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千岁寒 王朔-第2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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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阴沟不叫阴沟叫地道——当然是干事业了。”
“不是我在这里解释一下呵。”于观插话说,“杨重我们都是特好的朋 友,有什么话完全没必要藏着掖着。”
“真是干事业。”我看刘会元吴胖子,“再不能这么混了。”
“确实是想干事业。”他们俩一起说,“不想混了。”
“咱跟哥们儿是不是就别装了,留着劲儿冲外人使去。”马青说,诚挚 地望着我。
“好吧,那咱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极诚挚地看着杨重,“我们就是 起道哄。”
“干事业您找别人。”杨重说,“起哄交给我,保证还给您哄好。”
“那就哄吧,哄的越大越好。”
“我是这么想的。”杨重有板有眼地说,“既是起哄咱就得像个起哄的 样子,哄的专业点,该成立组织就成立组织该刻公章就刻公章。一人来个小 证件,一人来打小名片,一人来身新衣裳,到哪儿一站,证件一掏名片一送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横竖怎么看都像那么回事。”
“同意,就这么办吧。”
“杨重认得很多人民币砸手里人。”马青说,“急得直哭,恨不得一晚 上把钱全撕喽。”
“好呵,他一人花不动咱们大家帮他花。这方面在座的都具备很好的基 本功。”
“可有一条。”杨重说,“人家扔钱是要听响儿的。得有好名分,花多 少不在乎,得花的有道理。”
“赞助艺术家这名分还不够好道理还不够多?咱们有组织么,有证件么 ,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我们组织?”
“是这个理儿,所以说成立组织是首要的。”杨重说,“再有,咱们还 要和文艺界广为联络,最好有个活动地点。大家到那儿可以吃呀喝呀吹呀, 谈谈艺术,交流交流创作信息。”
“那就搞沙龙,买几套桌椅几斤茶叶。”
“我也是这意思,如果大家没意见,我立刻就着手办了。”杨重说,“ 地儿我都看好了,我们家街坊有个小厨房,盖得是永久性的,洋灰顶子水泥 地一砖到底,地儿也够宽。都站着能塞十来个人。”
“最好再找几个漂亮妞儿。”吴胖子说,“招待大伙儿。”
“那是必不可少的。”杨重说,“这我已经考虑在内了。”
“这些事我和杨重已经跑起来了,已经进入到具体安排了。”马青说。
“三T公司的老班子是过硬。”我夸道:“我们做梦想想的事儿你们全 当真事办了。” “咱们成立组织,申领营业执照能批下来么?”刘 会元问,“你们工商局有人么?”
“这好办。”杨重回答,“三T公司原来有照,现在成立新组织不用另 起新照,到工商局改个照就行了,把名称换一下。”
“对了。”我说,“咱要成立个新组织你们打算叫什么呀?”
“起个鸟的名字吧。”吴胖子说,“别致一点,白头雕信天翁什么的。 ”
“鸟不好,我的意思还是起个走兽的名字,咱们都属于走兽。”我说。
“獾?”于观说,“獾怎么样?要么猞猁?”
“还是不要找太熟悉的动物。”杨重说,“太熟悉的动物习性广为人知 容易让人把咱们的所作所为和该种动物等同起来引出寓意。”
“我看咱们找个不三不四的动物,非驴非马谁也不好说是什么。”刘会 元说,“海马!海马怎么样?有个马名但从不四蹄生风一贯暗地游走。”
“就海马吧。”我说,“挺好,‘海马创作中心’。”
“海马海马。”大家同说,“就海马了。”
这时,丁小鲁推门进来,见坐着一屋子人转身要走。
“回来回来。”吴胖子叫,“你还不赶快归队,我们这儿已经有组织有 纲领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丁小鲁看见杨重,笑着说,“杨重你也混这儿来 了?我一向以为你是好人。”
“我跟他们学学坏。”杨重说,“别让几位老师绝了后。”
“谁跟谁学呀?”我们一帮人笑着说,“我们全跟你学坏了——本来挺 好。”
“说正经的说正经的。”马青嚷,“呆会儿再聊。”
“就是丁小鲁没正经的,一进来就搅。”大家转回话头,“咱们继续说 咱们的。”
“你也坐下来听听。”于观拉丁小鲁,“别忙着走——回去你也没事。 ”
“像你们!”
“再有件事也得大家议议,我和马青没敢作主。”杨重说。
“跟真的似的。”丁小鲁笑,“你们能有什么正经事?”
“别搅别搅。”我制止丁小鲁,对杨重作倾听状,“嘛事?”
“我和马青奔这儿来的时候,跟礼士路口电线杆子上看见一贴子。”杨 重道,“说有一杂志办不下去了,招人承包,爱登什么登什么一概不管只要 赚钱。”
“我们想揭来着。”马青补充说,“当时我们就想,既然咱搞文学,手 里有个杂志不挺好?又怕哥几个嫌办杂志累,你们是作家,稿子还得你们写 ,心说还是回来先跟你们商量商量吧。”
“这杂志要接过来稿子就得我们哥几个写?”我看看刘会元和吴胖子, 他们俩跟我面面相觑。
“难么?”杨重不解地看着我,“这写小说不就是把汉字串起来么?我 要没事我也写了。”
“是,你说的也对。”我说,“那就揭吧,把榜揭了。”
“登不了字书还不能登连环画么?”于观说,“不怕。”
“那我们可得立马走了。”杨重叫上马青站起来,“别让人捷足先登。 快去快去。”大家一起送他们。
丁小鲁在一旁笑,瞅着我们大伙儿笑,我脸一红,汕汕地对她说:“有点历史上今天的感觉是么?”
“有点儿。”丁小鲁笑着说。
四
那小厨房地确是个非常像样儿的小厨房,在全市的小厨房里也是数得上 的。我们第一次去的时候非常激动,因为你根本拿不准在那儿会碰见什么人 。我们在去小厨房的路上遭了雹子。
出门的时候天气很好,地上刮着晚风,天上挂着晚霞什么的,谁都没想 到这中间会有什么变故。
我们挤在公共汽车里蹒跚前进时天气仍然很好,周围互相贴在一起的男 女老少身上都散发着臭汗味儿。接着,眼瞅着天迅速阴了下来,一团团乌云 低而浩荡地从高大建筑物的顶端疾驰而过。大家都说:“真凉快真凉快,快 下场雨吧,要不麦子该旱死了。”
我们下了公共汽车时还很乐观,尽管街上已腥风四起,行人抱头鼠窜, 我们仍认为不过是场雨。吴胖子还仰天呼唤:“让暴风雨快点来吧!”
话音刚落,第一批雹子就齐刷刷砸下来,回头再想回公共汽车,车已经 开走了。
往前跑,前面倒是有一排商店,但等我们跑到,商店内外已挤满了中国 人,狗都钻不进去。这期间,雹子一点没闲着愈下愈密,马路上白花花一片 蹦着跳着四处飞溅着。最后把我们砸急了,确实走投无路,索性站住,脸红 脖子粗地嚷:“你砸死我们得了!”
有心地善良的大妈顶着雹子来劝我们:“还是避避吧。”
“就不!”我们赌气地说,“让它砸,今儿它要不砸死我们我们跟它没 完!”
当我们最终走进作沙龙状的小厨房时那模样儿十分悲状,连马青都没认 出我们,冲我们嚷,“你们哪儿的?”
“连我们都不认得了?”身子骨最硬朗的刘会元勉强挤出这句话,就一 屁股坐旁边一人身上了。三个正坐着砍的人被我们挤走了。
“别走别走,一快儿坐,一人半拉。”我过意不去地对被我挤走的那位 说。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马青认出我们,杨重于观也忙从人群中挤了出 来,扒着我肩膀,托着我下颏问,“被谁打了?”
我昏沉沉地往街上一摆头。
他们仨立刻冲了出走,片刻骂骂咧咧回来:“没人呵?”
“都是游击队,那还不打完就跑。”一个姑娘愤愤地说。
“查查是哪部分的跟这一带活动。”于观对杨重说,“伏击咱哥儿们那 还了得老百姓还不定被他们打成什么样儿呢?”
“没跑,准是二蛋子那伙儿。”那姑娘又说。低头问我,“你怎么样? 要不要来点鸡尾酒?”
“非常需要。”
“这是美萍。”马青在一旁给我介绍。
“美萍是谁呀?光听说有美龄。”我接过一杯花花绿绿的液体,呷了一 口,“扑”地喷出,“这怎么是广告色的味儿?”
马青忙扑上来捂我的嘴,“小点声儿。”对美萍说,“给他换杯不搀颜 色的——噢,对了,你没见过美萍,她是新入咱们伙儿的,过去跟我们三T 公司特熟。”
杨重从外边进来,一脸太平,对于观说:“问清楚了,不是人揍的,遭 了雹子。”
“天揍的那咱就没办法了。”于观说,“谁管的了天呀?”
“你们怎么净弄熟张儿?”我再次从美萍手里接过一杯无色透明的水, 看她一眼说,“敢情我们成立组织光给你们解决困难了?”
“这人怎么这么说话?”美萍纯洁无邪地望着于观,“你们说的跟我想 的怎么不一样?”
“刚遭了雹子,胡说八道的。”于观安慰美萍,“平时不这样——不老 这样儿。”
“这我还觉得有点奔头儿。”美萍转身走开。
“丁小鲁在哪儿丁小鲁在哪儿?”随着一连串发问,一个端杯颜色水的 大脸女人奔了过来。
“丁小鲁没来。”于观说。对我们介绍:“《文才报》记者。”
“那刘会元在哪儿刘会元在哪儿?”大脸女人没看我们,只是一个劲儿 纠缠于观。
“刘会元在你屁股后头。”于观指正昏昏欲睡的刘会元给女士看。
“太好了,认识你真高兴。”女士拉起刘会元的手就握,“刚看了你《 海马》季刊上的小说,写的真好。”
刘会元猛地惊醒,痴笑着站起来:“你写的也好,我也刚看了你《河马 》月刊上的小说。”
“我是谁呀?”
“谁知道你是谁呀?”刘会元一甩手,“嚯,手劲儿够大的。”
“随便聊聊随便聊聊,都甭刨根儿问底儿。”杨重出来打圆场。
“今儿来的都是什么人呀?”我看着周围神头鬼脸的一帮男女,问杨重 。“我也不知道。”杨重说,“反正就传下话去,让全市的人渣子今儿晚 上到这儿聚齐。”
“你是方言吧?”大脸女记者笑眯眯地转过脸看着我,“你,我也早听 说了。”
“是是。”我欠身和她握手,“有段时间我是表现不好,在社会上捣乱 。”
“你们的小说我全看了,印象特深,我发觉你们都特有风格,同样的风 格同样的思想同样的语言同样的篇幅同样的事件同样的题目。你们平时是不 是常在一起交流?”
“是是,我们对生活看法比较一致,写出东西来么看上去也就有点相同 ,生活都是相同的么。”
“怪不得你们的东西都象一个人写的。”
“不不,这是误会。我们写东西时旁边都有监考老师,不许抄。因为题 目相同内容也就不约而同了,大家都觉得《特深沉》这题目喊出了我们的心 声,所以就决定创刊号出成《特深沉》专号。”
“下一期你们打算百花齐放吗?”
“我们考虑再三,还是决定出专号。”
“这期专什么号呢?”
“这期专号的题目长点语型上也复杂点,叫作:《我们是真深沉不是假 深沉》。”
“看来你们是坚持走自己的路了?”
“嗯,不准备变,岿然不动认死理儿不管山下旌旗是否在望。”
“你们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我看刘会元吴胖子,他们都把眼睛往别处看,“你们是 怎么想的?”我问他们。
“怎么也不怎么。”刘会元躲不过去,吭吭哧哧地说,“我们就这么活 着、写着。” “比较执着的那种。”吴胖子补充。
“我能和你们照个相么?”女记者从包里拿出个傻瓜相机,给闪光灯充 电,滋滋叫着。 “照一张照一张。”女记者热情地说,“读者都想 知道你们这几个长什么样儿——见你们之前我也特想知道。”
“也是一个鼻子两眼儿没多长什么。”
“来,杨重你给我们合个影儿。”女记者把相机递给杨重,往我们怀里 凑,“还是照一张读者见人了就知道不是我瞎编。”
我把手搭在女记者肩上,冲着相机笑。
“都笑,别光方言一个人儿笑。”杨重举着相机瞄着说,“怎么按不动 呵?”杨重直起腰左右看相机。
“噢,没过卷儿呢。”女记者跳起来,夺过相机过卷儿,又坐回我怀里 。“照了照了——照了!”杨重嘴里喊着一按快门,我们全体被晃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