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床-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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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碰了一鼻子灰。但他犹未死心。过了一个月,二月下旬,军情益急,崇祯召开御前会议,李明睿、李邦华再提南迁之议。两人提案有所不同:李明睿仍持前议,即御驾南迁,李邦华似乎已将卫道士们的舆论压力考虑在内,他建议皇帝守国,而由太子监抚南京。现场诸臣默不作声,唯少詹事项煜表示可以支持李邦华提案。这时,光时亨再次扮演道德法官角色,他质问道:“奉太子往南,诸臣意欲何为,将欲为唐肃宗灵武故事乎?”这是指安史之乱唐玄宗逃往成都,而太子李亨为宦官所拥,在宁夏灵武称帝、以玄宗为太上皇的事。言外之意,近乎指责李邦华等谋反。于是,更无人敢吱声。这种群策群议场合,崇祯只是听取群臣议论,不能直接表态,然而绝大多数人却保持沉默、不置一辞。{212}
这意味,他不难读懂。
翌日,崇祯召见阁员,正式表态。一夜之间,漫漫黑暗里,无人知道他想了什么,又想了多少,总之,此刻他面目全变,说出一番毅然决然的话:
祖宗辛苦百战,定鼎于此土,若贼至而去,朕平日何以责乡绅士民之城守者?何以谢先经失事诸臣之得罪者?且朕一人独去,如宗庙社稷何?如十二陵寝何?如京师百万生灵何?逆贼虽披猖,腾以天地祖宗之灵,诸先生夹辅之力,或者不至此。如事不可知,国君死社稷,义之正也。朕志决矣!{213}
这就是他对诸臣昨日沉默的读解,他读懂了沉默下面的每一个字。眼下,他经自己之口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是别人心里所盘旋的想法,精准之极,分毫不爽。他知道,面无表情的诸臣,人人心中都打定这样的主意:决不让这段话涉及的道义责任落在自己身上。
崇祯大彻大悟:他非但不可能从诸臣嘴里听到赞成南迁的表示,而且,只要他流露一丁点这种意图,就将被这些人当做充分表演如何忠贞不屈、愿为百姓社稷献身、置个人安危于度外的高尚情操的机会,同时,会用痛哭流涕的苦谏,把他——崇祯皇帝——刻画成一个抛弃祖宗、人民,自私胆小的逃跑者。
假使崇祯是朱厚照、朱厚熜、朱翊钧、朱由校式人物,他本可以根本不在意群臣给予自己什么道德压力,本可以装聋作哑或者打屁股、杀人——总之,一意孤行,不惜采取各种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然而他不是,他偏偏很爱惜脸面,在道德、人格、情操上自视甚高,以至于有些孤傲。
他晓得自己被捆上了道德的战车,却无意脱身,反倒赌气似的生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激越,于是发表了上述谈话。自那一刻起,他已抱必死之心。推心置腹地猜想,此前的夜半时分,他会独自在内心有激烈的思想斗争,与他的列祖列宗、他朱家的历史有过一番对话;当他无可奈何地意识到孤家寡人的绝境,以及由于若干先帝的玩怠失政,这个家族对历史所欠下的沉重债务,那么,现在已到了还债的时候,而他就是这样一个还债人。十几天后,他在自绝时刻的每一个举动,每一个细节,都揭示了上述心路历程。
崇祯的死:大结局
三月以来,谣言纷纷。人们虽不知李自成大军的确切位置,却都知道它正在逼近,有力、稳定地逼近。“京师满城汹汹,传贼且至,而廷臣上下相蒙”。京城戒严,不让进,也不让出。接替陈演当上首辅没几天的魏藻德,借口筹饷,想溜之大吉,被崇祯冷冷拒绝。他要成全他们死国的“决心”。这些阻挠南迁的人,不可以立了牌坊,再去当婊子。大家无所事事,得过且过,行尸走肉一般,困在孤城、坐以待毙。
有一个谣言,称十二日闯军即攻下昌平,计六奇在《明季北略》中还专门辨析这一点,说昌平失守确实在十二日,“载十六【日】者,十六始报上【指崇祯十六日才得到这个消息】耳”。但这的确是个谣言。昌平失于十六日中午,确定无疑。这是闯军一位队长姚奇英亲口告诉羁押之中的赵士锦的:“后予在贼营中,队长姚奇英为予言,初六破宣府,初十破阳和,十六早至居庸关,午间至昌平,而京师茫然罔闻,良可浩叹。”{214}以闯军摧枯拉朽之势,如果十二日打下昌平,绝对无须七天后才抵京城。
崇祯同样无所事事,等死。十六日这天,他居然还有心思接见一批刚刚考试合格、准备提拔到中央任职的县官,“问裕饷、安人【扩大饷额和安定人心的办法】”。此时的崇祯,简直像是搞恶作剧的行为艺术家,存心开士大夫们的玩笑——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没事儿人似的裕什么饷、安什么人心?
滋阳知县黄国琦对曰:“裕饷不在搜括,在节慎;安人系于圣心,圣心安,则人亦安矣。”上首肯,即命授给事中。
捧腹之余,不难感受到崇祯的戏弄与刻薄。
考选进行到一半,有人进来,悄悄递给崇祯一件“密封”。
“上览之色变,即起入内。”
何故?
密函报告:昌平失守。{215}
这,就是丧钟真正敲响的那一天。
十七日,两路农民军,一路到达今天大北窑以东的高碑店(不是以产豆腐闻名的河北的那个高碑店),一路到达西直门。“寇已薄城,每二三四里扎一营,游骑络绎相接。自是城上炮声昼夜不绝矣。”{216}
崇祯照常上班,“召文武诸臣商略”。君臣面面相觑,束手无策。“上泣下,诸臣亦相向泣。”这时,崇祯悄悄在御案上写下“文臣个个可杀”之语,示之近侍,随即抹去。{217}俄顷,守城总指挥襄城伯李国桢,“匹马驰至,汗浃霑衣”,他伏地哭奏道:“守城士兵都已经不肯抵抗,用鞭子把一个人抽起来,另一个人马上又趴下了。”崇祯闻言,大哭回宫。{218}
守军不抵抗,是因为根本无力抵抗。“京军五月无粮”,“率饥疲不堪任”。{219}国家无钱,权贵富人不肯出钱,倒是偶尔有“小民”捐钱;赵士锦亲自经手了这样的捐款:“十七日,厚载门外,有小民捐三百金。又一人,久住彰义门外,今避难城中,年六十余,一生所积,仅四百金,痛哭输之户部。”{220}
十八日,外城破。城破之前,李自成曾派先期投降的太监杜勋进城谈判。崇祯召见了杜勋。李自成开出的条件是,割地西北,分国而王,并由明朝赔款百万两。不知为何,未能达成协议。此事载于《甲申传信录》《烈皇小识》《甲申纪事》《明季北略》等。但不可信。设若李自成所开条件真的不过尔尔,崇祯没有理由不答应。可能李自成确曾派人入内与崇祯接洽,但内容并非如上。《明季北略》另记一条,似较真确:
【杜勋】盛称“贼众强盛,锋不可当,皇上可自为计”,遂进琴弦及绫帨【暗示崇祯自绝】,上艴【怫】然起。守陵太监申芝秀自昌平降贼,亦缒上入见,备述贼犯上不道语,请逊位,上怒叱之。{221}
这是对崇祯施加压力,打心理战。
彼时发生的事,多带有“风传”性质。包括曹化淳开彰义门(又称广宁门,清代以后至今称广安门)投降事。据说,这并非曹化淳的单独行动,事先在一部分内外臣中间达成了“开门迎贼”的公约,“首名中官则曹化淳,大臣则张缙彦”{222}。孤证,不可考。另外,开门时间也有两种说法,一为十七日半夜,一为十八日。除彰义门为曹化淳所开,农民军同时攻破其他几处城门。曹化淳开门只对他个人有意义,对北京城不保没有意义。
这里介绍一下明代北京城的构成。像套盒一般,共四层,由内而外,依次是宫城、皇城、内城和外城。宫城,即紫禁城。皇城,若以今天地名标识,大致范围,南至天安门以外约毛主席纪念堂一线,北至地安门一线,东至王府井一线,西至六部口一线。内城,即正阳门、崇文门、东直门、德胜门、西直门、宣武门等京城九门以里。外城,为西便门、广宁门、右安门、永定门、左安门、广渠门至东便门所环抱。
外城陷落的消息,十八日傍晚传入大内。“上闻外城破,徘徊殿庭。”夜不成眠。初更时分,太监报告内城也被攻破。还剩下皇城和紫禁城最后两道屏障。崇祯领着王承恩,登上万岁山(景山),向远处眺望。夜幕中,京城烽火烛天,遂渐向皇城蔓延。
崇祯在那里踟蹰了约一个时辰,回到乾清宫,发出毕生最后一道谕旨:“命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军事,夹辅东宫。”这道谕旨有无意义、能否送达,都大可疑。
随后,他把全家人——周皇后、袁妃、太子及诸王子、小女儿长平公主——召集起来,做最后的安排。
孩子们来了,仍身着宫服。崇祯叹气:“已经什么时候了,还穿这种衣裳?”
即命人设法找来平民旧衣,亲手替儿子们换上。
“记住,”他这样叮嘱说,“一旦出宫,尔等从此就是小民。将来在外,遇上有身份的人,年长者称‘老爷’,年轻的呼人家一声‘相公’,对普通百姓,年纪大的要叫‘老爹’,与你们年龄相仿的要叫‘兄长’,对读书人以‘先生’相称,对军人就尊一声‘长官’。”
他吩咐内侍把三位皇子分别送到他们的外公周、田两家。
三皇子临去之时,听见父亲在身后大放悲声:“你们为什么会不幸生在我家!”
泪眼送走儿子,崇祯请两个妻子一同坐下,捧酒,痛饮数杯,对她们说:“大事去矣!”相对而泣,左右也都哭作一团。
崇祯挥手,遣散所有宫女,让她们各自逃生。对自己的妻女,令其自尽。
过去,因为已故田妃的缘故,周皇后跟丈夫的关系并不融洽,但她仍然不假思索返回坤宁宫,遵旨而行。临别前,说了最后一句话:“我嫁给你十八年了,你从来不听一句,终有今日。”
袁妃是崇祯所宠爱的女人,因此赐她自尽。而这不幸的女人,自缢,却因为绳索断裂,“坠地复苏”。崇祯发现后,拔剑砍之。据说砍了三下,手软,不能再砍{223}。袁妃最后据说不曾死去,被农民军发现,“令扶去本宫调理”{224}。
其他曾蒙幸御过的嫔妃,“俱亲杀之”。
又遣人逼天启皇帝的懿安皇后“速死”。张氏是夜至晨,两次自缢未果。第一次为宫女解救,第二次又被李岩专门派来保护她的士兵所阻止。李岩对这位品行端正的前国母,一直心存敬意。但是次日晚间,张后仍趁李岩部下不备,悬梁自尽。
最惨一幕,出现在崇祯与长平公主父女间。是岁,公主年方十五,惊吓和恋生,令她啼哭不止。她没有勇气自杀。崇祯素疼此女,五内俱焚,长叹一声,将刚才送别儿子们时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汝奈何生我家!”遂左袖遮面,右手挥刀,砍向公主。公主惧怕用手来挡,左臂应声而断,昏倒于地。崇祯虽欲再补一刀,终因周身战栗而止。
放儿子们生路,让女性亲属尽死,并非“重男轻女”,而是基于皇家名节不容玷污。在那个年代,这高于生命。所以崇祯杀妻杀女,凄惨无比,但不能视之为灭绝人性。
女眷们一一丧生,崇祯则神秘地从宫中消失。至少,十九日天亮后李自成部队闯入宫时,他们没有找到他。问遍宫人,无人知晓。李自成大不安,下令:“献帝者赏万金,封伯爵,匿者夷其族。”然而,赏金没有能够发出去。
直到二十二日,人们才在后称为景山的皇家后苑的亭中,发现对缢而亡的两具尸体。一具属于近侍王承恩——当初那个将“有”字释为“大不成大,明不成明”的太监,一具就是大明末代皇帝朱由检。尸体被发现时呈下状:头发披散着并且遮住面孔,普通的蓝袍,白绸裤,一只脚穿靴,另一只脱落。经检查,在朱由检身上找到了以血写就的遗书,大意是:诸臣误朕,无面目见先帝于地下,以发覆面,勿伤我百姓一人。{225}
那时不掌握现代尸检技术,无法推知确切死亡时间,但大致不出于午夜至清晨这两三个时辰之间。是日,为大明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公历1644年4月25日,星期一。
以现在的经验,这个时节的北京,几乎已是女孩们换穿裙子的气候。但1644年的4月25日,北京竟然下起了雪!亲历者赵士锦记述道:“时阴雨闭天,飞雪满城。”{226}计六奇也描述说,这天一大早,“阴云四合”“微雨不绝,雾迷”,“俄微雪,城陷”。{227}
二十三日,朱由检、周氏夫妇尸体一齐被收殓,存于某庵。李自成允许明朝旧臣前来进行遗体告别。有人一旁观察,记下了这些人的表现:“诸臣哭拜者三十人,拜而不哭者六十人,余皆睥睨过之。”{228}
睥睨,是斜着眼看,侧目而视,有厌恶或高傲之意。这里,高傲大概谈不上,那就是厌恶了。
“食君禄,报王恩”,本是士之道德。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