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千岁寒 王朔-第2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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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一个苍老庄重的声音说。
“去你妈!”
“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里花朵真鲜艳,和暖的阳光照耀着我们,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哇哈哈,哇哈哈,每个人脸上都笑开颜。”“这女子好音道。”“在大柱簇立的古式大殿里,乐队奏着欢快的舞曲歌手在纵情唱,衣着华丽的人们陀螺般地对对旋转着,舞会已进入高潮。于观、马青、杨重、刘美萍一进入舞场便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了,杨重拉起刘美萍,于观和马青各自拽起一个坐着观看的姑娘加入了人群的涡流。在大圈巡回中,他们遇到了也在旋转的宝康和林蓓,看到了和一个陌生年轻姑娘坐在角落安详地观舞的丁小鲁,在演奏台的旁边他们还看到了瞪眼望着人群的赵尧舜。
再次从丁小鲁面前舞过时,她看到了他们,笑着招手,冲于观喊:“行嘞,惨不忍睹。”于观笑着松开舞伴,走出场子,杨重也跟着走出来,刘美萍立刻让别人接走,马青也继续随着人流边舞边转远去,“好久没见,你都上哪儿啦?”“我天天都在家呆着,别说上哪儿都找不着我。”丁小鲁笑着说,“杨重你好,你请我们这位小姐跳一圈。”“请吧。”杨重牵起丁小鲁身边那个姑娘的手,搭膀扶腰舞走。
“唉哟哟我累坏了。”舞了一圈回来的刘美萍汗津津地拿手绢扇着风下了场,在于观身边还未坐稳又让人请走了。
“看见林蓓了么?她也来了和那个宝康。他们快结婚了。”“她没跟我们说。到底修成了正果。”“她有点怕你们。”“我们有什么可怕的?你还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回事?”“我是不怕你们,可不了解你们的人就觉得你们形象狰狞。”“小鲁。”林蓓脸通红地一个人沿着舞场边走过来,“你怎么不跳?噢,于观你好,好久不见。”“听说你快结婚了?”“啊,就那么回事吧,结结看,不成就离。”“别那么回事呀,这是人生大事。”于观笑眯眯地说,“人家说自杀的办法有一百种,其中一种就是和作家结婚。”“是么?”林蓓笑弯了腰,“你说得真逗。”“屁!屁!”马青指着林蓓笑叫着,从她们面前舞过。
“讨厌。”林蓓白了已远远而去的马青一眼,回头甜笑着。她穿了一件印着个大大“P”字的棉织圆领衫。
“哎,杨重,你别坐下。”丁小鲁走开叫住刚下场的杨重,领他到一个枯坐着的姑娘面前,“你再请我们这小姐跳一圈。”“来吧。”杨重牵着那个姑娘的手带入场中,调整了一下步伐,急剧舞起来。
舞曲变为探戈,舞场上节奏慢下来,紧搂在一起的人们分开,小心翼翼地共同举步,哈腰躜行。
“宝康呢?怎么不过来?”于观问林蓓。
“噢,他在那边和人说话,他碰到几个熟人。”“你别听他们说的。”宝康和赵尧舜并排站着,注视着舞场内神采飞扬、互相大声说着话自如支配着舞伴变着步伐的马青和杨重,“这些人已经完了,他们嘴里没一句真话。”舞曲再度变快,人们又开始集体旋转,滚滚流动。刘美萍几乎全身被一个宽胸脯的男人满把搂在怀里,刮风般地旋着,痴痴地笑着:“不不,我不是歌舞团的,但我小时候就喜欢舞蹈,因为我腿长我们单位的人都叫我仙鹤。”“胡大,我真的不行了。”舞伴又换了一个胖姑娘的杨重竭尽全力地旋转着,满头大汗对在他身边美滋滋迈着步的马青说,“丁小鲁把全世界最重的大翠瓜都悠给了我。”宝康笑吟吟地远远伸着手,像刚下飞机的国家元首快步走向迎接他的要人们行列那样奔向林蓓。
赵尧舜阴着脸带着一个中年妇女不时看着脚下和身后左右的人进入舞场。
所有的人都在舞,在咧嘴欢笑,人头汹涌,胳膊腿横飞,音乐已经到了震耳欲聋的程度。从人们脸上挥洒出来的汗水在灯光下形成一片蒙蒙的亮闪闪的雾,使人们的脸变得模糊不清、混沌一团,只间或有鼻子或眼睛等局部清晰、一闪即逝地显露,在这层雾的下面是成百上千疯狂扭动的身体和不停跺地的脚,交织在一起,无律杂沓地变换位置。
“我们也跳一会儿吧。”于观张开双臂。
丁小鲁站起来,拉拉衣襟,搭上于观:“我只能跳我们最熟的慢四。”两人沿着舞场边缘缓缓游动。
夜里,于观家,老头子半睡半醒地调着袖珍半导体收音机,调着寻找台,每个台的播音员都在说:“这次节目播送完了……”
枉然不供
韩健是个粗壮的矮个子,一张大嘴总是笑呵呵,每天下班甚至没下班——旷工也要和他的哥儿们、姐儿们一起去筒子河滑野冰。他嗜好滑冰、擅长沉冰,脚蹬细长锃亮的冰刀往冰上一站,总是那么感觉良好,身心舒畅。一旦两脚生风,高速驰行,泥鳅般穿梭于人群中,更有御风长啸、人莫予框的快慰和自信。他的速滑是那样孔武有力、势不可生,以至当他突然矮了一珙,迅即从冰上消夫时,周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仍然悠哉游地滑着,不时用倾慕中略带些困惑的眼神注视着他消失的冰面。——韩健的头露出来,水淋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副可怜无助的表情,他莽撞地一扑,随着“喀啸”的巨响,冰层又一次坍塌,他再次沉入水中。
筒子河上一片惊叫,聚在一起的人们作鸟兽散,一些技高胆大,侠义心肠的小伙子则驰向冰窑窿,欲作援手。
韩健再次从冰水里冒出,沉重、绝望地扑向结实的冰层。冰层不再坍塌了,几个小伙子把呢大衣没透水,比原来重了许多的韩健托死狗似地拖出水面,撂地冰上,撂地冰上,扶他站起来。
冷风欢来,韩健抖成一团,呢大衣上的水滴冻成冰凌,他嘴唇乌紫,牙齿打战,眼神惊恐。朋友们带他卸去铠甲,一个朋友把自己棉大衣给他披上,簇拥着他趔趔趄趄向岸边走去,脚下的冰鞋成了累赘,一走一歪,使他不得不依靠别人架着走。他的女友和其他女孩子在岸边迎接了他,关切地询问他,他仍然惊恐万状,说不出话,架着他的一朋友笑着说:“他冻傻了。”女友愤怒地瞪了眼这个幸灾乐祸的家伙,同时不满地看着韩健,期待着不重新豪迈、乐观起来,难道最恰如其分的不该是以幽默的态度对待这种从天而降、猝不及防,人人都有可能遇到的难堪局面吗?
可韩健仍然是有点跌份地恐俱和筛糠。
“水下有……”他哆哆嗦嗦地说。“一具女尸,无头女尸。”
单立人知道“尚子河无头女气案”,已经是下午下班的时候,刑警队的那帮小伙子兴冲冲地戴帽穿大衣,奔下楼警车开出来,在院子里就把警笛开得“呜哇呜哇”叫,一溜烟地驶上大街。单立人则慢吞吞地穿上没有任何标志的蓝棉大衣,带上门回家了。他早过“不惑”之年,离“知天命”不远了。三年前从部队转业进入公安系统以后,他一步一个脚印地从派出所干到分局再到市局、户籍、治安、刑侦、预无不涉足,威风也威风过了,厌烦也厌烦过了,现在就像一般国家机关资深科员,精通本行,一丝不苟,上班来下班走,该干的干,该推的推,既无野心也不好奇,既不负责也不误事,象一部效率不高却十分可靠的老式机器,开起来运转自如,停下来—声不响。从开始发胖他就不穿警服了,老是一身的确良蓝便装,一年四季不换。烟虽没忌掉,抽得也不多,有茶喝茶,没茶白开水也行。跟谁都是和和气气,无人也不例外。没事时,除了爱按自己的胖脸之外,其它什么嗜好也没有,完全是个地地道道的阔脸单眼皮扁鼻头,与世无争,安分守己,闷斗闷脑过日,放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市民形象。
他离了局机关,迎着北风费力地跟着自行车,夹在蓝灰色的人流中往家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早点到家,在暖和,热气腾腾的厨房掌勺烹调,然后坐在炉美美地饮餐一顿,边吃边看电视(但愿今晚别四个台一齐放破案片)。
他路过一家菜场,忽然想起家里大葱没了,便停下车,推车上便道,一对迎上来要给他的车挂牌的存车老太太说:“我进去瞅瞅就出来,一边锁上车进菜市场。他在蔬菜柜台翻拣裹着,夹着冰碴的大葱捆,邋遢的女售货员冲他吼:”不许挑!“他不管不顾,照旧细致,内行地挑着大葱,终于挑了捆茁壮,没全阕坏的大葱仍到气呼呼地瞪着他的售货员的盘上,拍着手上的泥,斤斤计较地盯秤盘星、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分沓毛票,一五一十地数给售货员,对售货员的白眼坦然自若。对一个每天触目皆是杀人放火、枪劫强奸的人来说,实可比对一个售货员的侮辱漠然视之。
单立人当晚如愿以偿地吃一大锅有肉片、白菜、土豆、粉条、大葱、大蒜的炖菜看了两小时电视授播放的京戏、便安然入睡了。
第二天,单立人踩着点到了办公室,刚沏了杯茶坐下,主管业务的副局长就打来电话,通知他局里决定让参加“无头女尸案”的破案工作。他“嗯”了一声表示认可。放下电话又座回自己的办公桌吸吸溜溜喝茶。
穿戴齐整的青年刑警曲强推门进来找他,说自己将在破案工作中担当他的助手。单立人望了望这个见过面,但不熟悉的小伙子,宽厚地笑笑。
“要不要陪您去看看尸体?”曲强恭敬地问。
“不必了。”单立人说,“我去不如法医去有用,等看看尸检报告吧。”单立人对死尸的访恶和恐惧不亚于初学解剖的医学院学生,年轻时他的这种恐惧曾长期被纡们当作笑柄。他之所以宁肯弃分局局长的官职不当,在市局机关屈就当一个小科员可以不出现场也是一个小原因。
“小曲,”单立人对始终站着,一时有点手足无措的曲强倚老卖老地说。“我年龄大了,腿脚不利索,以后跑跑颠颠的事你就多干点,对你们年轻人也是个锻炼,有问题咱们再一起商量。”“我多干点应当的。”曲强满脸堆笑地回答,心想这位老先生真是典型的革命意志衰退,不让他退休留着干吗?
曲强接了案子本打算大干一场,现在的感觉是给窝囊住了,反倒无所事事了,尽管昨天天已经参加了破冰打劳尸体的工作,他还是不甘心就这么呆着,这会儿又驾车欠了医院。
医院太平间负责人为他拉开了盛死行的大抽屉,掀开盖在死尸身上的白布,死尸静静地躺着,因为没有头。显得无动于衷、毫不羞耻。尸体皮肤紧密细腻,乳房丰满而不下垂,一望可知是一个年轻、窈窕动人的女子;可缺了头,过去美丽珍贵的身体变成一堆冷冰冰的器官的肢体。法医昨夜解剖了尸体,纵贯胸腹陪切口胡乱用线缝了起来,更使得尸体丑陋、冷酷、令人惊心动魄。曲强戚首皱眉,长时间凝视着尸体沉默不语,最后示意把尸体盖上,垂头出了太平间,开车驶过树木光秃,行人稀少,寒劲吹的大街回局时,他脑海里总闪着一漂亮长发女人在阳光中左顾右盼、嫣然而笑的头,犹如电视里洗发精广告上的那个女人。
尸检报告午饭前就送到了单立人的办公桌上,可他一直到吃完午饭,睡好午觉、下午上班时间到了才开始看,然后匆匆去会议室参加有局领导、刑侦、法医各方面专家到场的案情分析会。根据法医对尸体骨骼的爱克斯光透视和乳腺一切片检验以皮肤外观的观察,推断死者应是二十五至三十周岁的妇女,尚未生育;实颈部断面系死后伤,全身各部位完好无外力打击及脏器致命损坏;胃内容空虚,无药物中毒现象;尸体腐败程度属早期时综上所述,可以确认这是一起杀人分尸的恶性案件,很可能是先击打被害人头部致死,然后断头移行灭迹。专家意见认为,考虑到现在正值隆冬,气温、水温均为全年最低期,且断头时大部分血液已流失,尸体不易腐败,不能按常规推断死亡时间为近期。相反,因尸体在封固的冰层下面飘浮,去冬上冻之际应视为杀人抛尸日期的最大可能。
关于杀人第一现场在哪儿的问题,专家认为,从尸体不易搬远等因素看,应假定为市,不排除筒子河周围灌木地带,虽然刑警针对筒子河周围地带的勤查一无所获。
局领导问老单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