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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圣婴-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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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男孩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变化是致命的。他只感到自己有些饿了,于是他低下了头,吃起了青草。他是第一次吃这种食物,用牙齿细细地咀嚼着,他这才感到草是多么的美味。于是,他畅快地在草地里撒开四蹄奔跑起来,他感到了作为一匹马的幸福。跑累了,男孩就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在水池里洗了一个澡。

变成一匹马的男孩在水池里浸泡着,忽然看到远处走来了一个熟悉的男人——是父亲。

男孩日思夜念的父亲终于回来了,他立刻从水池里爬出来,撒开四蹄向父亲飞奔而去。当他来到父亲的面前,想要说声问候的话时,喉咙里却只能发出马的嘶鸣声。

父亲以惊讶万分的目光注视着男孩,他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这匹马,其实就是他自己的儿子。父亲从腰上解下了皮带,狠狠地抽在了男孩的背上。男孩立刻就痛苦地倒在了地上,父亲又不知从哪弄来一根绳子,绑着男孩的马脖子,牵着他到大堤上去。

“儿子!儿子!”

父亲大声地呼唤着儿子,却没有得到回应,只有身后的白马不断悲哀地嘶鸣着。男孩说不出话,他想告诉父亲,儿子就在这里,但父亲还在不断地寻找着儿子。最后父亲对自己说:“妈的,这小崽子又到哪儿玩去了,他晚上一定会回家的,至于这畜牲嘛,带到牲畜市场上卖了,好歹能赚一笔外快。”

男孩死活都不肯跟父亲走,于是父亲又用皮带抽打着他,直到身上全是血,才被父亲带走了。

【十四】

牲畜市场上有各种人和畜牲,猪、狗、牛、羊、兔、鸡、鸭、鹅一应俱全,就是没有马。人们操着不同的方言交易着,男孩的四条腿有些发抖。父亲把他牵到一个贩子跟前,先让贩子看货。那家伙用手扳开男孩的嘴,看了看他的牙齿,又仔细地摸了摸皮毛,敲了敲他的腿和蹄子。

“这畜牲太瘦小了。在我们老家,这种马最多只值这个数。”他对父亲伸出了五个手指。

“你没有搞错吧,这匹马全身这么白,一定是纯种的,我当兵的时候也骑过马,你别唬我。”

他们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终于成交了。父亲把男孩交给了贩子,男孩回头看着父亲,大眼睛里又落下了热热的眼泪。父亲拍了拍他的马头,叹了口气说:“你啊,还真有情有义,不过,做畜牲,就是这个命,认命吧你。”

父亲走了,他又回去寻找儿子了,男孩目送着父亲远去的背影,一阵阵地嘶鸣。

“永别了,爸爸。”

贩子大声地说:“别他妈的哀嚎了,现在你就是我的了,我要怎么样就怎么样。来,跟我走。”

他把男孩带到了一间马厩里。然后从一个火炉上,用铁钳钳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他微微一笑说:“我要给你留个记号。”接着他把那块烧红的铁送到了男孩的马屁股上。男孩感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它竭尽全力地嘶鸣着,前后腿乱蹬,但是全身都给关紧了,动弹不得。

男孩疼得晕了过去。

【十五】

“快来看啊!从蒙古运来的纯种马,多漂亮,看,你看它屁股上的标记,它的爷爷的爷爷是蒙古王爷骑过的,假不了,绝对的王室血统。”

“喂,老板啊,你不是在给我捣糨糊吧?说得也太玄了,就这么瘦的一匹马。”

“你不懂,这马耐力好着呢,再往上推,它的祖宗还是乾隆皇帝的坐骑呢。成吉思汗听说过吗?就是那个杀了几千万人,摆平了苏联的大亨,他当年胯下的马啊,全是单传。凡是好马,那都讲究计划生育,只生一个孩子,瞧,这匹马,就是成吉思汗的马的直系后裔,全世界只有它这一匹,其他的全是杂种。”

“这么说,这匹马那么有来头,价钱一定挺贵的吧。”

“不贵,就三千块。就三千啊,除了我这儿,上哪儿买这么好的马啊。”

“好,三千就三千,我买。”

于是,男孩又有了新的主人。

【十六】

主人的家大得惊人,三上三下,门口有只巨大的德国黑背大狼狗,还有好几个保姆。然后主人把狼狗和男孩都关在一个小院子里,主人对狼狗叫了起来:“上啊,这可是匹纯种的蒙古马,上,跟它比试比试。”

狼狗绕着男孩转了几圈,一双发出幽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男孩。忽然,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然后就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向男孩扑来。男孩一时手足无措,前胸就让大狼狗给咬了一口,立刻就血肉模糊了。

“咬得好,给我咬。”主人站在楼上饶有兴致地看着。

男孩没有办法,只能用两条前腿去踢,居然还踢到了狼狗的脑袋上。

“好!这就叫泰森大战李小龙,够刺激。我的小马哥,拼命干啊。”主人饶有兴趣地看着,热情也越来越高了,就好像正身处于古罗马的大斗兽场。

狼狗显然被激怒了,它掉转了方向,冲到了男孩的后面,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屁股,并且咬紧了不放,血像喷泉一样飞溅了出来。男孩狂乱地跳着,就是甩不掉狼狗,最后他竭尽全力地用两条后腿踢开了狼狗,然后用力地一跳,居然跳出了高高的围墙。

“妈的,快追。”

在主人的指挥下,狼狗也一气越过了围墙,追向了男孩。

【十七】

男孩在田野中奔跑着,身上流着血,洒了一路,狼狗就循着血迹和气味追了上来。男孩虽然撒开了四蹄没命地跑,可是身上的伤使他越跑越慢。他跑到了海边,跑上了大堤,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滩涂,身后的狼狗继续不知疲倦地追来。

男孩跑入了滩涂,跑了很久很久,身后的狼狗也不见了,但他还是在跑,他要去看大海。终于,男孩见到了大海,死灰色的大海,和天空一样的颜色。男孩跑进了大海里,海水很快淹没了他的蹄子、长腿,还有胸口。渐渐地,海水淹到了他的脖子上,男孩继续向前奔跑,他感到自己的四蹄已经离开了泥土,而是悬浮在了水中,就像是在云间飞行。

海水淹到男孩的眼睛了,他只看到了一片灰色的天空,然后就全部都是灰色的海水了。咸涩的海水让他眼睛疼痛起来,大滴大滴的眼泪和海水混在了一起。再接下来,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在一片黑暗的海底,忽然闪过了一道亮光。

男孩终于见到了妈妈……

初稿于2000/10

修改于2003/11

再改于2004/10

遗骸

又是一个秋天了,秋虫在茂密的青草中叫着,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在这个时节开了,点缀在山谷中,一阵淡淡的花香慢慢地飘过青草尖被我闻到了。这很奇怪,虽然我早已经没有了嗅觉器官,可每年的这个时候,我都能闻到花香,初时觉得很淡,但渐渐地就感到了一种浓郁的芳香,就像家乡的小姑娘常常在马路上叫卖的白兰花。

小时候,我家屋后有一个小天井,天井里曾经种满了无花果树和竹子还有各种各样不知名的花,后来没有人管这个小天井了,在地上又长满了高高的野草。我就常常在夏天或秋天,躺在野草丛里,身体完全被野草掩盖起来,静静地闻着花香,听着蟋蟀的叫声,看着阳光从头顶照射下来,穿过无花果树的树叶和竹叶,稀稀疏疏地洒在我的脸上。据说无花果树是不吉利的,所以躺在树下的我总是被大人训斥。

果然,我只活到了20岁。

这片军事分界线以南的荒凉山谷里自然没有无花果树和竹林,有的只是野生的松树和栗子树,还有漫山遍野的野草,现在的我就像小时候一样,躺在几乎有半个人高的野草底下看着天空。天上的白云像瓦片一样堆积着,我必须承认这里的云彩特别美,也许是因为除此之外我什么都看不到,因为我已经这样躺了将近五十年了。

如果我还活着,那我快70岁了,我能想象我的头发全白了,或者全掉了,弯着腰,弓着背,和满堂子孙在一起。不过,我不喜欢那样,我讨厌衰老,非常讨厌,甚至可以说是对衰老充满了恐惧,所以,我还是感到自己是幸运的,至少我自己觉得我依然还是20岁,尽管我只剩下了一把枯骨。

起风了,我居然能感到这风里所隐藏的凉意,风从日本海上吹过来,翻过高高的太白山脉,落在这片山谷中,野草尖被风掠过,轻轻地摇摆着。于是青青的草茎也左右摇晃地抚摸着我的骨头,软软的,就像妈妈的手。

真不知怎么搞的,我又想起了妈妈,她现在如果活着,应该90多岁了吧,我不知道我是算阵亡还是失踪,如果算是失踪,妈妈还能不能享受到烈属待遇。妈妈曾经激烈地反对我参军,认为我是一个不能吃苦的人,但最后当我真的要走的时候,她还是好好地给我烧了一顿饭菜,送我上了火车。我还能清楚地记得她的眼泪在簌簌地流淌,那么多年了,我的记性居然越来越好,许多情景清晰得让我触手可得。

山谷里的花儿开了又谢,有将近50次了,于是,我学会了靠这个来辨别年份,这样算来,今年应该是2000年了。除此以外,下雪也能帮我辨别时间,冬天里,山上的雪特别大,把枯草全掩盖了,当然也包括我,我就隐藏在白雪之下,偶尔太阳出来的时候,雪线下降,我还能露出半个头盖骨,白色的骨头和雪的颜色融为一体,就像我活着的时候穿着白色的风雪衣在作战。一把枯骨是不会感到寒冷的,所以冬天里我还是过得比较舒服,运气好的话还能晒到阳光,让我仿佛又有了做人的感觉。总而言之,我爱这里的冬天,但有时,我也会回想起1950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我是从浮桥上跨过鸭绿江的,我们的部队没来得及发上冬衣,在薄薄的棉衣包裹中,我冻得发抖,两只耳朵全冻坏了,我诅咒着这个倒霉的冬天,诅咒着朝鲜北方盖马高原的风雪。

说实话,一开始,我连美国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只看到天上的美国飞机扔下的黑色炸弹在雪地里爆炸,许多人被炸死了,有的人被炸成了碎片,手指头和肚肠都是一节一节的,好不容易才拼成个整尸,却发现拼错了,把两个人拼在了一起。更多的人是冻死的和雪盲的,漫山遍野,有的时候我真的羡慕那些冻死的人,我猜他们都是在安静中死去的,没有痛苦,更重要的是身体完整。他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雪地里,保持着各种姿势,有的握紧了枪站岗,有的张大着嘴说话,还有的手舞足蹈着。他们浑身晶莹剔透像一件件雕塑一样,我不知道后人有没有冰雕,这就是我们那时候的冰雕。看到他们,我那时候既害怕又羡慕,因为那些被冻死的人死得实在太美了。可是后来,春天到了,冰雪消融,有些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就开始发出了恶臭,据说来年的春天,长津江的两岸臭气熏天,蚊蝇成群。

第一次看到美国人还是在冬天,我们匍匐在山上的雪地中,每人在薄薄的棉衣上覆着一层单布做的白色风雪衣,从远处看,还真以为全是雪堆呢。美国人坐在山下公路的汽车里,很远,看不清,只能看到车外巡逻的美国兵穿着厚厚的皮大衣一跳一跳的,这些家伙也被冻坏了。接着,我们的冲锋号响了起来,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向下冲去,在那座大山下,我们的白点子成千上万,就像雪崩了似的。美国兵为首的一辆车样子挺怪的,黑黑的没有车窗,后来我们才知道那叫装甲车,车上开着小孔,从小孔里喷出了一长串的火点子向我们打来。我看到冲在前面的人成排成排地倒下了,一声不吭地,胸口炸开一个大洞,然后从山坡上滚下去,身后流下一长串鲜血。然后,又有一颗颗炮弹打到了我们中间,我身边好几个人都被炸到天上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唯独我自己没事,脑子里反正全是一片白茫茫的雪,什么都没有了,连枪都顾不上打了,只管向下冲去。最后这一仗我们赢了,俘虏了他们好几百人,但是我们也在战场上留下了几千具尸体,全都就地掩埋了。

一只虫子在我的肋骨间爬着,它也许是把我的肋骨当成迷宫了。这里的动物非常多,有时候兔子会在我的骨盆底下挖洞,然后第二年生下一窝小兔子。也许是这里埋的死人太多了,据说每一尺的土地下都有死人骨头,所以动物很多,人反而少。

许多年了,自从我在这儿安了家(尽管不是出于自愿),除了最初的几年因为军事重地而常有南朝鲜或美国的军队来往之外,此后就很难再见到活人了。四十年前,偶尔还有人到这儿来挖人参,他们衣衫破旧,看上去营养不良。又过了十年,就再也见不到挖人参的人了,而到了大约二十年前,我开始看到有人到这儿来拍照片,他们穿着很漂亮的衣服,个个白白胖胖欢声笑语。多年前,我甚至见到了一大群人,为首的一个好像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火炬,真奇怪,这些人大白天的点什么火炬。后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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