一下就小心。
听说老爷子讲带彩的,俩贝勒立即支愣起耳朵。
茶馆借机给每位爷续上茶退了出去。
王爷喝口茶润润嗓子,“吴胖子上个月又淘换了一个姨太太,不成想这位九姨太死活不从,把个吴胖子折腾的光冒白毛汗,就是粘不上边。这个九姨太本来是诓来唱落子的,吴胖子性子急,不等瓜熟蒂落就愣摘,得,这位九姨太连戏出也不唱了,吴胖子白扔了二百块现大洋。”
英杰、英豪急忙问:“咦,这事儿你老是怎么知道的?”
王爷警觉起来,“莫非这事跟你们有干系?”
英杰急哧掰脸地连忙否认,“你老这是说哪的话,这么下做的事能跟咱爷们连连上吗,别没事往咱脑门上扣屎盆子呀!”
古典发现管家又撩门帘子探头,故意显出倦意,轻轻打了个哈欠,“几位爷,光说笑话,可别忘了正经事。秋后这场庙会我可是往大处了铺派,到时候几位爷千万不能给我亮了台。”
王爷知道该散席了,便抓紧时间说正经的,“你这是说哪儿去了,就是在新京当差那会儿,我都没敢忘了你这一年一张扬的庙会。”
古典站了起来,“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叫我的厨子,给几位爷再露一手。”
王爷也客随主便跟着站起来,“到日子口,这回保准给你的厨子出道难题。去年我客气了,今年我拿出真格的来,就是神厨也得见傻。”
古典办事一丝不苟,重复着规则:“还是老规矩,端上来你点的饭菜,看你老的意思赏份子。端不上来算我输棋,包几位爷的盘缠。”
管家进来搀起王爷,王爷下着楼招呼着俩贝勒,“就这么着了,咱撤吧!客走主人安!”
俩贝勒心里有事惦记着,早早到了楼下。临上车的时候英豪扯住王爷,“亲阿玛,那花筱翠到底怎么着了?”
王爷狐疑地望着两个贝勒,只是眨眨小眼睛,嘛话不说上了马车。
正文 第三回 风雨夜奔离虎口,同命相伴走他乡
(更新时间:2006…8…1 20:34:00 本章字数:10620)
细说起来,这个花筱翠正像戏词儿里唱的那样,实在是“命运太薄。”
据她后来回忆,她好像有爹有妈,好像还有许多哥哥姐姐,好像还有一间破草房……能够回忆起的人与物,好像就是她降临人世的家。家本温馨,幼年的摇篮,妈妈的热被窝,爸爸粗粗剌剌的一双大手;长大后,家是田园,家是靠山,家是主心骨,家是出门在外有人挂念的地方……。这一切她都没有,即使有过,不曾留下享用的记忆也是枉然哪。
家门前有条河,这条河她知道。后来顺着这条河见到了跑火车的铁路,再后来坐火车下关东闯天津,几次跨越这条河,这条河叫滦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