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鹰-第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胜利和失败好像已没有什么分别,睁着眼睛和闭上眼睛更没有分别。
他的眼帘渐渐阖起,已不想再支持下去,因为生与死好像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你不能死!
——只要还有一分生存的机会,你就绝不能放弃。
——只有懦夫才会放弃生存的机会。
小方骤然惊醒,跃起。
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黑暗中已有了光。
光明也正如黑暗一样,总是忽然而来,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但是你一定要有信心,一定要相信它迟早总会来的。
他终于看见了这个人,这个一心想要他命的人。
这个人也没有死。
他还在挣扎、还在动,动得艰苦而缓慢,就像是一尾被困在沙砾中垂死的鱼。
他手里刚拿起一样东西。
小方忽然扑了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扑了过去,因为他已看到这个人手里拿着的这样东西是个用羊皮做成的水袋。
在这里,水就是命,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
小方的手已因兴奋而发抖,野兽般扑过去,用野兽般的动作,夺下了水袋。
袋中的水已所剩不多,可是只要还有一滴水,也许就能使生命延续。
每个人都只有一条命,多么可贵的生命,多么值得珍惜。
小方用颤抖的手拔开水袋的木塞,干裂的嘴唇感觉到水的芬芳,生命的芬芳,他准备将袋里的这点水一口口慢慢的喝下去。
他要慢慢的享受,享受水的滋润,享受生命。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这个人的眼睛。
一双充满了痛苦、绝望和哀求的眼睛,一双垂死的眼睛。
这个人受的伤比他还重,比他更需要这点水,没有水,这个人必将死得更快。
这个人虽然是来杀他的,可是在这一瞬间,他竟忘记了这一点。
因为他是人,不是野兽,也不是食尸鹰。
他忽然发现一个人和一只食尸鹰,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是有分别的。
人的尊严,人的良知和同情,都是他抛不开的,他忘不了的。
他将这袋水给了这个人,这个一心想要他命的人。
虽然他也曾经想要这个人的命,但是在这一瞬间,在人性受到如此无情的考验时,他只有这么做。
他绝不能从一个垂死的人手里掠夺,不管这个人是谁都一样。
这个人居然是个女人,等她揭起蒙面的黑巾喝水时,小方发现她是个女人,极美的女人。虽然看来显得苍白而憔悴,反而增加了她的娇弱和美丽。
一个像她这样的女人,怎么会在如此可怕的大漠之夜里,独自来杀人。
她已经喝完了羊皮袋中的水,也正偷偷的打量着小方,眼睛里仿佛带着歉意。
“我本来应该留一半给你的。”她抛下空水袋,轻轻叹息:“可惜这里面的水实在太少了。”
他只有对她笑笑,然后才忍不住问:
“你是瞎子?还是水银?”
“你应该看得出我不是瞎子。”
经过水的滋润后,她本来已经很美的眼睛看来更明媚。
“你也不是水银?”小方追问。
“我只是听说过这名字,却一直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又在叹息……“其实我本来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知道你姓方,叫方伟。”
“但是你却要杀我。”
“我一直要来杀你,你死了,我才能活下去。”
“为什么?”
“因为水,在这种地方,没有水谁也活不了三天。”
她看看地上的空水袋,“我一定要杀了你,他们才给我水喝,否则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喝水了。”
她的声音充满恐惧:“有一次我就几乎被他们活活渴死,那种滋味我死也不会忘记,这一次我就算能活着回去,只要他们知道你还没有死,就绝不会给我一滴水的。”
小方又对她笑笑。
“你是不是要我让你割下我的头颅来,让你带回去换水喝?”
她居然也笑了笑,笑得温柔而凄凉。
“我也是个人,不是畜生,你这么对我,我宁死也不会再害你。”
小方什么话都没有再说,也没有问她:“他们是谁?”
他不必问。
他们当然就是富贵神仙派来追杀他的人,现在很可能就在附近。
卜鹰已走了。
这个人就像大漠中的风暴,他要来的时候,谁也挡不住,要走的时候,谁也拦不住,你永远猜不出他什么时候会来,更猜不出他什么时候会走。
可是赤犬仍在。
旭日已将升起,小方终于开口。
“你不能留在这里。”他忽然说:“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回到他们那里去!”
“为什么?”
“因为只要太阳一升起,附近千里之内,都会变成洪炉,你喝下的那点水,很快就会被烤干的。”
“我知道,留在这里,我也是一样会被渴死,可是……”
小方打断了她的话:“可是我不想看着你死,也不想让你看着我死。”
她默默的点了点头,默默的站起来,刚站起来,又倒下去。
她受的伤不轻。
小方刚才那一剑,正刺在她的胸膛上,距离她心脏最多只有两寸。
现在她已寸步难行,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能回得去。
小方忽然又道:“我有个朋友可以送你回去。”
她没有看见他的朋友。
“这里好像只有你一个人。”
“朋友不一定是人,我知道有很多人都不是朋友。”
他走过去,轻抚赤犬的柔鬃:“我也见过很多你把他当作朋友的人,都不是人。”
“你的朋友就是这匹马?”她显得很惊异:“你把一匹马当作朋友?”
小方笑了笑,“我为什么不能把一匹马当作朋友?”
他的笑容微带苦涩:“我浪迹天涯,无亲无故,只有它始终跟着我,生死与共,至死不弃,这样的朋友你有几个?”
她垂下了头,过了很久,才轻轻的问:
“现在你为什么跟它分手?要它送我回去?”
“因为我也不想要它陪我死。”
他轻拍赤犬:“它是匹好马,他们绝不会让它死的,你是个很好看的女人,他们也不会真的把你渴死,我让它送你回去,才是你们的惟一的生路。”
她抬起头。凝视着他,又过了很久,又轻轻的问:“你有没有替你自己想过?你为什么不想你自己要怎么样才能活得下去?”
小方只对她笑笑。
有些问题是不能回答,也不必回答的。
她忍不住长长叹息,说出了她对他的想法。
“你真是个怪人,怪得要命。”
“我本来就是。”
太阳已升起。
大地无情,又变为洪炉,所有的生命都已被燃烧,燃烧的终极就是灭亡、就是死。
小方已倒了下去。
赤犬也走了,背负着那个被迫来杀人的女人走了,也许它并不想跟小方分手,可是它不能违抗他,它毕竟只不过是一匹马而已。
附近已看不见别的生命,小方倒在火热的砂砾上,勉强支持着,不让眼睛闭上。
可是大地苍穹在他眼中看来,仿佛都已变成了一团火焰。
他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要死了,因为他已看见了一种只有垂死者才能看得见的幻象。
他忽然看见了一行仪从酆都的轿马,出现在金黄色的阳光下。
每个人身上都仿佛在闪着黄金般的光芒,手里都拿着黄金色的水袋,袋中盛满了蜜汁般的甜水和美酒。
如果这不是他的幻觉,不是苍天用来安抚一个垂死者的幻觉,就一定是冥冥中派来迎接他的使者。
他的眼睛终于闭了起来,他已死得问心无愧。
这一天已经是九月十七日。
◆ 《大地飞鹰》 第七回 抉 择 ◆
小方醒来时,立刻就确定了两件事。
他还没有死。
他是完全赤裸的。
他赤裸裸的躺在一张铺着豹皮的软榻上,这张软榻摆在一个巨大而华丽的帐篷角落里,旁边的木几上有个金盆,盆中盛满了比黄金更珍贵的水。
一个身材极苗条,穿着汉人装束,脸上蒙着纱巾的女人,正在用一块极柔软的丝巾,蘸着金盆里的水,擦洗他的身子。
她的手纤长柔美,她的动作轻柔而仔细,就像是收藏家在擦洗一件刚出土的古玉,从他的眉、眼睑、唇,一直擦到他的脚趾,甚至把他指甲的尘垢都擦洗得干干净净。
一个人经历了无数灾难,出生入死后,忽然发觉自己置身在这么样一种情况下,他的感觉是惊奇?还是欢喜?
小方的第一种感觉却好像犯了罪。
在沙漠中,居然有人用比黄金更珍贵的水替他洗涤,这已不仅是奢侈,简直是罪恶。
——这里的主人是谁?是谁救了他?
他想问。
可是他全身仍然软弱无力,喉咙仍然干渴欲裂,嘴里仍然苦涩,连舌头都似将裂开。
这个陌生的蒙面女子虽然用清水擦遍了他全身,却没有给他一滴水喝。
所以他的第二种感觉也不是惊喜,而是愤怒。
但是他的怒气并没有发作,因为他又忽然发现这帐篷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另外还有个人正静静的站在对面的角落里。静静的看着他。
一个有自尊的男人,在别人的注视下,完全赤裸着,像婴儿般被一个陌生的女人洗擦。
这是什么滋味?有谁能受得了?
现在这女人居然开始在擦洗他身上最敏感的部分,如果他不是太累、太渴、太饿,他的情欲很可能已经被挑引起来。
那种情况更让人受不了。
小方用力推开这女人的手,挣扎着坐起来,想去喝金盆里的水。
他一定要先喝点水,喝了水才有体力,就算还有别人在这盆水里洗过脚,他也要喝下去。
可惜这女人的动作远比他快得多,忽然捧起了这盆水,吃吃的笑着,钻出了帐篷。
小方竟没有力量追出去,也没法子追出去。
他还是完全赤裸的,对面那个陌生的男人还在看着他。
现在他才看清这个人。
以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以后恐怕也永远不会再见到。
对面那个角落里,有张很宽大、很舒服的交椅,这个人就站在椅子前面,却一直都没有坐下去。
第一眼看过去,他站在那里的样子跟别人也没什么不同。
可是你如果再多看几眼,就会发现他站立的姿势跟任何人都不同。
究竟有什么不同?谁也说不出。
他明明站在那里,却让人很难发现他的存在,因为他这个人好像已经跟他身后的椅子,头顶的帐篷,脚下的大地融为一体。不管他站在什么地方,好像都可以跟那里的事物完全配合。
第一眼看过去,他是绝对静止的,手足四肢,身体毛发,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没有动,甚至连心跳都仿佛已停止。
可是你如果再多看几眼,就会发现他全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仿佛在动,一直不停的动,如果你一拳打过去,不管你要打他身上什么地方,都可能立刻会受到极可怕的反击。
他的脸上却绝对没有任何表情。
他明明是在看你,眼睛也绝对没有任何表情,就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看见一样。
他掌中有剑,一柄很狭、很长、很轻的乌鞘剑。
他的剑仍在鞘。
可是你只要一眼看过去,就会感觉到一种逼人的剑气!他手上那柄还没有出鞘的剑,仿佛已经在你的眉睫咽喉间。
小方实在不想再去多看这个人,却又偏偏忍不住要去看。
这个人完全没有反应。
他在看别人的时候,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别人去看他的时候,他也好像完全不知道。
天上地下的万事万物,他好像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别人对他的看法,他更不在乎。
因为他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他的剑!
小方忽然发觉自己手心湿了!
只有在势难两存的生死搏杀之前,他的手心才会发湿。
现在他只不过看了这个人几眼,这个人既没有动,对他也没有敌意,他怎么会有这种反应?
难道他们天生就是对头!迟早总要有一个人死在对方手里!
这种事当然最好不要发生,他们之间并没有恩怨,更没有仇恨,为什么一定要成为仇敌?
奇怪的是,小方心里却似乎已有了种不祥的预兆,仿佛已看见他们之间有个人倒了下去,倒在对方的剑下,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他看不见倒下去的这个人是谁。
银铃般的笑声又响起。
那个蒙面的女人又从帐篷外钻了进来,手里还捧着那个金盆。
她的笑声清悦甜美,不但显出她自己的欢悦,也可以令别人愉快。
小方却十分不愉快。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笑得如此愉快?
他忍不住问。
“你能不能给我喝点水?”
“不能。”她带着笑摇头道:“这盆水已经脏了,不能喝。”
“脏水也是水,只要是水,就能解渴。”
“我还是不能给你喝。”
“为什么!”
“因为这盆水本来就不是给你喝的。”
她还在笑!“你应该知道在沙漠里水有多珍贵,这是我的水,我为什么要给你喝?”
“你宁可用这盆水替我洗澡,却不肯给我喝?”
“那完全是两回事。”
为什么是两回事?小方完全不懂,她的话实在让人很难听得懂。
幸好她已经在解释。
“我替你洗澡,是我的享受。”
“你的享受?什么享受?”小方更不懂。
“你是个身材很好的年轻男人,从头到脚都发育得很好,替你洗澡,我觉得很愉快,如果让你喝下去,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笑得更甜,“现在你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