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看尘起时-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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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我们以为应该是声东击西之计。”
“声东击西?”女人略沉吟片刻,又抬头问道,“这两个月来,萧儿身边没有尾巴出现吗?”
“没有。夫人,难道您担心他会对付萧?”
“如果他怀疑萧儿逃婚一事,那就可能把对萧门的怒气全部撒到萧儿身上。菘陵盐矿的事已经底定,他的人手可以抽出来了。对外界来说,萧儿目前是独自一人的,要对付他,现在是最好机会。”
“夫人,请您放心吧,我们也考虑到这点了,萧隐蔽得很好,对方连找到他都难,更别提还想对他不利。而且据我们的调查,目前除了萧门的人在名义上追踪他之外,没有别的动静。”
苏寄宁话音甫落,他轻松的脸色陡然改变。因为西去的那条街上走来了一列人马,很明显是菘陵刺史的仪仗,是苏寄宁如今需要再三登门拜访才得见的人物。
“这是,冲着你们苏府来的?”
“看来是这样。”
“——你去吧。”
看一眼女人冷然的侧脸,苏寄宁无声地收回视线,拱手道。
“那么夫人,寄宁就先行告辞了,此番多谢夫人相助。”
“无需客气。”
女人淡淡地应一声,依旧看着窗外。
苏寄宁抬起头,转身走出雅阁。
菘陵刺史李赣是个清廉的人,当然,清廉并不代表他是个会顽固地对抗官场潜规则的人,他实在是非常的圆滑,圆滑到不让自己因为清廉与才干而被人排挤。不过在朝廷里做事,想处处讨好是不可能的,李赣只能让自己与多数人相处和谐,但他总会得罪一些人的。
所以,他才会成为一个月前新上任的菘陵刺史。
这是个麻烦的差事!
在接到弘光帝这项任命的时候,李赣就嗅出了一丝不寻常。
谁都知道盐业带给苏府多大的财富,谁都知道苏府在菘陵的势力,因此以往会被派往菘陵的地方长官多是处于权力中间层的皇室子弟。严格地讲,朝廷并不指望这些皇族会怎样卓越地治理菘陵,只要保持这里的安定就很可以了,毕竟苏府,还是很有能力的。
可是他李赣,弘光帝理当清楚自己各方面能力的。
为什么呢?就算是要安抚那个因为被他得罪而在朝堂上大肆弹劾他的齐国公顾况的二弟,也不该是派往菘陵啊?北方与燕国相接的丽州,南方今年歉收的房州,还有西边的邺州,把他派往这些地方不是更好吗?
答案很快揭晓了。
他初到菘陵,还没来得及熟悉菘陵的情况,苏府掌管的菘陵盐矿就出事了。而他的身边,也出现了弘光帝真正的心腹——密卫。
那个看似谦和君子的男人告诉了他皇帝的目的,当然,李赣知道那肯定只是一部分而已,他这菘陵刺史要做的,就是让皇帝顺利达成目的。
“寄宁见过李大人,久仰大人贤名,今日莅临寒舍,真是我苏府的荣幸。”
温雅的声音一如往常般谦和而高贵,丝毫听不出半点异样的情绪。李赣看着面前这闻名昭国的苏家长孙,轻轻笑道。
“苏大公子客气了,李某早闻苏大公子一表人才,果然是不同凡响啊!”
“大人过奖,寄宁愧不敢当。大人里面请!”
“那就叨扰了!只是李某此番为公干而来,苏三爷的案子已经闹到圣上跟前去了,李某奉命前来彻查贵庄近年来对菘陵盐矿的监管情况,不敢懈怠,得罪之处,还请苏大公子多多包涵。”
“大人如此说,真叫寄宁惶恐。盐矿之事,确有我苏府管理不力之处,只是疫病乃天灾,由此带来的矿工与盐枭的骚乱,实在是我苏府难以控制的,才令菘陵盐矿演变成如今状况。寄宁企盼大人能将此情上达天听,冀望圣上或有所宽宥,我苏家定然感激不尽。”
呵,不愧是苏老太爷亲自栽培的继承人,说话滴水不漏!
李赣不动声色地看看这在短短几日内整顿得井然有序的苏氏盐庄,这就是皇帝要的“金矿”。可是苏家,肯给么?
拱拱手,李赣微微笑道。
“苏大公子放心,李某身为这菘陵刺史,必当配合刑部调查盐矿之事,据实上奏。”
“多谢大人!”
第二卷 渌州琐事 第三章 蜜与火的城堡
这日下午,刚刚自菘陵赶回渌州的苏寄宁来访,兰尘则逛街去了。
这种交错纯粹属于巧合,昨天开始天气终于转好,兰尘想自己从住进随风小筑以来都没真正意义地出过门,是该出去转转了,同时听听看有苏府的什么消息没有。另外,她的兼职计划也完成了第一步,正好趁今天去探探市场行情。
于是昨天吃晚饭的时候,兰尘就跟萧泽提出了申请。
萧泽答应得很爽快。
“好啊,不过我明天有事,不能陪你去了,让寂筠跟你一道吧,注意安全。”
兰尘点头,有萧寂筠跟着也行,总之既保证了安全,也可以让自己避嫌。在苏府情势不明的现在,她绝不能增加自己的可疑度。
苏寄宁来的时候,萧泽正坐在廊下看书,周围十分地静,静得简直要让人以为这里已被万丈红尘推出门外,静得有点栖惶。
有多久没这样一个人了?萧泽看着露台上的兰草,那叶子今早才被人细心擦过,阳光下绿意温润,静静的,淡然的……
白色身影从嫣然池上的回廊那头优雅地走来,苏寄宁看着好友,露出多日来难得的笑容。
“真难得,你刚才竟然在发呆!”
“呵,是吗?那可见我有多清闲了。”
“那倒是。”苏寄宁在软椅上坐下,深深地吸一口气,目光从宁静的留园转回萧泽这里。“不过没关系么,萧?马市和北方分舵的事务全部交由萧澈处理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你何时会再接手?”
“这个嘛,就得看圣上的意思了。反正,我不介意。”
萧泽微微一笑,他抬手支起下巴,桀骜的脸上,目光渐渐变得凌厉。
“只是这次的事,还真让人郁结于心哪!我们都被耍了,原本以为皇帝会借武林盟主一事对萧门怎么样,却是招声东击西,他动的竟然是你苏家。菘陵盐矿,它的价值,皇帝应该早已估算得清清楚楚了吧,虽然以他的身份,只想要一个小小的盐矿,未免太寒碜。而如果他的目的真是那样,我突然想到,这倒很符合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呢!”
“……”
“你——难道没想过吗,寄宁?”
“……要是那么说的话,他的确需要财富。”
半晌,苏寄宁才这么回答了一句。然后他敛下眼帘,端起茶杯,轻声问道。
“以你的能力,现在有没有吴鸿的消息?”
“三天前,他出现在京城,不过这之前他的行踪,我也完全查不到。”
“我想,此次菘陵盐矿一事,跟吴鸿脱不了干系。”
“你发现了什么?”
“不,什么刻意破坏的痕迹都没有,就是这样才更可疑。”
“除去去年带兰尘出现,让我们得以知道吴鸿曾在冯家庄住了近一年之外,他前后其实是失踪了两年。如此算来,皇帝果然早就在设计你们苏家了。之前针对萧门的盟主之事,不过是声东击西。”
对于皇帝的意图,萧泽其实并不感到吃惊,苏府庞大的财富确实会让国君忌惮,但他也真的没想到弘光帝会直接攻击盐矿。盐业是苏家几代经营的产业,又与朝廷及民生联系甚紧,个中情况,外人只可窥见数斑,所以前些天,猝然得到苏家出事的消息,萧泽也完全没头绪。
皱紧眉头,萧泽再度回忆着属下送来的诸多情报。
“关于盐枭,我的人查到的消息也只有这么多。原本分散的盐枭能如此集中、快速地行动,并且把痕迹清除得那么干净,背后的指挥者绝非平凡之辈。能让不同州县的几十家商铺同时指称苏府出售的官盐掺假,这也需要点本事呢。而可以从这件事情中得到最大好处的人,勿庸置疑就是弘光帝,如此一来,也就莫怪吴鸿会失踪这么久了。至于那突然爆发的疫病,我母亲已经告诉你了,那也不简单。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
萧泽撑着下巴,神情和声音都平淡得不像是在说一件重要的事,惟独那双湛黑的眼睛却是无比锐利地盯着苏寄宁。
“我与祖父商议的结果是放弃——必须放弃,苏家得断臂以求生存。”
萧泽眉眼未动,心知苏家的这个选择是无奈之举,他只是安静地听苏寄宁继续解释着。
“盐这东西,和丝绸、茶叶、医药不同,自一千年前就收归官府直接控制了,我们苏家能以商人身份接管盐业,是蒙太祖皇帝恩赐。但今非昔比,苏家现在的经济势力太庞大,世人皆道我们富可敌国,也难怪圣上不放心。这次的事件,不管是盐枭,还是菘陵的疫病,矿工的斗殴,包括那些盐铺,假如我们再追查下去,令圣上有所警觉,恐怕苏家真的会垮在这菘陵盐矿上,不如弃前锋以保帅,把盐业,连同我们苏家建立的盐业运输和贩售体系全部还给朝廷,让圣上安心。”
“——安心?”
萧泽略带嘲讽地笑出来,历朝做皇帝的,哪一个不是把天下人瞪得死紧!
“目前来说,我们只能这么做,苏家和朝廷联系得太紧,圣上进一步,我们必须退两步。”
“看皇帝的意思,这次是不会过度追究了?”
“祖父还没有送信回来,不过想来圣上是不会借机突然拔除苏家的。毕竟,倘若我们苏家就此消失,圣上怕也没那么简单就能吞下苏家的财富!”
苏寄宁最后的音咬得很重,萧泽撇头看见好友一脸沉肃,松松地笑道。
“对,皇帝不是傻子,你们苏家的重要性,他清楚得很。况且如今燕国夺嫡之争已经平息,新上任的皇太子殿下应该会想巩固巩固自己的势力吧;而西梁也从当年与东静王交战的惨败中逐渐恢复了些元气过来,皇上是时候该好好关心一下边防了。比如,今年的马匹交易。”
“萧,你做了什么?”
苏寄宁盯住神情闲散的萧泽,他可清楚,萧泽才不是个喜欢隐忍的家伙。被得罪了,就一定会还击回去的,不管对方是谁!
“我并没做什么,只是经过了这年太平的秋天后,不久,朝廷可能会切实感觉到马匹有些紧张罢了。似乎,燕的马,今年往东月国和西北边的国家卖得比较多;西梁的马,他们打算留给自己用了。如此一来,马市当然会吃紧。没办法,谁叫昭国自身没有多少马场,习惯了依赖燕和西梁。”
“……萧门,萧门!”
苏寄宁笑着直摇头,半晌才道:“恐怕,你们才是这片大陆的霸主。”
“呵呵,说笑了,萧门不过是江湖门派,有钱养活那一屋子徒子徒孙才是最重要的。我可不想将来接任门主之位的时候,得为每天的柴米油盐发愁。”
萧泽这话倒不全是说笑,苏寄宁明白,萧门上上下下数万人的生存,的确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解决的事。
“萧澈同意你这样做?”
“不,他不知道,萧门管辖范围只限于与燕和西梁的交易,再往北去的马市,萧门并未介入。当然,这是表面上的,二弟他没有接到掌管这方面的权力。”
苏寄宁点点头,突然又皱起眉头思索了一会儿,担心道。
“那萧澈他知道这件事吗?”
“你是说我操作马市的事么?他应该不知道,毕竟连我逃婚这件事,也只有我爹、孟姨,和百草仙人楚茗才明白的。不过是二弟的话,也许他其实知道。”
叹一口气,苏寄宁看向悠哉游哉的好友。
“——萧,我不放心这件事。因为无论怎么看,萧澈都不像是会任由你摆布的人。这次举国皆知他代替你执掌萧门北方分舵,但实际上他的权力却仍被你限定着,以你们兄弟的过往来讲,假如萧澈真的知道你依然掌控着马市,恐怕他不会没有反应。”
萧泽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跟着他嘴角的笑容加深。
“大概吧,我也觉得二弟不会是个任由他人摆布的家伙。”
“既然如此,你还是该早做打算才好,逃婚之事,应尽快了结。”
“哈哈,放心,我知道。”
悠闲的笑容使得萧泽的回答颇没信服力,幸而苏寄宁与他相交多年,知道他是个笑归笑,但该谋划的、该做的事,却也从不马虎的闲人,也就随他了。
没办法,有些人就是天生的缺乏紧张感,往好听点的地方解释,那大概也可以说是“渌水决于前而面不改色”吧。
偏偏这种性格,在萧泽身上融汇得最多。
看着面前这张英俊不羁的脸庞,苏寄宁想起了他昨天回来渌州时偶然遇到的萧澈。这同父异母的两兄弟长得有几分相似,只是相隔三年,萧澈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表情看起来是愈上层楼了。从任何一点的言行举止中,都根本看不出这个人在想些什么!
那,他是怎么娶到武林第一美女的?
难道,上官凤仪就欣赏这种冷冰冰的男子么?
一向没什么探奇心理的苏寄宁对自己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种无聊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