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孤儿-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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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山有时会找他来喝几杯酒,聊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然后醉醺醺地在庄仲这里睡一晚。庄仲从他的梦话里面能很清楚地听到一声声对他父亲的呼唤,但是,对于这样剪不断理还乱的“伪仇恨”,对于一个不愿承认自己的爱的父亲和一个多年在迷途中挣扎经受孤独的儿子,可能只能靠时间的推移来慢慢地冰释。然而,庄仲却仍旧执着地“盼着”。
王雅和黑军大概是因为准备出国和找工作比较忙,所以自从上次他生日那天的聚会后就没再来找过他,不过电话倒是打得很多。而温倩却总来这里找庄仲聊聊天,帮庄仲清理着墓园。
有一天,温倩脸红着对他说:“庄仲,明天晚上,咱两个出去转转吧,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看着卖着关子的温倩,庄仲倒也是一下子同意了,他也大概猜到了温倩要对他说些什么,他能感觉得到。而经历了之前那可能因为不自信而错过的感情,他想他也不能再错过这次的了,即便温倩要说的话并不是自己所想的,他也要把他所希望听到的那些话讲出来。
他们走在墓园里面,看到一位老太太在一座墓碑前,颤颤巍巍地用那长着些老年斑的左手掏出一颗年代久远的糖,口中默念着:“你看,还没吃呢。”就这样呆了一会儿,老奶奶看见看着他们的庄仲和温倩,笑着说:“你们现在的小青年太不看重感情了,合的也快,分的也快。婚呢,也是结了再离,离了再结。哪像我们……”
“您也不要对我们年轻人丧失信心啊,”庄仲看了看温倩,又看了看老奶奶,笑着说,“现在这种现象虽然严重,但也不能代表我们不重感情,毕竟有些感情如果变成拖累的话,就不能称之为感情了。”
老奶奶慢慢地走过来,笑着对庄仲说:“我觉得你这话说得既对又不对。”只见她又把口袋里的那块已经布满了灰尘、包裹着的锡纸上的字已经辩认不清的糖掏了出来,说:“他当年说对我有意思的时候,我刚好十八岁。那时他送了我一包糖,我舍不得吃,就一直留着,想他的时候就看一眼那包糖。就这样那包糖一直留到了结婚。可是从他送我那包糖到我们结婚整整过了五年,五年之间我们只见了为数不多的几面。结婚的那天晚上,他看着那包糖说:‘扔了吧,都五年了,早不能吃了。’我说:‘不能扔啊,即使不能吃看看也好。’他很无奈,就想了个好办法:以后如果两个人吵架,其中有一方觉得没法再过下去了就吃一颗糖,如果糖吃没了,就离婚!”
老奶奶把目光移向了温倩,说:“我那时就同意了。开始的那几年我们没少吃糖,有一次我一下子吃了五颗还不解气呢。但是每次吃糖时,我就会感觉到热恋时的那种甜,这样气就消了一半了。而每次吃过那过期的糖以后几乎都会闹一次肚子,那时看到他为我担心的样子,我就一点气都没有了。后来我问他,他说他吃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老人说到这儿,忍不住笑出了声。
“之后,我们每年吃的糖越来越少,越来越少,当吃完倒数第二块的时候,他开口了,说:‘咱别玩这个了,你看还剩一块。’我说:‘玩是还要玩,咱别动不动生气不就好了。’他同意了,从那之后我们再没吵过一次架,因为我们知道,过到现在两个人都不容易,对于这个家两个人都有苦水,相互理解才是最重要的。那一年,他刚四十五岁。”
“我也曾一度感受到了感情的拖累,”老奶奶看着庄仲,说,“但是要看你们怎么处理这些拖累,有些时候,那些拖累反而会变成加深你们感情的工具,只要你学会去理解,学会去包容。而当你真正觉得因为那些拖累即便你再努力地改变它也没办法直视你眼前那个你曾经深爱的那个人的话,那才是一段感情的结束,才是真正的结束。所以,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说你们年轻人不重感情了吧,当你们放弃一段感情时,你们真的好好想过了吗?”
庄仲被老奶奶的这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只是呆呆地看着老奶奶手中的那一块糖。而温倩此时已是泣不成声。
老奶奶把糖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里,踱着步离开了,留下了两个对于感情依然尚且稚嫩的孩子。
这时,一个电话响了起来。
“庄仲,明天你能回学校吗?明天正好是我们院的毕业晚会,我有节目,你能去吗?”电话那边的王雅问道。
“这……估计不行吧……”庄仲看着温倩为难地回答道。
“那好吧……”电话那边传来失望的声音。
庄仲挂了电话,看到温倩正擦着泪,微笑地看着他。
“有事就去吧,别管我,以后还有的是机会。”温倩依然带着些哭腔说。
“还是不要了吧,都答应好你了。”庄仲不假思索地打消了她的想法,便又干起了手上的活儿。温倩这时候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跟着庄仲,帮他把地上的垃圾清理干净。钉子跟在他们两个的后面,用那细直的瞳孔注视着这模糊的世界。
庄仲虽然看起来很平静,但是心里却一直在想着王雅的电话。的确,自己和王雅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过几天王雅就要出国留学,也不知道这一去会去多长时间,如果留在国外工作,可能这一辈子都很难再见一面了。而且,他知道,那个人是王雅,如果是别人,自己绝对不会考虑这么多。
庄仲越想心里面越纠结,以至于温倩叫了他两声他都没听见。
“你有心事吧……”温倩看着庄仲,小声说。
“没有……没什么……”庄仲一边说着一边往回走,心不在焉的他一脚踩在钉子的尾巴上,钉子“喵”地一声跳得老高。
“啊……钉子,对不起……”庄仲赶忙抱起钉子,抚了抚它的毛。钉子在庄仲怀里动了动,“喵喵”地叫着。
温倩“噗哧”一声笑了,说:“你还说你没心事,连那么胖的钉子都看不见。”
“没有……真没有……”庄仲依旧否认着,快步地走回了小屋,把钉子放到地上。钉子一下子蹿到墙角趴下了。这时,温倩的电话响了。
“喂……哦,好,我知道了。”温倩挂了电话,对庄仲说:“你看看,你想和我一起去我还去不了呢,我们班明天聚餐,这种集体的活动不去不合适啊。”
“那你去吧,正好。”庄仲沉重的心突然感到莫名的轻松,这件事也就欣然地解决了。
转天一大早,庄仲就回到学校。学校里面到处都充斥着别离的气氛:几个穿着学士服照相的学生;“难以离开”“毋忘母校”的海报和条幅;放着《凤凰花开的路口》的广播……回想一下,庄仲觉得这四年过得太快了,好像昨天刚拿着录取通知书来学校报完到,今天就要毕业了似的。可是,日历明明被翻过了一页又一页,换过一本又一本。再仔细想想,可能这就是时间流逝的不经意与残酷吧。他又在他经常逗留的湖边走了走,似乎看到了四年前在这里逗留的自己。这所有的画面似乎都是相同的,只是心境不同了而已。
这一天,他在湖边呆坐了很久很久。
傍晚庄仲来到礼堂的时候,晚会还没开始,但是礼堂里面已经坐满了人。他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一个座位,只不过那里的角度很不好,还有一面**墙挡在那里,难怪这个座位会无人问津。
晚会开始了,虽说节目大部分都是轻松的、欢快的,但是坐在下面的那些即将走向社会的人们却怎么都看不出喜悦。以前的他们,包括庄仲,每个人都抱怨过大学生活的单调与迷茫,每个人都想过赶快逃离大学到社会上闯一闯,可是如今真的要离开的时候却又不想离开了。那种远远胜过利益的不舍,那种即将分开的爱情的脆弱,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显现得淋漓尽致。
一个个节目过去了,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登上舞台。她穿着一身长裙,梳着斜刘海儿,扎着个马尾辫……这些装束庄仲觉得无比眼熟——也难怪,这是王雅初见庄仲时的装扮。
王雅草草地环视了一下四周,红热的灯光打在她的眼睛上,她几乎看不到台下坐着谁,自然也没看到被**墙挡住半个身子的庄仲,刚还充满自信的眼神中显现出了一抹失望,但她还是开了口。
“这首歌我要唱给这四年来一直支持我的一个男生,是他在这四年来一次又一次地帮助我,他带给我很多快乐、温馨,帮我走出阴霾。虽然最后我们两个人没有在一起,虽然他今天可能没有来,虽然我过几天就要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但是我在这里要祝他幸福。我只想对你说,曾经我真的喜欢过你。”
庄仲这时坐得有些不自在了,他不知道她这一席话是对谁说的,要真是对自己说的,那那些错过的悔恨会一股脑地涌上大脑;但是如果不是对自己说的,占据在大脑中的将会是那浓浓的醋意。他又想起那天在墓园的小屋王雅喝醉后在他怀里说的那些话,他不知道那些酒话是不是真的,可能真如他所想只是她醉后的一个玩笑——其实每每想起王雅,他的心境就会变得又空白又复杂,曾经因为自己坚强外壳下的怯懦与自卑失去了本应有的爱情,而如今当自己真正坚强起来,却已经错过了。他现在只是强作微笑地看着台上正在小声清嗓的王雅,盼望着她唱出一首与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歌,然后让自己逃避。
王雅的嘴唇动了动,轻轻唱起了那熟悉的歌词:
“时光是琥珀,泪一滴滴被反锁,
情书再不朽,也磨成沙漏……”
此时的庄仲再也强作不起那标志的微笑了,那是《情歌》,那是自己在学生会纳新面试时唱出的那首《情歌》。这时,庄仲突然想起那天小屋的清晨,王雅清楚地记得把黑军抬上床的情景,其实他早该发现,那时的王雅还有意识,她只不过是把那些真心话用她的酒醉掩饰起来,掩饰得彻彻底底,不露痕迹。
这时,王雅看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庄仲,睁大的眼睛也有些潮湿了,声音也变得有些哽咽。
“你和我十指紧扣,默写前奏,可是那然后呢……”
一句句歌词,都好像是王雅对庄仲说的话,让庄仲的眼睛也湿润了。过去的那些回忆,那些在一起的时光,那些散步时走过的石板路与柏树林,那些在春夜的湖边望着天空的两个人……这些都回不去了,而且也不会再有了。此时的王雅只能轻闭上眼睛,免得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陪我唱歌,清唱你的情歌……”
台下的庄仲张开嘴,陪台上的王雅把这最后一点情歌唱完,两滴泪顺着两个人的面颊各自流了下来,只不过庄仲的泪是从左眼流下的,而王雅的却是右眼——有时候,有些人,有些事,真的是无缘消受。而这一瞬间,两个人似乎又回到了刚开始。
“你好,我的名字叫王雅,天津人,XX中学毕业的!”那时的王雅笑着说。
“我是从XXX中学毕业的,也是天津人……”那时的庄仲回应道。
“天长地久……”
王雅唱完了,向台下鞠了一个躬,观众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她看了看庄仲,发现庄仲依旧在微笑地看着他,她不知道在她鞠躬的那一瞬间,庄仲用袖口狠狠地把眼泪擦干,动作是那么地迅速而完美。
“谢谢!谢谢!”王雅匆匆地下了台,她尽力地抑制住心中的感情,此时的她不停地流着泪向外面快步地走,尽力地避开周围的人投来的目光。她低着头小跑起来,想找一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地哭一场,为了她深感不舍的大学生活,深感不舍的青春,还有深感不舍的那个人、那份感情。
“扑!”王雅一下子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她没有抬起头,只是退了一步,轻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王雅,”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你……哪天走,我送你吧……”
王雅心中的那份情感再也抑制不住了,就像一座注定要爆发的火山一下子喷发了出来,她转过身,紧紧地抱着之前无数次对她说“我送你吧”的那个人嚎啕大哭了起来。
“庄仲,庄仲……”王雅紧紧地抱着他,断断续续地叫着他的名字。
“哭什么,还没死呢,”庄仲开起了安慰而无趣的玩笑,“又不是以后都见不着了……”
“我……我到了那边以后,一定要经常联系,好吗?”王雅抬起头问道。
“嗯,那是当然的。”庄仲依旧眯着眼睛微笑着,把那呼之欲出的眼泪扼杀在摇篮中,面对一个哭得泣不成声的女孩,自己也只能强作着坚强。
和王雅告别后,庄仲心事重重地回到墓园,这时,暮色已经袭上了远方的天空,暮光下,温倩正站在小屋门口,看着远方的那一座座墓碑,和以前庄仲初来乍到时的画面如出一辙。墓园的那一边,扫墓的人还没有散,仍然在那一座座碑下,或诉说,或沉默。在那群人中,庄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