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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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你在逃避什么
余瑶瞪着眼看他,看了许久,反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能帮我报仇?”
“仇人都有谁?”
余瑶嘴角抽动一下,故作镇定,扳着手指道:“不多,就两个,一个许灵官,一个楚天佑。”她的手指纤长白皙,指甲的形状很美,色泽如玉。
魏十七认认真真盘算了良久,道:“这两个人的背后是太一宗,找他们报仇无异于把太一宗拉下马,很难,不过,也不是没有可能。”
“大言不惭!”
魏十七看着她的脸,放慢语速,“你知道太一宗最大的弱点在哪里吗?楚天佑大力推行鱼眼石流通,设立了‘肆廛’和‘质库’,但是他没有考虑到,当交易的规模大到一定程度,鱼眼石就不适合作为货币,到那时,某种形式的纸币势必应运而生……”
余瑶厌倦了这样的交谈,她听不懂,她精疲力尽,她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世,她讨厌试探,讨厌渺茫的可能,讨厌被说服。她打断道:“给我看得见的东西,行就行,不行就算,不要空口白话说服我。”
魏十七对她的性子有了直观的认识,他沉默片刻,站起身拍拍屁股,道:“你看上去很坚强,其实并不自信,害怕复杂,害怕权衡利弊,做出决定,就像天罗藤,必须依附树木才能生长。算了,就这样吧!”
这些话像一根刺,深深扎入她心间,余瑶没有反驳,也没有嗤之以鼻,她把头埋在膝间,觉得身上背负的东西又重了一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腐叶之海方向,突然传来了山崩地裂的巨响,雷霆从九霄云外劈下,北斗七星符光华万丈,余瑶听到了地龙的咆哮,那咆哮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惧和绝望。
余瑶嘴里发苦,一颗心飘在半空中,不上不下。这么快,一切都行将结束,不久之后,他们将踏上归途,先到镇海关跟许励辛老幺会合,然后一路向东,邓元通引着仙都门下弟子回转仙云峰,宋韫带着姚姜的尸骨,与余瑶一同返回流石峰。
逃避了一圈,依然逃无可逃,这一次,师父还能护得住她吗?
她期待着会发生某种改变,让她逃离过去种种,开始新的生活,可是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依然要回到难堪的过去,仇恨,绝望,压抑,委屈,苦闷,彷徨,焦虑,种种情绪纷至沓来,把她淹没,让她窒息。
还是死了吧!死了就没有人再逼她,死了就能获得永远的平静!
从遥远的北方草原,隐约传来隆隆马蹄声,风驰电掣般逼近,魏十七站上丘陵,极目眺望,只见天地之间,黑压压的一片骑兵潮水般涌来,兵锋直指镇海关。
“是铁额人的骑兵奔袭镇海关!”
余瑶站起身,望着漫山遍野的铁额骑兵,双眸如同夜空璀璨的明星,越来越亮。魏十七察觉到她的冲动,忍不住握住她的胳膊,“你……想干什么?”
隔着衣衫,触手滑腻温暖,柔若无骨。
余瑶冷哼一声,手臂如游鱼从他掌中脱出,反手一掌打在他脸颊上,清脆响亮。
魏十七摸摸脸颊,“你想干什么?”
“怕的话就躲远一些。”
望着她冷冰冰的脸,一个念头忽然浮现于脑海,魏十七脱口问道:“你在逃避什么?”
这句话如同惊雷响在耳边,余瑶脸色煞白,摇摇欲坠,尖声道:“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告诉我,我帮你!”
余瑶再也遏制不住汹涌的情绪,两行清泪滴落在地,“你帮我?为了从我这里得到啸月功?”
“如果你愿意,不要啸月功也可以——”铁额人的骑兵越来越近,斥候的利箭蜂拥而至,刹那间,魏十七觉得欲望是如此强烈,他忍不住凑到余瑶耳边,轻声道,“我想要你!”
他伸手挡住飞蝗般的利箭,艮土之气喷薄而出,铁额人的利箭被无形的手捉住,层层叠叠,一支支凝滞在空中。
余瑶曲起手肘在他胁下重重一击,御起错金凤凰镰,化作一道赤光,掠过丘陵和草原,疾如风火,突入铁额人的骑兵队中。
她下手很重,显然是恼羞成怒,魏十七揉揉胁下,手一松,空中的利箭失去支撑,掉了一地。
铁额人的斥候根本挡不住余瑶,只得从四面八方围住魏十七,为首的一人手持长矛,大喝一声,朝魏十七拦腰横扫,意图捉一个活口。
魏十七随手抓住长矛,将那斥候高高挑起,随手一送,矛柄穿过皮甲刺入他胸口,直透后背。那斥候狂叫一声,鲜血从口鼻中涌出,兀自用双手握住长矛,不肯松手。
首领被杀,其余的斥候同仇敌忾,纵马持刀冲上前,魏十七挥动长矛,像打地鼠一般把他们一一打倒,连人带马,无一幸免。
长矛浸渍了鲜血和脑浆,滑不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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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节 一声清冽的凤鸣
铁额人的大军由斥候、轻骑、重骑组成,轻骑是主力,四千骑,一人配双马,武器以弓箭为主,辅以长矛、狼牙棒、马刀、绳套,重骑数量不多,三百骑,持戟或槊,是攻坚的精锐,除此之外,还有庞大的辎重队。
余瑶没有迂回,笔直杀入轻骑军中,错金凤凰镰贴着马腿划出一道弧线,十来匹战马腿脚断折,悲嘶倒地,飞镰又倏地飞回,从骑兵的咽喉割过,划出一道耀眼的血线。
杀戮并不能让铁额人恐惧,反而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野性,骑兵挥动马刀,纵声怒吼,争先恐后冲上前,沦为错金凤凰镰下的冤魂,一时间,血流如注,尸积如山,余瑶操纵飞镰,发泄着心中的愤懑,毫不手软。
扑上前来的骑兵越来越少,余瑶踏着血水走出来,腰背挺得笔直,脸色平静如水,错金凤凰镰饱饮了鲜血,赤铜色的凤凰纹理转为猩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轻骑兵远远围成一圈,三百铁甲重骑蓄势待发,余瑶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炙热的火焰。
一个苍老的声音咳嗽一声,操着生硬的汉话说道:“昆仑钩镰宗的剑修,且住手,听老朽一言!”
重甲骑兵分在两边,一名须发俱白的老者缓步走出,满脸皱纹,发际挂着骨哨、玉石、珠子之类的饰物,穿一袭华丽的袍子,腰间围一条碧玉束带,十指上套着七八枚指环,金玉木石,材质各异。
“你是何人?”
“老朽乃是铁额高延陀部大祭司祈骨,姑娘年纪轻轻,下手如此狠毒,为何无故杀戮我铁额人?”
余瑶淡淡道:“我是汉人,你是铁额人,问这些话是多余的。你们铁额人攻破汉人的城池,烧杀掳掠,死的都是老弱妇孺,难道就不狠毒了?”
祈骨摇摇头,道:“汉人杀铁额人,铁额人杀汉人,弱肉强食,谁都怨不得谁,可你不同,你是昆仑剑修,不应当插手凡间的事。”
“有什么应当不应当的,当年太一宗血洗七榛山,不知害了多少无辜的凡人,也没见有谁站出来说句话……废话少说,手底见真章!”
祈骨叹息道:“那是没得商量了?”
余瑶没有回答他,手腕微震,错金凤凰镰如毒蛇般昂起,嗡嗡作响。
远处忽然爆出一片厮杀声,片刻后沉寂下去,接着又再度响起,距离已经接近了很多,祈骨极目远眺,只见一道黑影风驰电掣般冲来,沿途阻截的骑兵如风中落叶,四散飘零,一个个筋骨断裂,狂喷鲜血,再也爬不起来。
祈骨眯起眼睛,“原来你还有帮手,难怪如此托大!”
离火之气尽数注入错金凤凰镰,一声清冽的凤鸣,飞镰冲天而起,燃起熊熊赤焰。余瑶一出手就倾尽全力,催动焚身火,断绝了所有退路,操纵飞镰击下,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眼神有些迷离,仿佛又回到了过去,回到魂牵梦萦的七榛山。
祈骨扳动拇指上的一枚玉指环,手中多了一只骷髅头,色泽枯黄,温润如玉,他用食指中指轻轻敲击着骷髅的天灵盖,念了一句短促的咒语,骷髅头“嘎嘎”厉笑,张嘴吐出一团浓稠的黑烟,化作一个车轮大小的鬼影,青面獠牙,有形无质,迎着错金凤凰镰而去,把飞镰死死缠住。
焚身火灼烧着鬼影,吱吱作响,祈骨手中的骷髅头迸开一道道裂痕,碎屑纷纷撒落,但错金凤凰镰却被牢牢定在空中,失去了控制。
重甲骑兵挺起铁槊发动冲击,隆隆蹄声中,余瑶望着急速逼近的铁骑,张开双臂等候命运的降临,在这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一切痛苦都将过去,她终于可以获得平静。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她身前,如岸边的礁石,迎向前赴后继的骑兵。
铁棒重如山,每一次挥击,铁额人的重骑都连人带马飞将出去,带倒三四骑精锐。相较于错金凤凰镰,铁棒虽是钝器,威力却更大,祈骨眼睁睁看着重骑逐一倒下,心惊肉跳,偏生抽不出手来阻止。
魏十七窥得真切,突施冷箭,发一招“乾坤一掷”,铁棒脱手飞出,直奔祈骨当胸而去。祈骨怪叫一声,手中骷髅头猛地爆裂,上半身像没骨头般往后仰去,却慢了半拍,下颌被铁棒击中,颌骨粉碎,掀去半张脸面。
重骑趁势一拥而上,魏十七哼了一声,侧身一拳击中马腹,战马哀嚎一声,耸身将背上骑士甩下地,魏十七一脚将他脑袋踢飞,足尖挑起铁槊,接着手中顺势轮了一圈,又扫落六七骑。
三百重甲骑兵,高延陀部的精锐,已经所剩无几。
祈骨双足牢牢钉在地上,慢慢直起身,一张脸鲜血淋漓,眼中满是失落,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折损了一件珍贵的法器,还搭上这许多骑兵,却连区区两名昆仑剑修都没擒下,让他把脸面摆到哪里去!
正打算下狠手,祈骨忽然觉得一阵心悸,情不自禁抬头望去,只见焚身火已将鬼影吞没,错金凤凰镰当头落下,势如奔雷。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本能地捏碎小指上的一枚木指环,身形渐渐变虚幻,飞镰从他头顶劈下,却毫发无损。
大祭司临阵脱逃,铁额人终于开始溃散,魏十七也不追击,拾了铁棒和错金凤凰镰,回到余瑶身边。
余瑶怔怔望着他,身子一软,晕倒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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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节 谢谢你救了我
元隆十七年,铁额人突塞部、契丁部、韦鹘部、高延陀部相约奔袭镇海关,高延陀部背信弃义,滞留在瘴叶林北,突塞、契丁、韦鹘三部被许长生挥军击溃,丢盔弃甲逃入草原,高延陀部可汗拔木萨和大祭司祈骨趁机偷袭,吞并了弱小的突塞部,与契丁、韦鹘瓜分其领土,虚张声势,抢了最大的一块。等契丁、韦鹘二部得知高延陀部在瘴叶林北吃了大亏,骑兵损失惨重,已经是一个多月后的事情了。
让拔木萨切齿痛恨的一男一女,并没有回转昆仑,而是踏入了铁额人的草原。
祈骨以秘术逃脱,高延陀部的骑兵弃下同伴的尸首,溃散一空,草原上只剩下盘旋的秃鹰,散布着死亡的气息。
魏十七牵来一匹无主的战马,搜罗了一些干粮负在马背上,将余瑶抱起,二人合骑一马,走向茫茫草原。忍耐已久的秃鹰终于飞下,彼此推搡着,伸长脖颈吞食死尸的内脏。
余瑶只是脱力,并无大碍,过了片刻,她悠悠醒转,眼前是一望无垠的草原,天空蓝得耀眼,白云悄悄改变着形状,她仿佛做了一个遥远的梦,懒洋洋的,脑中一片空白。
风从北方吹来,草原起伏如波浪,蹄声的的,马匹打着响鼻,余瑶发觉自己靠在魏十七怀中,他一只手揽在自己腰间,另一只手牵着缰绳,朝着未知的方向行去。她没有挣扎,只是把他的手挪开,坐直了身体,任凭马匹带着自己去远方。
一路默默无语。入夜时分,魏十七拉住缰绳,翻身跳下马匹,朝余瑶伸出手去。余瑶看了他几眼,没有理睬,从另一边滑下马,双手抱着胳膊,在四下里随意走动。
四野空无一人,夜幕笼罩着草原,繁星摇摇欲坠,夜风呼啸,如泣如诉。余瑶长长舒了口气,把凌乱的长发重新盘起,插上一支玉簪,仰头望着漫天星光,心情变得轻松起来。
魏十七升起一堆火,烤软了干粮放在草叶上,余瑶来到火堆旁坐下,伸长了手臂取了一块,掰碎了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着。
没有拒绝,这是个好的开始,魏十七不想逼她太紧,起身上马,朝漆黑的草原奔去。
半个时辰后,他带着一匹洗剥干净的野狼回到火堆旁,烤了一条前腿递给余瑶,余瑶默默接过,只尝了少许,嫌狼肉粗糙难以下咽,仍丢还给他。
魏十七也不挑剔,边烤边吃,大骨丢进火堆里,烧得发白,拗断了吸食滚烫的骨髓。
余瑶眼望着跳跃的火光,道:“谢谢你救了我。”
“举手之劳,不客气。”
“这附近有水吗?我想洗一下脚。”
“在西边不远,有一条溪水,水很干净。”
“那就去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