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第3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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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追的意思。
张十三娘趁众人分神之机,大屁股猛地往后一拱——两名干事猝不及防,重心一歪跌下栈桥——跟着脑袋扎低伏身前冲。安思惕就在她前面,只觉背后一股巨力冲来,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身子早已被撞得腾空而起。抬担架的干事反应出她是冲这边来,但是对该先放担架还是先躲闪还有些犹豫,刹那间十三娘已经到了,大手探出往常思豪腰底一插,借前冲之势就要往水里扎。
曾仕权、小山上人、陆荒桥等人都明白了她想干什么,但是中间隔着火黎孤温、索南嘉措和三明妃,栈桥又窄,想出手已来不及,瞬间就觉得眼前黑影一闪,同时“喀——”地一声响,红光劈开夜色,仿佛凭空打了个血雷。定睛再看时,担架纹丝未动,十三娘单膝扎地,身体僵直,脖子上仿佛顶着个烂柿子,脑浆骨碎崩得四处都是。
曹向飞在落下栈桥的同时,借刚才一踢之力凌空扭胯,双腿连环扫出:一条腿扫向抬担架干事的腰际,脚尖勾中刀牌,“呛”地一声响,将其佩刀勾挑出鞘,另一条腿旋踢过来,足背正中刀柄,那刀打着旋儿地飞出,直奔岸头。
阿遥此时正在近水岸边踉跄奔跑,忽觉有道白光向前铺去,“哧”地一声,扎进泥沙地。同时自觉身子一轻,凌空飞出,抢扑在地,她以为自己绊到了什么,拼力想挣扎爬起,却极感别扭,看时,身后有两条断肢仍在沙中未倒,自己小腿已齐膝断去,断口处鲜血狂喷,错愕片刻,一阵疼痛骤然撕肝炸脑,将她当场击昏。
同一时刻,被撞飞在空的安思惕这才落水,发出“扑嗵”声响。
曹向飞斜瞪曾仕权:“惊醒着点!”一挥手,担架登船,跟着道:“上人、陆老剑客,也请到船上吧。”
安思惕在水里嗷嗷怪叫,小笙子和其余干事忙去打捞。曾仕权脸色越发难看,迈步上岸直奔阿遥,到近前正要拔地上的刀,方枕诺从身后赶超,伸手一揪阿遥的头发,将她拖起来往前就走。
曾仕权眉心一皱:“你干什么!”
方枕诺却不答言。
前面不远就有一堆篝火,十几个兵卒正围火而坐,见他大步流星冲这边来了,忙都闪身站起,腾出地方。
方枕诺抬腿往火中一蹬,烧酥的柴木架哗然坍倒,火星碎沫飞扬四起,地上铺出一片炭火红光。他将阿遥往下一辍——断腿沾上炭火,发出“滋滋”声响,冒起油烟,阿遥惊醒过来一声惨叫,声裂如劈——方枕诺目中透狠,扯着头发,将她在火炭中拖行,口中骂道:“叫你逃!我叫你逃!”
阿遥以断腿在炭火中行走,其痛彻骨,嘶号之厉不似人声,周遭军卒听得头顶发麻,心肝俱颤,均想:“妈的都说东厂人心狠手辣,没想到竟残忍到这般地步!”
曾仕权小臂上也不由自主地起了层鸡皮疙瘩,心头怒意减去大半,寻思:“都说文人心理扭曲,一阵阵发作起来更厉害,这话印在他身上倒真不假。”过不多时,见地上火炭渐黑,阿遥几醒几昏,没了声息,便打了个“可以了”的手势。朝身边军卒问道:“附近可有乱葬岗子?”
“有。”一小兵手往南边不远的树林指去:“开仗以来收回的尸体都堆在那里,还未掩埋。”
曾仕权使个眼色,方枕诺会意点头,拖着阿遥向树林行去。有干事凑到曾仕权肩后,试探道:“掌爷,这丫头既是侯府婢子,又和姬野平有关,捏在手里是条红虫儿,这么处理若让督公知道,诘责之下,咱们不免要……”曾仕权道:“什么咱们?这事和我有关系吗?”
那干事一愣,随即明白:人犯逃跑,情急之下曹老大出手伤人无可厚非,在督公面前遮掩两句就能搪过去,真要深究,这额外加刑也都是方枕诺的责任。
曾仕权眯起眼道:“把那两条腿捡起来,跟他一块儿去。精神着点儿。”干事:“明白。”
第十章 心易彰
船楼室内陈设简洁,地板红亮,几处灯烛贴壁,柔灿宣黄。光晕随着船体的轻摇,也在黑暗中浅浅地呼吸融离,使这狭小船室在明暗流幻中反而呈现出一种近乎于无限的深邃,宛如漂浮于茫茫星宇之上。室中一张条案横陈于北窗之下,案头上摆着些信简文书,斜倚在角落的琵琶在窗帘下半遮半掩,露出弧线丰美的箱背,有着盛唐女子宽臀堕髻的风姿。
郭书荣华和程连安候在二层梯口,瞧见担架上来,忙闪身让过。待两名干事将常思豪轻轻放低,郭书荣华忙就灯光瞧了一眼气色,跟着伸指急搭常思豪脉门。
程连安观察着他诊脉的表情,以期从中观察出常思豪的病况,只见他听了一听,忽然缩手,似乎只在指尖摸出了自己的心跳。跟着,凝了凝神,再度按下指去,阖上双睛。待要细品时,眼皮却又像在强光下撩刺着,抑制不住似地浮颤,不得已睁开,叹息似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定了一定,最后俯下身来,勾膝拢颈,将常思豪的大身子轻轻抱起,转身走向里面。
临窗靠右的板壁上拉着帷帘,程连安从他动作中早已会意,忙抢先过去将帷帘拉开,里面露出被铺宣软的床榻,月光从窗外射来,斜斜铺陈榻上,泛起水样银辉。
曹向飞一挥手,干事提着空担架退下楼去。
郭书荣华将常思豪安放入榻,亲手替他褪去衣靴调理卧姿,又替他拉上锦被,松松枕头,觉得一切舒适之后,在他合目安睡的脸上又望了一望,脸上露出怜惜歉仄的意味,这样静静地瞧了一会儿,终于伸出手去,轻轻将帷帘拉上小半,替他遮去脸上的月光。
曹向飞将宝剑胁差奉上,程连安无声接过,横置在条案之上。
郭书荣华坐回案后,打了个手势。程连安垂首,宣示道:“有请火黎国师。”
火黎孤温在底下瞧干事拎着空担架下来,过了半天毫无动静,正自不耐,听有童声传见自己,鼻孔里哼了一声,也不脱鞋,抖锁链大步上楼。
他身量高大,站在船室中有种“顶天立地”之感,一张驼脸上光影棱峋,更显威严肃穆。郭书荣华瞧了一瞧,微笑道:“国师远来是客,请坐。”
程连安从板壁暗格中取出一方花格坐垫,摆在距案五尺偏右的地板上。
火黎孤温瞧瞧那坐垫,一声冷笑,双手捧摇锁链道:“说什么客人!别假惺惺装模作样了!你们大明朝就是如此折辱客人么?”曹向飞眉毛一挑,正要说话,程连安先笑了起来:“呵呵呵,中原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岂不知待客之道?这一趟国师落到如此田地,要说是谁人折辱,莫如说是自取其辱吧。”
火黎孤温受绰罗斯汗之命前来参与五方会谈,原是存着分茅裂土、颠覆大明之意,此举虽非出自本心,此时此刻,却也无言置辩。
程连安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不急不徐地道:“当初也先掳走英宗皇帝,咱们两国结下深怨。后来也先被害,瓦剌国中乱事频起,连你们自己的兄弟之邦鞑靼,都要出兵来捡这个便宜。那时节我大明休养生息已久,完全有实力一雪前耻,然而,最终可曾趁人之危?”
见火黎孤温不答,他便盯住不动,火黎孤温避不过去,只好道:“……没有。”
程连安点头:“后来瓦剌国中略定,为防大明来攻,还先行派出使节前来通好,我大明也都是好言安抚,热情接待。这原出于为两国人民着想,方才不计前嫌。可是使节回去之后,却宣说我大明软弱无能,反起了侵略之心,虽然当时你们国内空虚,汗王忙于内务未能成议,但大大小小派兵出来劫掠境民的事情也做了不少。国师乃老太师火儿忽力的子孙嫡系,从小耳濡目染,对于瓦剌宫廷政事想必知之甚详,不知在下方才所言,可有虚话?”
火黎孤温一张驼脸越拉越长,尤其数落往事的还是个孩子,而且句句占理,这让人尤其觉得难堪。
郭书荣华微笑摆手,将程连安挥退在旁,像是要拉近关系般地,以蒙语温言说道:“前者国师在蜀中讲经传法时,巧遇云中侯常侯爷,两位一见如故。今春我大明向瓦剌递传国书时,在给绰罗斯汗的国礼之外,侯爷还曾为国师加备一份随喜,想必国师已经收到了?”
上次火黎孤温在眉山被人捉住绑在桩上,经大火一燎,至今这眉毛还长得不大齐整。至于后来那些礼物,不但收到,而且还在瓦剌国中掀起轩然大波:只因隆庆以常思豪名义给他的礼物,明显比大明给绰罗斯汗的国礼还厚重精美,这使得他的一些政敌趁机大作文章,说他上次深入明境并没实心为国家办事,而是去谋了私利,甚至有叛国通敌之嫌。
绰罗斯汗对他一向信任,虽然没说什么,却也看得出很不痛快,火黎孤温深知,这次五方会谈,汗王之所以加派了几名僧侣随行,说是照顾起居,其实里面多半也有监督之意。而自己为了配合常思豪探听聚豪阁事,中途让这几人先行离境,他们到汗王面前一回报,那么把汉那吉的事也瞒不住,自己纵然有命回去,只怕麻烦也小不了。
郭书荣华含笑望着他,继续用蒙语说道:“瓦剌来侵与大明锁国互成因果,彼此俱受其报,此乃定业。定业佛不能转,未来却造由今日。国师肯于深入洞庭,相助云中侯刺探五方会谈的虚实,可说是为两国的未来开了一个好头。”
火黎孤温心中暗奇:自己相助常思豪的事是在长江上游与把汉那吉、乌恩奇等人共同商定,后来到了君山,那一僧一道虽抓了自己,对这件事却并不知情,东厂方面只当自己是来参加会谈的代表,一路上拿自己当人犯看押,显然也不知内幕,为何这东厂督公却了解得清清楚楚呢?想到这儿,目光不由自主地向那床榻上扫去——刚才担架上楼,好半天没有动静,莫非是常思豪已经醒过来,和郭书荣华在诉说此事?看这一路上的行止,原以为他们双方大有过节,现在这情形,倒又不像是那么回事,汉人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真是让人莫名其妙。
郭书荣华递个眼色——曹向飞上前替火黎孤温开解锁链——同时拱手笑陪一礼,换回汉语道:“国师慈悲为怀,大智大勇,我和侯爷都十分钦敬,底下人不知情由,办事粗莽,失礼之处还望国师海涵。”
火黎孤温合十道:“一个人原也架不起哈那,小僧惭愧之至。”哈那是蒙古包的梁架,需要全家人配合搭建,这话的意思和中原俗语“一个巴掌拍不响”的意思相类。郭书荣华笑着,手又向那坐垫引去,道了声请。火黎孤温告谢不坐,问道:“尚不知督公要如何发落小僧?”
郭书荣华道:“怎敢提发落二字?如今庐山击破在即,聚豪余寇也将不日落网。荣华有意请国师随军观摩战况,而后一同班师回京参见皇上,就瓦剌与大明之间的种种问题进行会晤蹉商,不知国师意下如何?”
火黎孤温沉了一下,此时明军和聚豪阁人正值交锋,自己要说走,从军机上考虑,郭书荣华未必能放。若是留下,看样子他这是胜券在握,说什么观摩,无非是让自己“一览天威”而已。至于进京之事,自己既无国书,又无随从,以这不尴不尬的状态去见大明天子,成何体统?权衡片刻,说道:“平聚豪之乱乃明廷内务,小僧参与其间原属不便,如今侯爷无恙,小僧别无顾念,倘若督公不咎既往,愿意放行,那么小僧希望能早日回国,向我家汗王复命。以后讨得国书,择吉日再访大明。”
郭书荣华一笑:“国师既如此说,那荣华也不好挽留,不过今日已晚,且请国师在营中款留一夜,明日荣华再送国师启程。”
火黎孤温听他答应得如此轻松,称谢之余越发纳闷,坐下又道:“督公,小僧尚有一不情之请。”郭书荣华道:“国师有话,但讲无妨。”火黎孤温道:“索南嘉措上师胸怀坦荡,奔走于中原藏地、鞑靼瓦剌之间,也都是为传法度人,对于明廷绝无任何敌意……”听到这里,郭书荣华已然笑了出来:“索南上师是侯爷的老朋友了,我们之间怎么会有敌意呢?”点手传请,曹向飞下去片刻,伴着锁链声响,将索南嘉措带了上来。郭书荣华忙叫把他的镣铐也卸去,请在火黎孤温对面坐下,又问:“楼下还有谁?”曹向飞道:“回督公,还有三位白教明妃,小山上人和陆老剑客也在。”郭书荣华道:“都请上来。”
令传下去,五人鱼贯上楼。郭书荣华和小山上人和陆荒桥眼神交对,彼此都露出笑意,郭书荣华道过辛苦,在他二人还礼就座之际,目光转去落在那三个明妃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脸色转冷:“将这三个,拖出去斩了!”
索南嘉措惊道:“且慢!怎地督公一言不问便要将她们斩首?”程连安就在他身边,忙扶肩按臂地笑道:“上师这是怎么了?白教在藏地实力最雄,黄、红、花三教常受排挤,而今赤烈上师已死,座下四大金刚俱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