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千岁寒 王朔-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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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虹包里的手机响,陈接电话:没有啊,我现在在外头采访人呢。完不了,很难说,现在说不准,现在几点了?怎么也得下午了。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吧。
王起身倒烟缸,添水,开窗户,走柳儿,特腰子。)问陈:你吃午饭吗?这招待所食堂是那种多少年前机关食堂的大锅饭,挺香的,现在饭馆做不出那味儿。陈一边听电话一边摆手:不吃。
王:不吃好啊,我也没吃午饭习惯,给人民省一顿吧。
(陈合上电话,喝茶。)
王:怎么没词儿了?
陈:你都急了,我还说什么?气量不大。
王:谁急了?说不过别人就告人急了,这也是你们的惯用伎俩,我那是慷慨陈辞……
陈:别说了别说了,你,爱写什么写什么,没人管你,好像谁都多待见你似的,没你,我们还不看书了?
王:一样。没你,我还不卖书了?
陈:你就这么一直自我感觉良好下去吧,早晚有一天,你写出什么也没人吭声,都当没看见,你就在寂寞中孤劳自赏自拉自唱吧。
王:我还就等着这一天了,那也不改初衷,什么叫“匹夫不可夺志”?你今天看到了。
陈:你就狂吧,匹夫。赶明儿我给你写一篇,“香山脚下访王朔”“上个世纪红极一时的痞子作家晚景凄凉”,没准儿有你的老读者从失业救济金中挤出块儿八毛的捐给你。
王:我有女儿,不是孤老,没辙了她得管我,不劳你大驾。再没辙了我吸毒去,给自己留一针纯的,搭包的。
陈:操!肉烂嘴不烂。我发觉你们这些写东西的没一个是真谦虚的,都是自大狂,想要你们接受点别人的看法等于要顽石点头。我也是可笑,还想和你做一次认真交流,唉——。
王:这就是说真话的结果,把人得罪了。我是看你一副聪明胡,说话也知书达理,当你是个明白人,才跟你说这么多,觉得你配……
陈:你别夸我,别夸我,我就是一傻子。
王:是呵,我也发现我看错人了,还是应该坚持一贯看法:一个也不相信,一句实话没有。
陈:你这些话都可以公开发表吗?
王:闹。
陈:敢说为什么不敢公开呢?
王:不是不敢,是不想给人说俏皮话的接口。有些家伙只会往下作猜度人,明明是拿你下酒拌饭,反说你在炒作。我都猜得到你这一登那帮厮们会给嚷嚷成什么,没什么新鲜的,先把你说成他,再把他心里那点不可告人的想法都接你身上这手法我也老用。
陈:这会儿说实话了。
王:你说你跟他认真吧,也认真不过来,伤不理他吧,显得你嘴笨,说不过他。
陈:还是虚荣心啊。你也有虚荣心,我很欣慰。
王:所以,一是不让他们挣钱;二是我还想保持我那个笑骂由人笑骂,好钱我自搂之的开明相。这是我最后引以为傲的不多几个形象之一。我不能跟那些动不动就跟人急,跟人打官司的人混为一谈。有一傻帽儿平时装孙子装得别提多匀实了,就显他光明磊落,一会上有人一批评,听说当场流氓相毕露,掳胳膊挽袖子要跟说他的老作家打架。什么东西,有血性到科索沃当志愿军去。
陈:就是说你们其实是一路货,区别在于有人装不下去,露了馅儿,你打算装下去,属你匀实,继续保持最孙子的纪录。
王:是这意思。
陈:可我还要发表,不管你同意不同意。反正我心里有底,一你不会跟我打官司,二你不会动手打我,得罪你也没什么后果。
王:我会否认,不承认说过这些话。
陈:我这儿有录音,你大概忘了。
王:别天真了。你以为我会公开否认,给你一个讲真相洗清自己的机会?我只会在底下散布,有人问我的时候,而且一句你的坏话不说,只是做豁达状,不计较状,很不乐意多谈状,轻飘飘说几旬:那是人家的工作,谁不想抓卖点呀,现在竞争多激烈?这就算好的了,好歹还是见了一次人的,有的更恶劣,陕西一本女性杂志登了我一篇谈爱情观的文章,完全是杜撰,还假装是录音采访,还括弧配“笑”“开心大笑”什么的。听者会意,见了你也不会说什么,我呢,走到哪儿都一副坚毅状,默默得腮帮子都凸出一轮一轮的,受逼不过才甩出一句:这种问题不回答!给群众一男子汉忍辱负重坚韧不拔沉默是金掷地有声的观感。
陈:你再说,再说,别停,让我知道你有多卑鄙,现在你还没吓倒我。
王:我这意思就是让你去登,我希望你去登,原文。那又怎么样?无外乎两种结果,正面的,说我这人实诚,敢说,现在就缺这样直来直去的;反面的,觉得我狂,不尊重读者,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再群起而攻之,替我炒作一把。
陈:你这么说也没用,改变不了我的想法,只觉得你无耻。
王:我真的是希望你去登,知道我的底线在哪儿吗?在时群那儿,庐山会议之后,林彪要危,时群讲了一句话:充其量能坏到哪去!
陈:你的目的达到了。我,我我成全你。
王:如果你们总编给不了你那么大版面,实在发不出去,找我,我给你找地方发。——急了?我还没急你急什么?哎哎,哪儿去?
陈:上厕所!可以吗?王:灯在门外右手,那马桶有点堵,你多冲两遍。
(抽一根烟的工夫,陈从卫生间出来,拿小包纸中擦手。王在看报纸。
陈直直坐在沙发上,眼睛瞪着对面的墙。)
王:还气哪?
陈:来这儿之前,我是有信仰,有世界观的,现在被你摧毁了。
王:没那么严重吧,人的世界观要是能这么容易就被摧毁,只能说你什么也没有,你只是以为有,还傻帽儿似地坚信着,其实那儿是一片空白。
陈:你再说,我这茶缸子水泼你脸上。
王:要不你躺会儿,改善一下脑供血?要不今儿就到这儿?改天,改天再聊。我晚上是约好有饭,否则就请你了。
陈:别这儿假惺惺的了,谁要吃你的饭,你大大得罪我了!明天,明天我还九点来敲门,你起得来吧?
王:你还来呀,你这不是够了吗这一大堆,好几面磁带?
陈:我该问的,正经的,都还没问呢,被你这通打岔,时间都耽误了。
王:我跟你说的够正经的。
陈:我们是读书报,是介绍评价新书的栏目,你以为我们的读者真爱听你这些胡说八道?就你这个登出去,总编倒不—定说什么,准有读者来信臭骂我们:为什么给这么个痞子登这么多浅薄无耻的——谰言!认清你在读者心目中的位置很重要——同志!
王:要是我让你们报那些读者都见鬼去呢?
注:这个鸟儿问答是我自己瞎编的,写小说写得发闷虚拟一个对话者,自己寻个开心。
七年沉淀换了一副心情
——《看上去很美》编者序
时隔七年,王朔又拿出了他的新作。一个过去写过很多东西,又曾声言放弃写作的人,此番重新拿起笔,令我们感兴趣的倒也不是他的食言自肥,而是他是否确有一些新意要表达,这才构成一部文学作品产生的必要成因。关于王朔,我们听到的较多的是他的调佩和所谓玩世不恭的写作态度。作为出版过他的全部作品的编者,我们知道那类作品只是他全部作品的一小部分,在某一时期被刻意谊染夸张开来的一种风格。依编者见,他写得更动人也更为读者认可的其实是他的言情小说,这也是我们始终对他抱有信心的原因。看一个小说家要看他的作品,这是他们存在的根本,惟一值得我们关注的方面。其他的种种活跃表现恐怕都不必认真,那其中难免不有表演做给人看的成分,至多只会让我们见识一下人的局限和难以免俗也不能说经过七年沉淀王朔就换了一副心肠以至换了一副笔墨。但在这部新作中还是可以看出他试固有所变的那份努力。烂熟的经常言不及义的口语被经过斟酌意在精当的书面语历代替。更为重视叙事和心理把握。人物放在环境中了,少见或几乎不见跃出情节的卖弄浮夸和泛泛之讥,也就是说想让作品说话而不是作者说话。显然他也有意超越自我,不以老面孔悦世。想法是有了,做到多少自然有待读者公汉。
在本书(自序)中,作者称这书的初衷是对他过去作品乃至个人生活的一次正本溯源。明白讲了是回亿。这且不管他,除了新闻,什么不是回亿?“新”,大约也不在于某人又回亿了。为王朔想,难能可贵的是卸下伪装和人格面具,让我们看一看一个人可以真实到什么程度。作为一个中国人,在中国成长,不论自以为是谁,只怕最后总还要和中国的一部分认同。这点显然他是意识到了。这很好。这意味着他在写自己时也要多一点责任感。这个国家是我们大家的,尽管大家不十分相同,也没有谁可以跳出中国人民这一范畴之外单独成立的。个人的生活经历、思想形成自有其因缘,偶发性和不可等同处。但在同一国度,每个人总难免被共同的命运和大致的造物播弄。有一个事实大概投人可以否认,我们今天所有人的机会,那些个成绩,这一切全开始于20年前的改革开放。说到真实,这是最大的真实。
历史会证明我们一直是在一个大时代中。把这个时代证明给历史是千万人的义务。这里有我们的工人,农民,企业家,也有我们的作家。在这个意义上,我们肯定王朔的努力。至少希望他无愧于他自己。
日本病人
——为茅野裕娥子《韩素音的月亮》序
因为是干这行的,认识的作家比什么都多,若干年前见到茅野小姐说是一日本作家也不觉得稀奇。好像还获赠过她写的日文书,也看不懂,只有印象这女人显得年轻很娇气的样子中国话似懂非懂跟她说话挺费劲的。她们有一拨日本女的在中国混,人都不错,乐意在中国呆着把她也当成那一伙的没打算问你们为什么呀似乎喜欢中国是一件挺深刻的事。后来她大概就跟中国人搞到一起去了,盘问过她准备开她的玩笑,躲躲闪闪不说实话中文学了半天还是不灵扯着趾着就说远了只好说到哪儿算哪儿。觉得她有点儿多情有点儿偏幻想的意思跟大多数爱中国的老外差不多透着实诚,如果是我女儿我得教育教育她,不是。听说也在世界各国混了一圈哪就可巧叫咱中国糙汉吃了呢?后来偶尔又听到她的一些悲欢离合,活得挺热闹。这就好,都别糟践了这辈子谁还没点追求啊?后来就没影儿了。
再出现在中国就是来出书的,听说得了一日本小奖,写的东西跟咱们中国沾边,这边作家出版社就给翻过来了。老实说我不是太爱读日本小说,里边有种语气总像在一唱三叹,看多了非要大声叹口气自个给自个立正鞠个躬才稳得住神儿做回中国人。看茅野这小说前我也先躺了半天,估计晚上没什么事不见什么人了才正正经经大张旗鼓看将起来。
先说好我没拿茅野钱,不是她雇的托儿,有什么说什么,我也不会奉承人,向全国人大保证:……只说真话。
这小说确实写得好。我是说好读好看不是说别的。第一翻译得好,没那些日本人似问非问的自言自语和嘁哩喀嚓的语气助词,中文很流畅你就是三心二意磕着瓜子看着电视锅上婉着排骨一小时也看完了累不着你。第二写得很年轻感情啊孤独明白我迷恋阅当然主要围绕在男女关系上,没那些老泡作家那么些叫劲绕脖子的思想包袱绝对不会让你晚上上床脑子里只剩下一念头“活着还是死去”。有点儿像法国写《你好忧愁》那位佛朗索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