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菊刃-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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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切,都是可恨的倭寇奸人造成的。若非因为他们,现今的她,想必正在安享天伦之乐,只知有合欢,不知有离悲。这样想着,心中又自忿恨不平起来。
“傲霜。”正当她孤独无助,满腔愁绪之时,萧浚来到身边,轻声唤她。
她象有万千感慨,“萧浚,如果我突然消失在这世上的话,会念着我的,恐怕只有你一个人啊。”
几乎从没见过这样的她,萧浚一时有些无措,“傲霜,怎么会突发此语?”
傲霜转过身,望着海天交接之处,目光飘浮,“只是一时有些感触罢了。”
萧浚不知怎么安慰,只好谈些公事。“傲霜,回杭州的船与人员都安排好了,不日即可启程。”
“嗯。”说起公事,她打起精神,“萧浚,此次前去杭州,不同以往。若我有什么不测,请你担起岛上的事务,务必把抗倭大计坚持下去。”
“傲霜,你不要这样说。落英岛没有你怎么行?这里的一切是你一手组建起来的,我与弟兄们不能没有你,我们会一心等你回来。”萧浚急切地说。
傲霜表情更严肃,“萧浚,我是认真的。明天,我就对弟兄们宣布,我不在的时候,落英岛的一切由你主导,由你行使岛主职权。”
“傲霜……”
“别再推托了。萧浚,希望你能帮我,让我放心地回杭州。”
“既然这样,那好吧。但是,我只负责到你回来的那一天。”
“谢谢!萧浚,有劳你了。”叶傲霜伸出手,与萧浚的相握。
“傲霜,一定要保重。我等你回来。”
“放心,我会小心的。”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叶傲霜带领五十名手下,带着山野菊及一直照顾他的吴大夫、阿满、大壮、小翠,乘船离开落英岛,前往杭州。
叶傲霜特别为山野菊准备了一间舱房,既考虑到了他的身体状况,又便于大家照顾他。
虽然舱房大而舒适,可是,船行驶在海上,难免颠簸摇晃。再加上海上风大,水气凝聚,使得山野菊辛苦之极。
上船没多久,他便脸色苍白,周身疼痛剧烈,一身身地出汗,汗水湿透衣服被褥,刚给他换上新的干爽的,过不了多久又被汗浸透。吴大夫为他针灸,效果不彰。想为他按摩,只轻触他的身子,便引出他的呻吟。太痛了!吴大夫只好作罢。看他疼痛难忍,大家真的是束手无策。
叶傲霜见他牙关紧咬,全身僵直紧绷,只压抑不住低声呻吟,却不大声喊疼,又觉心往下沉。实在看不下去了,便说,“山野菊,如果疼,就大声喊出来,喊出来会好受些。”
他定定望着她,眼眸晶亮,坚决地摇摇头。叶傲霜觉得自己再也不想看了,走出舱外,看着茫茫大海,不知想些什么。
午后,他又发高热,人也神智不清,不住呓语,夹着要水喝的低喊。众人争相喂他喝水,终于能做些事了,总好过什么都不做。吴大夫、阿满喂他喝药,大壮为他擦身,可他热度持续不退,往身上一摸仍然烫手。到后来,竟发展到高热惊厥,满脸青紫,双眼上翻,口吐白沫,头歪在一边,四肢、身子不停抽搐。吴大夫忙取来银针,扎在他鼻下人中穴、双手虎口的会谷穴及双手手腕的内关穴上。片刻后,他终于平静下来,浑身瘫软,陷入昏睡。几人松了口气。
吴大夫与阿满去熬药,大壮、小翠在一旁照看。叶傲霜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竟然开始盼望这航程早些结束。
船航行了一天一夜,终于悄悄接近杭州。叶傲霜一方面高兴终于平安抵达,一方面也在感叹,朝廷只一味实行海禁,却无力消除海患,海防形同虚设,兵力不足,装备落后,军心涣散,使得倭寇毫无顾忌地大举入侵。自己一路行来,未遇任何危险,未遇任何巡视船只。虽然有备而来,可如此轻松容易,如入无人之境,却是未曾料到。唉,大明的悲哀呀!
途中病发
繁忙的杭州水埠,私家商旅、官方漕船云集,人来人往,热闹喧哗。一只商船缓缓驶抵,正是从海上一路而来的叶傲霜一行。
叶傲霜站立船头,定睛朝岸上人群中张望,待瞧见那个久违了的熟悉身影时,不由露出了笑容,挥手向那人示意。
密切注意来往船只的那人几乎同时看见了她,脸上浮现出大大的笑容,向前快走几步来到水边,迫不及待地等船只靠近。
不待船停稳,叶傲霜便一跃而下,笑意盈盈地喊道,“刚哥。”
邓刚宠溺地看着她,轻拥香肩,揽她入怀,“霜妹,又是好久没回来了,这次一定要待得久一些。”
傲霜笑,“我会待到让你厌烦。”
邓刚爽朗地笑,“哈哈,你待得久一些,我是求之不得,只愿你永远留下来,又怎会烦你?”
两人许久不见,亲切说笑,旁若无人。
邓刚目光忽然被吸引到一处。傲霜随之转头,见是阿满、大壮以担架抬着山野菊下船,山野菊从头到脚被捂得严严实实。
“霜妹,他就是你派人捎信时说的那个人?”
“是。我能从岛上带他来这儿,颇费了些周折,本来早就想来的。详情待回去后再讲给你听。我们快走吧,他的身体不宜在外久待。”
“好。车马就在埠外。我们先走,具体事项交由手下们处理。山庄那边我已安排好了。”
一行人鱼贯走出水埠。
马车的颠簸使昏昏沉沉的山野菊痛醒过来。睁开眼睛,发觉自己已不在船上,而是躺在一辆豪华的马车里。车内装饰精美、雅致,想来也一定舒服闲适。可是对于他来讲,再怎么舒服闲适,也感觉不到,也难消他的痛楚。
山野菊脸色惨白,冷汗涔涔,小翠不住拿帕子为他擦拭。吴大夫伸指搭上他的腕脉,观察他的舌质,再看他咬紧牙根强忍痛苦的模样,不禁皱皱眉头。
车子猛地一颠,山野菊蓦地抽搐了下,急促地吸着气,身子有些痉挛。吴大夫忙吩咐道,“阿满,你快扶他起来,让他靠在你身上,以减轻他的痛苦。”
靠在阿满身上,山野菊喘息着说,“谢……谢谢!”
大壮问吴大夫,“吴大夫,不知什么时候才到啊,我看他快支撑不住了。”
山野菊扯了一下嘴角,勉强找到自己的声音,“不用……担心,我……我不要紧的……”
吴大夫劝他,“别再说话了,省些力气。”
山野菊闭闭眼,想装作没事般再说些什么,可更强烈的痛如一波波海浪般不断袭来,使得他全身都可怕地抽搐着,面色逐渐泛青,五官扭曲,汗如雨下。
抽搐越来越剧烈,阿满竭力抱住他,大壮也帮忙按住他不停乱动的手脚。
吴大夫立刻取出银针,扎上他周身要穴,并大声喊道,“车夫,停车,快停车。”听他喊,车内众人也跟着一起喊,“快停车,快停车。”
车夫听了,不知出了什么事,猛勒缰绳,马车骤然停下,却使车内几人因惯性受到了一股冲力。山野菊哪还经受得住,“啊”地痛叫一声,整个身子突然静止下来,一切都静止下来,不再抽搐,不再挣扎,表情不再狰狞,呼吸不再局促。不,是已经没有了呼吸。
吴大夫急忙放他躺平,翻看他的眼睛,探视他的颈测,然后迅速除去他身上的银针,一把抱起他,“快,撤去这些软褥,快。”
阿满、大壮、小翠三下两下把褥子撤走。吴大夫把山野菊放到硬板上,“阿满,你给他度气,象上次一样,注意与我配合。”说着,双手已开始用力按压他的胸部,阿满则适时为他度气。
山野菊仍然毫无动静。
“我来。”叶傲霜幽冷的声音响起来。她绝不允许他擅自死去。她要他活着,她不准他死。
叶傲霜先是听到众人的喊声,再听到山野菊的痛喊,她心知不妙,忙走过来一探究竟。没想到,一掀起车帘,便见到一身死相的山野菊。
实在看不下去了,她抢在吴大夫前,上前扶他坐起,“阿满,从后面扶住他。”说着,运起双掌,凝聚内力,击上他的胸口。
山野菊重重一震,头仰起又垂下。没有反应。
叶傲霜加重力道,又是一击。“山野菊,我让你活过来,我不让你死,听到没有?”
山野菊身子剧震,头仰起又垂下。还是没有反应。
她再加重力道,再次一击。他的身子更剧烈地震动,头仰起又垂下。嘴中溢出了若有若无的呻吟。
“吴大夫,把他这口气留住。”声音仍是那样冰冷,却含着些许不易觉察的抖颤。
大家重又上路,明显放慢了速度。回到自己乘坐的马车上,叶傲霜显得心事重重。邓刚把一切看在眼里。“霜妹,没想到他病得这般沉重。”
“嗯。”
“待回山庄安顿好后,我们为他延请名医,好好诊治。”
“吴大夫即是名医,名满江湖。若非有机缘,也不会被我请到岛上为医。”
“啊。不知他的病……”
“有救没救都要救。我绝不会让他死的。”
看着她一脸不容置疑的坚决,邓刚沉默,心中不免猜测他的身份,他怎会让她如此重视。
枫霜园
绿云山庄为叶家别院,坐于山中,依山势而建,灰瓦白墙,飞檐高脊,巍峨中见秀美,平淡中见雅致。
山野菊被安排在枫霜园,叶傲霜居住的院落。
锦榻上,他静静躺着,双目紧闭,脸色土黄,呼吸微弱,发着高热,处于昏迷状态。大家都围着他忙碌,除了叶傲霜带来的几人,还有山庄里的两人。烧水的,换布巾的,擦身的,喂药的,针灸的,守护的,都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大意。
忙到翌日清早,山野菊的热度终于褪去,又喝下少许补品,脸色好转了些,有了生气,呼吸心跳渐渐有力,人已醒了过来。只是因为一路上的折腾,耗去大量体力,精神极差,剧烈的痛楚在全身蔓延。好在,他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昏睡,反而比清醒的时候好过,可以暂时忽略渗透到四肢百骸的痛。经过此次反复,他要想恢复到在岛上的水平,只怕又需要些时日了。
枫霜园小巧精美,花木繁茂。园中有一池塘,四周植有枫树,在满山的绿植中,独树一帜。秋风习习,满园枫林幻化出黄色红色的层次变化,光彩夺目。地上落叶堆积,在一片灿烂鲜艳中平添几分凄美。
池塘边枫树后,为烟雨楼,单檐围廊的二层小楼,叶傲霜住楼上,山野菊与吴大夫及照顾他的众人都住在楼下。
山野菊睁开眼,首次有精神看着四周的摆设布置。房间不小,两面有窗,窗棂图案别致精巧,炽烈秋阳透过窗棂照进来,为居室带来许多暖意。他的床榻安在窗边,阳光洒满床铺。室内布置简洁,除必要的橱柜、案几、桌凳外,并无其它装饰,显得宽敞大气。
“你醒了?觉得好些了吗?”吴大夫问他。
“好些了……真抱歉……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们不觉得麻烦,被吓坏了倒是真的。若不是岛主用内力救你,只怕……唉!”吴大夫没说下去,叹口气。
山野菊心中一荡。傲霜用内力救我?她单纯不想我死,还是不想失去我这个线索?
“山野先生,可有哪里不适?”见他轻皱眉头,吴大夫忙不迭地问他。
“没有。能不能把窗扇打开?秋阳这么好,我许久未曾享受过了。”
“好。”半扇窗被打开,和煦秋风随阳光轻柔而入,有种软绵绵懒洋洋的感觉。“待晌午过后,就要把窗扇关上,免得着凉。”吴大夫又叮嘱。
“吴大夫,能不能让我坐起来?躺了几天也腻了。”吴大夫沉吟下,把过他的脉后,说道,“阿满,大壮,你们俩扶他起来,只一刻钟,别时间长了。在这儿小心照看,我去看看我们的药材是否充裕。”
二人应声“是”,小心扶起他,让他靠在床头摞起的被褥上。
山野菊等这阵疼痛过去,贪婪地深吸口窗外吹来的清新之气,不经意把目光调向窗外,却瞬间睁大眼睛,他内心的情感突然被触动了。
窗外是一片枫林,叶傲霜一袭浅粉衣裳,独立于烂漫枫叶中,显得那样超凡脱俗,褪去了往时的倔强不驯,防备疏离,流露出浓烈的迷茫无助,柔和忧伤。他心中又被唤起了哀怜的感情,如几年前的那个月夜。她是一个普通女子,是血肉之躯,并不是铁打的,也有脆弱阴暗的时候。已经失去了亲人,又是高高在上的领导者,谁来抚平她的伤痛呢?
这是他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见到她,没想到,见到的是阳光也照不进、温暖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