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骨仔系列-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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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传说中,那撕裂生母而生,天赐狼眼为目,望月长嚎,噬人心肝的妖太子,虽然已入冷宫超过二十栽,却早就被当成是鬼怪了。
其实最初的时候,人们只不过以为,妖太子斐休只是一个天生畸形的怪物而已。长得奇怪,身世蹊跷,既被关进冷宫,其实也就意味着,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长达二十几年的时光,整个皇宫里,都没有人把他当回事。冷宫大门长锁,仿佛与世隔绝的冰封世界。直到某一天,国寿王重耀忽然向瑞成帝提起,他曾去探望过斐休,结果发现这妖太子长了一只破军眼,能破天下困局,实为盖世奇才,应早早请出冷宫,予以重用。
当时瑞成帝自是付之一笑,不以为然。
然而后来,事实却证明了国寿王所言非虚;而被那破军眼“破”掉的,便是启德十三年,那一场几乎将整个禁宫烧为焦土的大火。
瑞成帝启德十三年,禁宫大火,那一晚北风呼啸,火借风势,眨眼间便从起火的大元宫蔓延开来,席卷政图宫、玉安殿、凤鸣宫……将整个禁宫西北,烧成一片火海。御林军仓促救火,可是往日安逸得太久,从上到下,早就麻痹得一塌糊涂。一架架水龙推出来,不是裂了水箱,就是断了压杆,能用者,不过十之二三,喷出来的几绺水柱,面对焚天巨焰,根本是隔靴搔痒而已。
关键时刻,忽有一个老太监带了封妖太子的短笺赶到,要求水龙不去救那大火火头上的云龙阁,却要先去浇湿火路西边,平安无事的太和殿。
若非国寿王刚好赶到,那时自是没人信他。重耀力排众议,调了十架水龙来喷太和殿。一干救火人等眼睁睁看着云龙阁烧到垮了架子,正在痛心疾首,忽然间风头骤转,北风转东,火头瞬间便扑向了太和殿。
太和殿早已给淋得湿透,烈火卷来,蒸汽腾腾,却全然烧不起来。火头受阻,前面再不能侵略,与此同时,后面后继乏力,烧透了的宫殿房屋突然同时垮塌,“轰隆隆”一声巨响,火势顿时弱了不下七成。御林军再以水浇土掩,经过两三个时辰的扫尾,这一场几可覆灭皇城的大火,便已只剩了片片青烟。
事后论功行赏,自然以妖太子最为功大。只是他灭火的方式,实在是轻巧到了妖异的地步。整个皇城之中,上自瑞成帝,下至奴婢杂役,说起他的本事,倒都赞叹的少,畏惧的多,感激的少,厌憎的多。于是这无人可及大功,最后也就是草草赏了些金银了事。
“刚才那狼一定就是斐休变的。”斐腾正色道,“他是狼,是狼妖转世!”
“不要胡说。”瑞成帝不耐道,“无稽之谈。”
斐腾咧开嘴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笑了一下。有的时候,他常常觉得瑞成帝对斐休的态度,颇为暧昧:有时候,他恨他、怕它、把他打入冷宫,好像恨不得与他永世不再相见;可是有时候,他又好像很维护他。
“父皇果然英明神武。”
他们父子交谈,另一边的侍卫范清鸣却捡起了那巨狼遗落的白绫。打眼一看,已“咦”了一声,道:“这是?”慌忙拿给瑞成帝,道,“陛下,这……这是霜妃娘娘的,”
就他所指,只见那染血白绫的末端上,两个围棋子大小的墨点,赫然在目,正是霜妃用来做自己标记的“双扣”印。
瑞成帝登时脸色大变,喝道:“摆驾月华宫!”
其实从心底来说,斐腾是有些畏惧妖太子的。
首先,他从来没见国寿王重耀那么认真的夸过谁——斐休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其次,这怪胎也不知是命硬还是运气好,自从斐腾把他当成个对手,多年来,对他谋杀行刺,已有五次,可是次次都给他全身而退,简直邪门。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那次禁宫大火到底是怎么回事?山东虎风营的覆灭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世上这有什么见鬼的“破军眼”?
多少年来,每次想起妖太子,斐腾的一颗心,就会烦躁不安。瑞成帝总共九个儿子。这么些年,死了四个,还剩五个。老四、老五、老六、老八,全都是庸庸碌碌,难堪大任,对斐腾毫无威胁。只有这斐休,虽然早已被废,虽然早被传为妖孽,虽然一直半死不活,但却一直被一种神秘的力量保护着,始终威胁着他的王位。
有的时候,他会觉得,黑暗之中,那颗莹莹绿眼,一直在看着他。
有的时候,他会看到,冥冥之中,一只独目狼妖,正在撕咬一只落单的红豺。
欧阳博雅给他谋划了巨狼闯宫这个点子。完备细节,足足用了两个月,开始实施,白花花的银子又扔进去三万两。
大费周章,倾尽人力物力。所求的,就是要借瑞成帝的手,正大光明的斩了这个对手。
那月华宫距离鸿琮殿不远,乃是瑞成帝专为霜妃修建。他年纪大了,原本已对女色已不是十分入迷,近年来所宠爱的,也不过是霜妃一人而已。
而如今那巨狼忽然口衔霜妃的衣饰而至,当然是她已经出了什么事。
斐腾偷眼看到瑞成帝紧张的样子:双睛努出、鼻翼扇动、嘴角撇下,心里忽然就生出几分期待。
这件事进行到这一步,已经不是在单纯的针对妖太子了。其实他还可以格外收获一些别的什么的,比如说这老不死的见到霜妃尸体时的精彩表情。
月华宫中,一应宫女太监全没料到瑞成帝竟会冒雪而至。一个个手忙脚乱,前来迎驾。瑞成帝也不与她们啰嗦,只问道:“霜妃在哪里?”
有宫女道:“这个时候,娘娘仍如常例,在山风阁里作画。”
霜妃琴棋书画俱佳,月华宫中有她专门的画室,名为“山风”,乃是一间不很大的石屋。瑞成帝心中焦虑,大步流星来到屋外。伸手推门,那木门却是从内闩着的。
瑞成帝心中稍安,拍门叫道:“霜妃,霜妃!”叫了两声,无人应答,鼻中却已隐隐闻到血腥气,不由又慌张起来。喝道:“寇毛飞,开门!”
侍卫寇毛飞应声绕到瑞成帝身前,单手在门上一扶,内力到处,“砰”的一声,已将门闩震断。画室四壁上的烛光微一摇曳,霜妃的尸体,便清清楚楚的展现在大家面前:
只见室内一片凌乱,宣纸、画轴扔了满地,桌翻几倒,笔墨狼藉。而在屋子的正中,霜妃仰面朝天,倒在血泊之中。
她再也不能站起身来,向瑞成帝承欢索宠了;她再也不能一笑倾城,一舞倾国了。事实上,她现在这样子,别人还能认出她来,已算难能可贵:她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爪痕、齿印,血浸透了她的全身;她那张原本美轮美奂的脸,倒没怎么受伤,不过乌珠努出眶外、脸色惨白如纸、樱口张如血盆的样子,却比她身上的任何一道伤口,都更吓人。
瑞成帝身子一晃,脸上血色瞬去,身子摇晃,几乎摔倒。斐腾心花怒放,一把将他扶住,叫道:“父皇节哀,龙体为重!”瑞成帝圆瞪双目,猛地将他手臂摔开,叫道:“范清鸣带人检查山风阁!门锁着,凶手逃不了!”
范清鸣大声应道:“是!”
斐腾叫道:“不错!一定要抓住凶手,活祭霜妃!”
他是真真酷爱这贼喊抓贼的正义感觉。明明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他也清清楚楚的知道,凶手早已逍遥遁去,这会儿应该正在自己的太子府里喝酒吹牛,可是他还是能表现得格外悲恸。他义愤填膺,虎目含泪,欢欣鼓舞的看着范清鸣率领其他侍卫,像群没头苍蝇似的,在这一眼望得到底的石屋里上下搜索。
他耐心等待,等待这群笨蛋、大笨蛋、老笨蛋们帮他得出他想要的结论。
瑞成帝来到霜妃的尸体前。那女子伤痕累累的身上,血尤未凝透,而在微微发黑的血泊中,那些短而粗的黑线是——狼毛?
一根根,一簇簇刚硬的狼毛沾在血里。刚才那头巨狼,果然是先袭击了霜妃,然后才又到了鸿琮殿。瑞成帝眼角微跳,眼睛都红了。
——你恨那畜生吧?
——你恨不得亲手将那畜生,剥皮拆骨吧?
——你会为霜妃报仇的吧?
斐腾努力揣摩父皇撕心裂肺的伤恸,心里甜得像是吃了蜜。他不喜欢瑞成帝,正如瑞成帝不喜欢他一样。这个所谓的“父亲”,占据王位长达五十载,其中至少有十年,本来是可以属于他斐腾的。
策划此事的时候,斐腾专门把目标定为霜妃。瑞成帝夺走了他的时间和王位,那么他就要夺走瑞成帝的爱人与尊严。
现在看到他难过,斐腾真的很开心。
而另一边,范清鸣的搜索,已得出了结论:
“陛下,山风阁在我们进来之前,除了霜妃之外,并无他人!”
“当然没人!”瑞成帝手捻狼毛,冷笑道,“当然没人……”
“可是……也不是狼……”范清鸣冷汗直冒,道:“如果是狼,它怎么出去?门窗都是从内闩好了的,墙壁没有夹层,地上没有密道,房顶没有破洞,这么个环境,大罗金仙也不可能出得去啊!”
瑞成帝整个呆住了。
为了防止风吹画纸,山风阁的窗户一向是关着时多,开着时少。入冬后,霜妃甚至还在亲自将之闩上,用红丝线打了结。整个山风阁换气,凭的全是房顶上的九个拳头大的换气口。那样的孔洞,别说是那巨狼了,就是只小狗,恐怕也钻不出去。
斐腾耸起鼻子,鼻梁上三道棱纹。就差一点,瑞成帝就要得出他想要的答案了。
“难道……难道……”瑞成帝忽的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猛啐一口,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有的时候,瑞成帝是一个下手无情,毫不犹豫的人。
比如镇压国寿王,并将之彻底摧毁的那一次。其雷霆手段,扫荡朝野,迄今想起,仍能激发斐腾对他少之又少的敬意。
而有的时候,他又像是一个妇人之仁,当断不断的废物。
比如现在,面对如山铁证,仍然拿不定主意的时候。
“陛下!”山风阁外,带人追狼的石勇恰好赶至,跪倒在地,叫道,“臣死罪!”
瑞成帝猛地有了新的目标,他回过头来,恨道:“那畜生呢?”
石勇满面羞愧,道:“臣无能,未能击杀那巨狼……它……它跑了!”
“跑了?跑到哪去了!”
“冷宫!”石勇眼珠转动,看到山风阁内情形,已猜到七八分,吞了口唾沫,道,“我们追它追到冷宫西墙。可是它突然就凭空消失了!”
原来方才他率领侍卫们奋力追狼,可是那巨狼似乎对宫中路径极为熟稔,穿廊过院,尽走捷径。石勇的轻功虽然不弱,却始终与它差了三五步。
追了片刻,巨狼的去向渐渐明晰,石勇却不由心中打鼓。再往前走,就是冷宫,冷宫之中的斐休太子向有“狼妖”之称,这巨狼来得突兀,去得蹊跷,莫不成真有什么邪门?不由得脚下稍慢。一众追兵追又不敢追,放又不能放,就只能是隔了十来丈的距离,远远的缀着。
雪下得极大。冷宫地处禁宫东北角上,平时就人迹罕至,这时宫墙外的空地上,积雪如同滴墨未染的宣纸,洁白平整的铺开。那头巨狼笔直的跑了上去,身后梅花点点,狼蹄印极致清晰。
冷宫西墙长达里许,巨狼到此,显然已入绝境。
石勇瞪大眼睛,努力拨开眼前,好像凝固在了空中一般的片片雪花。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仔细再看,却顿时吓出了他一身冷汗——
那头巨狼消失了!
就在大家的眼前,那喘着粗气,流着口水的巨狼,突然间消失了!
“消失了?”瑞成帝喝道,“什么叫消失了?它是跳墙进了冷宫?挖洞逃出了你们的包围?”
“不!”石勇道,声音干涩。他的身子微微颤抖,仿佛又回到了冷宫西墙外。雪花飞舞,他刚才就站在那,接过后边人递过的灯笼,努力向前探身照明,想要重新发现那畜生的踪迹……
“陛下,冷宫宫墙墙高三丈,便是武林高手,也难一跃而上,何况是一只没有助跑余地的畜生?那片雪地上也没有刨坑打洞的痕迹,唯有两串清晰干净的狼蹄印,一直延至冷宫宫墙——那狼没有回头重走,没有徘徊逡巡,没有跳起,没有刨洞……它……它就是消失了!”
瑞成帝响亮的倒吸一口冷气。他的胡子抖动,看起来简直像是嘴里在嚼着什么。
斐腾耐心的等了一会,他的鼻子耸起,后背发烫。
睚眦的咆哮,在他的脑袋里“轰轰”作响。
“父皇,要不然,我们去冷宫看看?”
冷宫,厚重的大门紧紧闭合,门前的雪地上,干干净净,不见半点人迹,生锈的狮头锁上也落了厚厚的一层雪。
“父皇,如果那头狼真的是大哥……”
瑞成帝的脸,冷得已如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听到斐腾的挑衅,却全无反应。
他们绕到冷宫西墙,方圆十丈的雪地上,果然只有一串蹄印直抵宫墙墙角。此前石勇发现情况不对,马上制止了侍卫再向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