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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亲爱的敌人-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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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不再有女人出现,穆仰天也没有了和女人周旋的痕迹,每天晚上都早早地从公司里回来,回来就关闭了手机,不与外界联系,穆童有些放心了。但放心的穆童警惕性不减,有时候也会出一些题目来考穆仰天。周末的时候,父女俩守在起居室里看电视,常常会为这个逗很长时间的嘴。 
  “老爸,怎么没见你出去约会?” 
  “约什么会?和谁?” 
  “那个姓崔的呗。” 
  “约不成了。我们分手了。” 
  “怎么分手了?” 
  “分手就分手,要什么原因。” 
  “那,下一个是谁?” 
  “没谁了。” 
  “为什么没谁了?怎么会?” 
  “老爸老了,折腾不起。” 
  “都说男人不言败,你还不到四十,怎么就说自己老了?” 
  “老了就老了,跟年龄无关。” 
  “老爸你说这话,不是在怪我吧?” 
  “我怪你了吗?” 
  “怪就怪,没什么了不起。其实你完全可以和女人来往,想怎么来往就怎么来往,不关我的事儿。我只是觉得吧,你交的那些女人,品位太次。小慧有一次问我,你爸看着挺正常的,怎么就没有女朋友?我都不好意思告诉她,有,隔三里半都能闻到海飞丝味道。小慧会臭我两个月,凭什么?” 
  “谢谢你的保护。也谢谢你的捣乱。” 
  “我捣乱了吗?我可是一句话也没说。老爸你这就不公平了。” 
  “那是我说错了。我自己没用。” 
  “你还是怪我。” 
  “我怪了吗?我也是一句话也没说呀。” 
  “爸你老实说,女人对你是不是很重要?” 
  “……” 
  “爸?” 
  “嗯。” 
  “‘嗯’是什么意思?” 
  “非得说?” 
  “你要讨厌我就算了。你要讨厌我就不说。其实你不说我也明白。我明白你是怎么想的。关键的问题是,你忽略了一件事——我也是女人。” 
  “……” 
  “老爸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笑了!你就是笑了!你嘴都咧到耳朵上去了!你那是坏笑!” 
  “好吧好吧,就算我笑了。我不能笑吗?” 
  “你笑得很阴险。你的意思是我不算女人。” 
  “我没说你不算女人。那是两码事。” 
  “怎么是两码事?” 
  “说了你也不懂。” 
  “不嘛,最讨厌你说这种话,你说这话让人心里发寒。说穿了,你还是脱不了俗,还是实用主义者,对不对?那你说,你是喜欢那些女人,还是喜欢我?” 
  “嗯。” 
  “‘嗯’是什么意思?” 
  “都喜欢。” 
  “‘都喜欢’是什么意思?” 
  “就是——都喜欢。” 
  “那你最喜欢谁?” 
  “这也得说?” 
  “不说我也知道。我嘛,不过是你生命的衍生物,和头皮屑一样,你对我只有责任,没有感情。那些衰女人就不一样了,她们让你有新鲜感,她们能刺激你的征服欲,你从她们身上能体验到成就感。算了,我自己难过吧,活该我是孤儿,没人说话。” 
  “……” 
  “你别瞪那么大眼睛看我。看我也没用。” 
  “宝贝儿,你应该知道,我最喜欢的是你,只可能是你。”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我发誓。” 
  “用真心发誓。” 
  “我,穆仰天,面对上天发誓:在这个世界上,我最喜欢的是女儿穆童。”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没逼你。” 
  穆童洋洋得意地松开穆仰天的脖子,滑落回沙发里,一边往嘴里填着薯条,一边晃动着两条长腿。穆童性格上和童云大相径庭,模样却是童云的完全翻版,两个人连腿都生得一样,纤长光洁,没有一星疤痕,让人怀疑那是两节冲天的湘妃竹。 
  那样的交流零零碎碎,日子也零零碎碎,可争吵换了拌嘴,父女俩冷战结束,毕竟能坐到一块儿了。冷脸换了说笑的穆童也可爱了几分,不管是不是钟摆,悬不悬到穆仰天的脖子上去,都让穆仰天心里涌起温柔来。穆仰天就想:值得。 
  父女俩亲亲热热说一会儿话,穆仰天喝足了茶,穆童的小肚子也再塞不下土豆条,于是关了电视,道过晚安,关了起居室的灯,各自趿了拖鞋,回了各自的房间。 
  穆仰天躺到床上,看朝了汉水的那一面玻璃窗。家里刚请保洁工做过大扫除,窗明几净。有星星点点的月光洒落进来,无声地攀上床头。穆仰天不由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钻进被窝里,心里对自己说:就这样吧。   
  《亲爱的敌人》九(1)   
  穆仰天和卜天红的交往是个偶然,这个偶然来自穆童。换句话说,是因为穆童,穆仰天才和卜天红认识了;如果没有穆童从中牵线,穆仰天和卜天红只会是两架以自己为圆心的陀螺,永远也不会转到一块儿来。 
  卜天红就是穆童的班主任卜老师。 
  那次穆童往班长庄晓背上贴条子,和庄晓吵架,错误算不上大,没大到违法乱纪的地步,但已经影响到班长庄晓在班上的威信,在班里造成不安定团结的局面了。卜天红刚送走毕业班,因为教学经验丰富,调到穆童班上当班主任。她是一个很负责任的老师,知道利用最合适的时机给学生最大可能的帮助,引导他们度过危险的青春期。本来穆童往庄晓背上贴纸条这件事被庄晓告到她那里,她批评一下穆童也就行了,可她认为这件事情是个好机会,如果掌握好分寸,合理诱导,可以借题发挥,帮助穆童认识到同学之间友谊的重要,从而使穆童调整和同学之间的关系,提高学习的兴趣。卜天红因此就打电话,把穆仰天叫到学校来,和穆仰天共同研究怎么处理这件事情,并且与穆仰天探讨教育穆童的若干问题。穆仰天接了电话来到学校,这样,两个人就认识了。 
  只是,两人最初的认识,是以学生的班主任和学生的二叔这样的关系开始的。 
  卜天红穿一套中式蓝印花外衣,黑色混纺面料长裤,清清秀秀,单薄柔弱,人长得不算漂亮,皮肤却很好,细腻得让人看都得小心翼翼地看,看重了眼神都会弹破皮肤,有塞尚① 笔下人物那种易脆的质地感。穆仰天在和卜天红谈话的时候,注意到卜天红眼神里淡淡的忧郁,这让他一开始就对她有了好感。 
  后来两个人来往渐渐多了。基本上是因为穆童在学校里犯了什么事儿,卜天红觉得应该慎重处理的,或者穆童学习上有了进步,卜天红觉得应该向家长通报情况,让家长配合着在家里表扬和鼓励一下的,就打电话给穆仰天。两个人在电话里谈,或者约了在学校办公室谈。两个人彼此都有好感,愿意见面,这样既有理由又有念头,接触得越来越多,话题也渐渐地不局限在穆童身上。 
  卜天红的声音柔美,很好听,可话却不多,言简意赅,什么事情说清楚了就不再往下说,如果对方没有离开的意思,她会给对方礼貌和宽容,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人,安静地微笑,让人在没有离开的时候,就开始想念她的声音,想念她。 
  卜天红是一下子就喜欢上了穆仰天。她那次给穆仰天打电话,约穆仰天谈穆童制造“四月傻瓜”的事,在电话里一听见穆仰天的声音,心里就有了预感:她会和这个男人发生一些什么事。 
  两个人一见面,卜天红认定了自己的感觉,只是对先前的念头做了一些修正。她想:我和这个男人之间会发生很多事。 
  穆仰天当然不知道卜天红心里想什么。穆仰天最早认为,卜天红是一个单纯的知识女性,没有什么经历,只是想象的画幅上的人物,褒贬由人。有一次开玩笑,他叫她大学女生,让卜天红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颈,坐在那里半天不说话。但很快的,穆仰天不这么认为了,他为卜天红平静之后的强大自我感到困惑。一个看起来非常平静和宽容的女人,一个能为别人做很多事情、并且能把那些事情做得十分熨帖的女人,其实是一直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孤独的、没有呼应的。卜天红就是这么一个女人。 
  穆仰天还有一个自私的念头一直没有告诉卜天红:他拿卜天红和童云作过比较。后者的单纯是真实的,有点儿像秭归香溪桃花潭里的桃花鱼①,鳍翅如羽,晶莹剔透,美而无骨,是只能在无污染的山泉里生活的生命;前者则是复合的,韧性的,有点儿像蒙族的长调,节律简单,自然如天籁,可以率性而歌,但面对的是苍天而非人类,你永远也无法真正抵达那个沟通的境界。 
  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卜天红才引起了穆仰天的特别注意。 
  穆仰天对卜天红动心的真正原因,其实无关桃花鱼和蒙族长调,而是卜天红和孩子之间的那种和谐关系。 
  穆仰天无意中看到了卜天红主持的那次班会。那天也是因为穆童犯了事,穆仰天应召到学校点卯,去的早了点儿,正赶上穆童班上开班会。穆仰天在教研室里呆得不耐烦,偷偷来到穆童的班上,站在走廊靠后门的地方,探了头向教室里看,于是看到了班会的现场。 
  卜天红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学生中间不停地走来走去,一会儿摸摸这个的脑袋,一会儿理理那个的小辫儿,就像大姐姐和她的弟弟妹妹们,关系融洽得很。班会的主题却让穆仰天吓了一跳。卜天红要她的学生们说出不喜欢班集体的理由,而且要说真话,表达自己的真实看法,然后大家一起来归类,看他们的集体有什么、差什么、大家需要为它做点儿什么。 
  班上的学生们一听这样的主题,开心得要命,笑成一片。男生猴急,争着发言,理由都是冲着女生去的。比如“女生总是让我气不打一处来”;“班上有那么多帅男生,却没有‘疯狂美少女’,不公平”;“老师总是把班上最漂亮的女生和最难看的男生安排在一起坐,让人看不到希望”;“为什么女生可以扎小辫,男生就不可以染头发?”等等。女生自然不肯妥协,也急着发言,说“男生总是白看我们女生,尤其是漂亮女生”;“男生没有一个像桑普拉斯一样的绅士,算什么臭男生”;“班足球队的香港脚臭得还不如一支幼儿园球队,让班上的女生跟着丢脸”;“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理由”;等等。也有不带攻击男女生,是对班干部和学校提意见的,说“班干部中除了零点五个之外,剩下的全是马屁大王”;“班里的生活不是我梦中的外星球生活,它让我感到无限悲哀”;“我只不过在睡觉时大喊了一声我爱李贞贤①,就遭到了五双臭鞋子和三只枕头醋意大发的袭击”;“考试的时候我打了两次小抄,结果被举报了两次,看不到互相合作的任何可能”;“脏衣裳从来没人帮着洗,这样的集体要它干什么”;“每天必须喝牛奶的校规惨无人道”;“学校不让从下晚自习后上网一直到第二天上早自习,摧残未来的比尔·盖茨”;等等。   
  《亲爱的敌人》九(2)   
  穆仰天站在后门,很快被活泼的班会弄得有点儿晕头转向,甚至还有点儿兴奋。他的目光一直跟着在学生们中间走来走去的卜天红。他发现卜天红始终笑眯眯的,不断冲她的弟弟妹妹们点着头,鼓励着他们,好像他们的那些理由,也是她的理由,她很欣赏他们的坦率和张扬似的。穆仰天有一刻有点儿发愣,冲动很强烈。他有一种急迫的愿望,想走进教室里去,把手举起来,或者根本不举手,直接站到板凳上去,大声地、摇头晃脑地、夸张地把自己不喜欢这个世界的理由说出来,比如“这个世界为什么没有永远”;“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让人孤独”;“孩子为什么不能理解大人”;等等。然后他就等着她,等着那个和蔼可亲的班主任朝他走过来,笑眯眯地伸出手,鼓励地摸摸他的脑袋。 
  也就是那一刻,穆仰天觉得他喜欢上那个单薄而文静的女教师了。 
  男人和女人毕竟不同,卜天红对穆仰天有好感,却把好感深深地埋藏在心里,不说出来,不让穆仰天知道,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穆仰天有了那样的念头,却生出了阴谋,找着机会和卜天红接近,要把自己的喜欢告诉对方,并且要对方也来喜欢自己,两人共同地,把这样的喜欢坚持下去。 
  客观地说,穆仰天和卜天红接近,最初并没有别的目的,没有把两个人的关系往深处里想,只是卜天红是女儿穆童的班主任,女儿在卜天红手上,浇水施肥除草捉虫的事都得靠她,就算他不巴结她,至少也得和她搞好关系。何况,她实在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好老师,让他实在想不出不巴结她的理由。 
  穆仰天邀请卜天红外出。他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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