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的头颅-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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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里,黄思骏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像打了鸡血一般。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睡觉时分,于是他失眠了。
梦中现鬼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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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里,黄思骏都处于一种亢奋的状态,像打了鸡血一般。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睡觉时分,于是他失眠了。
失眠的痛苦就在于,你可以任思维如脱缰的野马般奔驰,却无法操控它停止下来。黄思骏自己把床板反复烙了无数遍,才令神经跟肉体对接上,令疲倦席卷上来,带入梦乡。
又是一个不安稳夜。黄思骏感觉在不停地在床上翻滚,不停地做梦,就像一个在沙漠中行走的人,受烈日煎熬,却又停不下来,一旦停下来,就意味着埋骨黄沙。
杂乱无绪的梦境终于沉淀清晰了下来。黄思骏看到了李极,高高地站在桌子上,仰着脖子。那是他在精神病院里临终前一刻的模样。转瞬之间,梦中情境转到了一栋古老的民居间,青条石砌就的墙壁,苔藓自潮湿阴冷的墙缝间挤出,涂抹出一片绿痕班驳;地面则铺着青色的砖块,上面蒙着一层暗褐色,如同久渍人血后的残迹。李极站在屋子中间,高仰的脑袋放了下来,就像古代临刑斩首前的姿势,只是不曾下跪。一张照片飞了过来,尖锐的旋转。照片飞至李极的头顶上,突然化作了一柄大砍刀。砍刀的柄,握在了路旷的手中。被枪崩掉了半张脸的路旷,狞笑着,有鲜血不断地自空缺的半张脸中滴落,映衬得无比丑恶、恐怖无比。一道寒光闪过,李极的脑袋掉了。而他的身体,却诡异地扭曲起来,最后定格的姿势是他的右手伸向背后,又折了个近90度的角度,食指伸长,其余四指并合,就像指路一样地指向自己的后背。李极的脑袋在地上转了个向,朝着做梦者的正面,咧开嘴,吐出了一个字:“缝!”路旷继续狞笑着,忽然伸出手,一把摘下自己鲜血淋漓的脑袋,将它扔在了地上,又从地上拣起李极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脖颈上。梦境归结成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一男一女亲密地靠在了一起。男的正是安放着李极脑袋的路旷,女的则是个中年妇女,貌似他妈妈。女的掏出一根针,一匝线,将线穿入针眼中,细细地为路旷缝起脑袋,边缝边唱着:“天上的云彩片片蓝呀,地上的阿妹想着郎……”忽然,女的看见了做梦者,一针扎向做梦者的眼睛,叫道:“叫你看,叫你看……”
黄思骏猛地醒了过来,心仍在“怦怦”地直跳。梦中的一切都太真实了,他可以真切地感觉到断头之痛,缝身之麻,以及针刺人眼的突如其来。
黄思骏擦了一下额角的冷汗,暗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过这梦也怪异了点,几乎就是这两天里发生的怪事的大杂烩。”
梦中的大部分景象,都可以在这两天里发生的事件中找到原型,惟独梦中李极的反手指背姿势却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他试着模拟该姿势,却发现手指怎么都弯曲不过来。“这代表什么呢?”
他蓦地心头一动,“莫非这是李极给我的提示?难道,他是在给我指明照片的藏处?可是后背代表着什么呢?”
黄思骏直接联想到照片藏在了李极的背上,但随即就被自己否定掉了。因为李极生前一直穿着精神病院的病服,根本不可能在背后藏匿任何东西。那么……难道说照片是藏在李极的床上,也就是背靠之处?
黄思骏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性。从元时允的描述来看,照片应对李极意义重大,他在搬到本部7栋414宿舍之时,极有可能一起携带了过来,所以元时允在李极遗物中找不到这张照片。而白天黄思骏在搬离宿舍之前收拾李极物品,也并未看到这张照片。那么也就是说,照片被落在414宿舍、李极床铺上的可能性极大!
黄思骏一下子泄气了,“但7宿已经被封锁了起来,即便真有照片,也不可能拿到了呀。除非……”除非是偷偷潜入进去。
黄思骏一想到一个人进入鬼楼中的情景,便觉得彻骨冰冷。
可是不拿到照片的话,自己可能就要一辈子背着个十字架,无法从李极的恐怖自杀总拔离开来。或许今夜这样的梦魇,将要持续许多年。
“一次惊吓到极点,还是一辈子慢慢的煎熬?”黄思骏剧烈地做着思想挣扎,良久,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只是身体,如秋风中的衰草一样,抖个不已。
天刚蒙蒙亮,黄思骏便动身了。他知道,宿舍水房处的换气窗可以打开,从中爬进宿舍。如今学校已是风声鹤唳,只要7宿稍微有点动静,便会引发同学们的恐慌心理。所以他务必要确保不会让其他人发现自己的踪迹,于是只剩下两个进入7宿的选择:午夜时分,或者是清晨。而他一想起午夜时分在514宿舍的惊魂经历,便心惊胆战腿软不已,无论如何都无法鼓起勇气在这个时间里只身前往7宿,于是便只有趁天未亮时着手进行。
一切都很顺利。黄思骏很快从换气窗里爬进7宿一楼水房,又从水房溜进了楼道。整个楼道里黑灯瞎火,安静得让人心慌。黄思骏习惯了一进入宿舍,便听到鼎沸的人声,从吹牛到打牌,以及从电脑里传出的歌声、电影配音。而如今,这一切都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宿舍楼就像是经历了日本鬼子“三光”扫荡之后的村庄,满目创痍,没有半点人气,只有死亡的气息在弥漫。
黄思骏小心翼翼地提起脚步。空空的楼道,将细微的声响都扩散得好大。黄思骏怕自己的脚步声会吵醒某些人——某些沉睡的人,永远沉睡着的人。他觉得自己就是进入敌方阵营的探子,在黑暗中潜行,并将自己融入成黑暗的一部分,成为别人看不到的影子。而一旦败露,那么从四面八方的敌人,就会将自己淹没。而在空荡荡的宿舍楼里,这个敌人因为看不见,于是越发地让人透不过气来。
鬼魂指引照片
3…8 23:41:502245
在对自己进行“无鬼论”暗示无效之后,黄思骏不得不念起“南无阿弥陀佛”,期冀着声声佛号可以驱走潜藏在黑暗之中的一切魑魅魍魉。他知道这一切的努力就是一只纸老虎,禁不起轻微一点的惊吓,比如一只老鼠跑过。只是现在的他,已经接近了崩溃的底限,于是哪怕能够捞住一根稻草,都会视为救命的绳索。
一级一级的台阶,每踏一级,都烙痛着黄思骏的神经。他总是不由自主地要去想象,在头顶的楼梯上,有一双邪恶的眼睛正冷幽幽地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主动送上门。于是自己每踏出一步,便离最后的颤栗近了一尺。而他永远不知道,那致命的一级台阶在哪里。他只能慢慢地拖动脚步,把性命的生杀予夺大权交了出去。
走到四楼。黄思骏全身已被冷汗浸透,连脚心都变得潮湿,每走一步,就像有一双手在拉动着自己的脚,让人忍不住要前倾一下。414离楼梯还有长长的一段楼道。
黄思骏看着黑漆漆一片的楼道,忽然所有的勇气都涣散掉了。行走在楼梯间,至少晨曦微薄的光亮笼罩,而长长的楼道只有两扇窗户吸纳一点光线,而且还被树影遮住,与黑暗并无二致。
黄思骏坐在楼梯口,心跳久久无法平息。窗户晨光渐亮,却无法照亮他的心室,将光明投映进去。
忽然之间,他感觉有一个影子自眼前飘过,带着熟悉的气息。
“李极!”黄思骏惊跳了起来,“是你吗?”
影子缥缈不定,潜藏在楼道的暗黑之中,若隐若现。黄思骏依稀可以捕捉得到他的身形,但一眨眼,又觉得他融入了身边的暗黑之中,成为了楼道的一部分。
“难道这就是鬼魂?”黄思骏怔怔地站在楼道口,目光摇曳。在进入7宿之前,他是那么地害怕鬼魂,而如今真有鬼魂出现了,他反倒安下心来了。或许恐惧是藏于人心,而非来自外界吧。击败我们的,往往不是现实中的困难,而是想象里的重重挫折。
黄思骏朝着影子迎了上去。只一下子,影子不见了。黄思骏直觉影子是进了414宿舍。那里是自己的居所,亦曾经是李极短暂的住处。
“他是有未了的心愿,所以回来呢,还是仅是为了看望曾经里在人间最后的‘家’,从此以后魂魄飘飘,忘了人界的所有记忆呢?”有眼泪涌出,忧伤填充满黄思骏的心间。“李极,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查出所有的真相,还你的死一个说法。”
黄思骏步履坚定地朝414宿舍走去,用钥匙打开了门。
才从414搬离一天,黄思骏却有一种阔别已久的陌生感。仿佛一夜间,整个宿舍所有的物什全都苍老了,变得物非人非。他缓缓地掩上了门,将伤感封闭于一室。
黄思骏在李极的床铺前站立了约莫五分钟,大脑之中一片空白。时间停滞,思维停息。寂静之中,他不知道是自己在安慰着李极的鬼魂,还是李极的鬼魂在安慰着自己。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单身一个人。屋子里,还有一个眷恋着不肯离去的鬼魂在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哀伤与思念。
一片寂静之中,李极贴在床铺墙上的一幅海报忽然“哗然”一声,从墙上掉落。那是李极生前最喜爱的一个油画画面:波光粼粼的湖泊边,静静地挺立着一座草房,草房四周,衰草遍地,黄茫茫的一片,屋顶之上,残阳如血,散发着暗淡的光芒。整个画面,静谧之中流露着苍凉的况味。黄思骏总觉得那是老去了的人才会喜欢这样的画面,因为那里面有死亡的光辉,不会惨烈,而是安静,略带一点悲伤。李极说作者是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而他可以从中看到天堂的光芒,洗净一切罪恶。
“洗净一切罪恶……”曾经里,黄思骏对李极的这句话淡然一笑,视为一种抒情,而如今,他却感受到,李极说这句话时脸上向往的光辉。只有罪恶感浸入骨髓之中的人,才会将死亡视为解脱,以血来洗净一切罪恶。黄思骏想起李极死亡之前脸上的笑容,心抽动了一下。
是心底埋藏着怎样的罪恶感,而这样的罪恶感又埋藏多久,是根深叶茂还是朽烂成泥,才会令李极在面对死前那般挫骨的疼痛却面带欢欣?
也许答案就藏在床铺之上,覆盖着湖景海报的床铺之上。
黄思骏知道,海报的掉落是李极对他打的招呼,或者说是给他的提醒,要他记起前来的目的,并尽快着手完成。
“莫非是李极感觉到了潜伏在这四周的危险?”黄思骏背后一麻,明晰了自己的处境:孤身在空荡荡的、已被封闭死的宿舍楼里,而头顶上,就是梦魇缠绕不断的鬼屋!
他慌乱地开始搬床掀被,找寻起照片来。
被窝里没有……枕头下没有……床褥底下也没有……
黄思骏将李极的床铺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有发现。有汗珠滴落了下来。
“是我错了吗?”黄思骏拼命地回想着梦中的每一个细节,忽然想到李极在梦里古怪的反手指示手势,神经深处有根弦被触动。他将床铺上所有的东西全都移开,奋力将床板翻了过来。一张照片豁然钉在了床板背部。
不知哪根神经触动,黄思骏想起了校园鬼故事里的一则:姐妹外出,住在旅馆。姐姐有事离开了,回来后发现妹妹不见了。她在紧张的等待中度过了一夜。夜里梦中,听见妹妹全身流着血,对着她唱:“好姐妹,背对背……”第二夜又是如此。第三天,姐姐实在无法继续等下去,打算离开宾馆,这时她忽然醒悟了过来,翻过床板,看见妹妹的尸体正钉在了床板下面!
“好姐妹,背对背……”黄思骏打了个寒颤。李极将一张照片钉在床板背面,夜夜与它隔着一张床板相互偎依,是代表什么意义呢?
照片死亡印象
3…10 22:21:522313
就在这时,楼道里忽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踢踏,踢踏……”那是皮鞋撞击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
黄思骏全身的血液全都凝固了,整个人定格在了伸手取照片的瞬间姿势上——在这个被封掉了的“鬼”宿舍楼里,除了自己外,还会有谁人进来?
“踢踏,踢踏……”皮鞋不慌不忙的声音。黄思骏仿佛看见了皮鞋主人脸上挂着的冰冷笑容。
冷汗密密地渗了出来,流到嘴唇边。好咸,好苦。
皮鞋声在414门口止住了。紧接着,是长久的沉寂。
黄思骏的全身肌肉都因紧张而僵化。他想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来为自己壮胆,却怎么也无法掀动嘴唇,只有恐怖的念头在群魔乱舞中:“外面的是人还是鬼?为什么会在我要拿照片的时候出现?是不是照片召唤而来的?他怎么没有声音了,是消失了还是进屋了?……”
隐隐约约之中,黄思骏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沉重的呼吸之声。他将手塞进了嘴里,才克制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