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不相见:仓央嘉措的诗与情-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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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问把扎西顿珠问醒了,自己的任务也刹那间想了起来。他恨自己没出息,竟在这种时候失态,在羞恼之中,他猛地抽出腰刀,在仁曾旺姆眼前晃了晃,(文*冇*人-冇…书-屋-W-Γ-S-H-U)冷冷地也有些颤抖地说:“胜者安然无恙,不过你今天一定要死。”
听了第一句话,仁曾旺姆心里一喜,但听完第二句话,心里又一沉。她知道,该来的迟早要来。这么多年她一个人行走在拉萨河边,早已经把生死想得很清楚透彻。经过巨大的孤独的洗礼,她一点也不怜惜自己的生命。但现在,她已经得到了心上人全部的爱,他们成了彼此愿意勇敢快活生存下去的唯一力量,如果现在死了,她实在是不舍。
居松赤林和妻子达娃都吓坏了,没想到这位官差来的目的竟是要杀自己的妹妹,他们一起跪下乞求道:“老爷,我妹妹是个弱女子,你就饶了她吧,我们这就离开拉萨,永远不再回来了,好吗?”
“哼!我饶了她?这是第巴老爷的命令!谁敢违抗?”扎西顿珠大声喊道。
仁曾旺姆气得浑身发抖。她双手拉起哥哥和嫂子,决然地说:“哥哥,嫂嫂!不要求他!要杀就杀,妹妹不怕。”
扎西顿珠脸涨得通红。居松赤林夫妇的哀求让他的虚荣心得到了很大的满足,他从内心也有一种冲动,想要看到美丽的仁曾旺姆也跪倒在自己面前哀求自己,但仁曾旺姆的高傲彻底戳破了他的幻想。本来内心纠结的那些信仰、忠诚、虚荣都搅拌在一起,他受不了了。对这个姑娘天然而生的爱的冲动揪着他的心,他热血一涌,想一把抱住她,把她的高傲抱得粉碎。但是,他忍住了,而手里的刀在犹疑之间离仁曾旺姆的心口越来越近。
妹妹的决然让居松赤林也振作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一家再也不能好好活在这个世上了,他顺手抄起一把剔骨用的小刀,疯了似的朝扎西顿珠扑去。
“啊——”达娃见丈夫要拼命,吓得大叫一声,想伸手去拉,但哪里拉得住?
扎西顿珠见居松赤林扑来,下意识地飞起一脚,正好踢在居松赤林胸脯上,扎西顿珠是布达拉宫的高手,居松赤林哪是对手?这一脚着实踢得不轻,居松赤林哎哟一声倒在地上,胸口像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自己,他忍耐了一下,但那块大石头比他的力量大多了,他眼前一黑,一口血从嘴里吐了出来。达娃哭着把丈夫抱在怀里,吓得不知所措。
仁曾旺姆蹲下身子,抱住哥哥的头,大声喊哥哥。居松赤林缓了半晌终于喘过气来,用力说了一声“没事”,然后挣扎着站了起来。
仁曾旺姆气得紧紧咬着牙。她真想变成一块块石头,狠狠地砸向这个只有欺凌和侮辱的世界,她站起身,把心口挺向扎西顿珠的刀口,大喊:“你杀吧,现在就杀!”
扎西顿珠被仁曾旺姆的气势吓住了,当然,更多的是心中对这女子的爱,让他几乎动弹不得。
正在这时,一阵像暴风雪一样——甚至比暴风雪还凶猛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迅速地变得震耳欲聋,那是杂乱如潮水一样的马蹄声,重击着人的耳膜。扎西顿珠知道,一定是拉藏汗的大军来了,那巨大的马蹄声激发着他战斗的欲望——这么多年来,他渴望的就是这样一场大战,但令人沮丧的是,此时此刻,他正在做的却是在杀一个弱女子,而在这个女子面前,自己手中的刀竟一点也不听使唤。
仁曾旺姆当然也听到了马蹄声,她不由得冷笑一声,对扎西顿珠说:“动手吧,不过,你要回去告诉你的主人,除了杀一个女人之外,他什么能耐都没有!听听这马蹄声,我看你们的末日也要到了!”
扎西顿珠的自尊心彻底崩溃了。这时,门外的士兵惊慌地跑进来,围住扎西顿珠报告说:“大人!拉藏汗的兵来了,我们应该怎么办?”
扎西顿珠万分羞愧,气得举起刀,朝一张桌子狠狠砍去,桌子咔嚓一声断作两半,他又看了仁曾旺姆一眼,然后朝士兵们一招手:“你们跟着我,事到如今,正是我们给老爷卖命的时候,走!”
说完,扎西顿珠头也不回地带着士兵们出去了,留下了仁曾旺姆一家人呆呆地站在厅堂里。那马蹄声越来越大,连房屋不停地抖动。
36│布达拉宫
桑杰嘉措没想到拉藏汗这么快就打来了,此时估计钦差大臣不过刚刚离开。事到如今,除了硬着头皮打这一仗之外,没有任何办法了。他急令所有部队迅速集结列阵,另一方面,命令家丁把自己的金银细软装在一起,在卫队掩护下向康区逃命,此时,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小女儿卓玛,他要在这最后时刻把女儿送走,给自己留下血脉。
他刚要起身到卓玛的房间劝说女儿赶快走,这时将巴顿珠从外面冲进来了,气喘吁吁,衣衫不整地大喊:“老爷,赶快出宫吧!拉藏汗的人马快到宫门外了!”
“唉!”桑杰嘉措叹了一口气,此刻,女儿已经顾不上了。他二话不说,跟着将巴顿珠就往外走,他的军队都在等着他,没有他坐镇,即使不打,队伍也会迅速溃败。
布达拉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到了那越来越大的马蹄声。这场仗是一定要打起来了。很多人为了逃命,已经顾不上桑杰嘉措交代的任务,纷纷找机会逃跑。还有很多人趁机偷盗宫里的财物,一时间秩序大乱,喊叫声、申斥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仓央嘉措再一次陷入绝望之中,他闭着眼睛,盘坐在地上。任凭所有的声音在自己耳边撞击、飘过。突然,一阵切近的混乱来到身边,门外的护卫们一阵议论之后,屋子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女子走了进来,是卓玛。现在布达拉宫里已经没人管她,她是自由的了。仓央嘉措一见卓玛,赶紧站了起来。卓玛脸上没有一丝宫里人的焦虑,只有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和心上人面对面的羞涩,她看着眼前这个朝思暮想的人。他因为焦躁,衣服显得很散乱,眉宇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忧郁、自责和羞愧。
“胜者!”停了好久,她终于说出话来。但已经到了现在,她还能做些什么呢?
仓央嘉措看着面容憔悴的卓玛,心里一疼,他顾不上许多,径直走过去,轻轻抓住卓玛的双手。
“姐姐!”仓央嘉措眼含热泪叫了一声。万语千言凝结在咽喉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卓玛身子一抖。仓央嘉措这一叫,时光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曲松河边,她和仓央嘉措自由自在地在一起玩耍,后来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弟弟!”卓玛也恢复到了当年的称谓,这些年的梦里她都是这么叫他。
卓玛趁乱获得了自由,但她并不想离开自己的家,自己的父亲。她知道仓央嘉措心里已经有了那个比自己还要美得多的女孩儿,她想,也许这是自己的一个机会。想到这里,她语带哀求地说:“弟弟,敌人就要打来了,我们一起走吧!”
仓央嘉措没想到卓玛提出这样的要求,心里一凉,他本来想卓玛最能理解自己的心境,但看来她还是不愿离开那个困住她的牢笼。他想:卓玛啊卓玛,你毕竟是桑杰嘉措的女儿,不会和我一条心的。想到这里,他鼻子一酸。自己的仁曾旺姆这时不知怎么样了。桑杰嘉措有没有放过她呢?她现在还在人世吗?她的命比自己更苦,在大难来临时没有谁能够保护她。
卓玛预料到仓央嘉措会拒绝,但他的拒绝还是让她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信心。这个已经被别的女人俘获了的男人,再也没有可能和自己在一起了。她把双手从仓央嘉措的手里抽了出来,扭头向门外走去。
侍卫们看到卓玛落寞无神的样子,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是他们的职责是保护仓央嘉措,没有桑杰嘉措的命令绝不敢擅自行动。
事实上,他们的主人桑杰嘉措已经没有机会再给他们下命令了。他刚走出布达拉宫,披挂上阵,拉藏汗军队的前锋就已经到了面前。这时,时间已近黎明,太阳还没出来,但浑浊的白色已经让房屋、街道和树木清晰起来。拉藏汗的军队在战马的嘶鸣声中列好了阵势,和桑杰嘉措的兵团在广场上对峙着。
各个民房的窗户都紧闭着,多年没见过战争的人们都被吓坏了,很多人已经逃到了郊外,但更多的人无处可去,只能躲在家里听天由命。佛祖虔诚的信徒们祈祷着,希望自己能够顺利渡过这场劫难,也希望他们的心灵寄托——仓央嘉措能够平安。
清晨的寒冷落在疲惫的桑杰嘉措身上,化作无法解脱的悲凉。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布达拉宫,突然翻身下马,朝着布达拉宫的方向跪下,口中哽咽着说道:“五世达赖佛爷啊,弟子没能继续你的事业,弟子无能啊!愿你保佑我等,平安渡过此劫,那时我再为你的灵塔加上十万两黄金!”说完迅速起身,再次上马,抽出腰刀,朝拉藏汗的军队一挥,大喊一声:“弟兄们,冲!”
他的卫队是最效忠于他的,得令之后迅速出击,其余的兵团也跟着向前冲去。双方人马很快混战在一起,喊杀声混合着刀枪的撞击声震得人肝胆欲裂,士兵们踏起的尘土顷刻间就吞没了这个城市的一切,所有人的视线都模糊了,这让战斗更加混乱。鲜血不停崩洒到墙上和地上,血腥味和尘土味结合成的难闻的气味让躲在各个角落的拉萨人直想呕吐。
其实,这一切都并没有持续很久。桑杰嘉措的兵团的战斗力和拉藏汗的军队比起来相差很多,再加上人数上的劣势,很快桑杰嘉措的防线就后退了很远,眼看就要退到布达拉宫的门前了。
桑杰嘉措在阵后观战多时,知道自己就要失败了,他长叹一声,又朝布达拉宫的方向望去。这时,太阳早就出来了,阳光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照耀着雄伟的布达拉宫。中央的红宫在周围白宫的环绕下更显得高昂安稳。这个宫殿是他最得意的成就,他不想让血腥污染他亲手重建起来的布达拉宫,污染到五世达赖喇嘛的灵塔。桑杰嘉措犹豫了一下,终于下定决心传令,所有人马向拉萨城外退去,不再以布达拉宫为防卫目标。
但是,这一声令对本来就对胜利信心不大的兵团造成了致命的打击。听到命令的人还没听清要向哪里退去就仓皇而走,还不知道命令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慌忙往回走,顿时,桑杰嘉措一方的兵团内部大乱,人人拥挤推搡,不到一会儿仅因踩踏就死伤很多。
敌军的大乱给拉藏汗的军队以极大的信心,他们趁机追杀,形势顿时有了重大的变化。桑杰嘉措见事情危急,也顾不上许多了,带着最心腹的一队侍卫飞也似地向山南方向逃去。
拉藏汗的人马远远看到桑杰嘉措的衣装和旗帜,哪里肯放过立功的机会?人人奋勇上前追赶,数不清的马蹄掀起地上的血浆和泥浆,踏过横七竖八的士兵尸体,空气中的腥味更加浓烈。
就在人马刚刚退去的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一处民宅在终于到来的宁静中轰然倒塌,一缕火光一闪,很快就着起了大火。隐藏在角落里的人们急了,纷纷出来救火——如果不及时抢救,整个拉萨就会陷入火海,到时谁也不能幸免。这一阵混乱很快就愈演愈烈。孩子的哭喊声原本被压抑着,这时也一起释放出来,古城拉萨进入到一种从未有的惊慌之中。
拉藏汗并没有参加这个战斗,因为他对自己的部队太有信心了。他一直躲在郊外的中军大帐里,听着探马一个个地给自己传来捷报。这一切他当然都预料到了。作为一个准备多年的野心家,他此时想的已经不是怎么打败桑杰嘉措,而是自己掌权之后的安排。他知道,桑杰嘉措的军队容易征服,但胜利之后难以解决的是人心。藏族百姓依然信服仓央嘉措,如果他们和自己离心离德,即使自己坐稳了布达拉宫的宝座,恐怕也不会长远。于是早在出兵之前他就暗暗派人去博克达山,迎接和自己友好的喇嘛阿旺益西嘉措,准备在废掉仓央嘉措之后取而代之。然后慢慢让藏族百姓忘却,接受自己安排的一切。
当他接到桑杰嘉措已经逃往山南的消息后,忍不住哈哈大笑,命令部下摆开全部仪仗,要威风凛凛地进入拉萨,走进布达拉宫。当然,他没有忘了嘱咐手下,一定要监视布达拉宫的一举一动,不要让仓央嘉措跑了,如果让其跑了,一旦被别人迎了去,对自己重立的计划将会产生相当不利的影响。
仓央嘉措当然没有跑,他也不想跑。他早就想到过死,也不害怕死,但当他闻到从外面传来的血腥味时,他却比以往更为冷静。自己所追求的那个真正的自己永远不可能实现,因为自己已经是命运手里的道具。他静静等待命运新的拷打,但一定要活下去,即使为了尚不知安危如何的仁曾旺姆也要活下去。他要再见她一面,告诉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