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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宦臣记-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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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乎情止乎礼?”她疑问道,“你又怎么知道?即便蕴宪懂规矩,难保那个绛雪起什么歪念头。哼,搭上未来的皇帝,她可好儿多着呢。”
  我一滞,不知该如何应答,我的确不能保证绛雪一定会懂事知礼,何况这种事,我以为,一向都是位高者享有主动权,似绛雪那般位置的人亦只能被动听命而已。
  “你哪儿会懂那些人的心思。”她见我不说话,放缓了语调转而安慰道,“若是个个都像你这样,我倒省心了呢。”
  我没再说什么,心里有一丝阴霾一闪而过,只有暗自希望事情不要向她想象的那般发展。
  雏燕在承明殿的斗彩飞檐上经历几起几落,渐渐成年了,殿前那棵梧桐树已被它筑了巢,太液池中的芙蕖开了又败,雨打残荷的声音年年都会在秋凉时分如约而至,林花谢了春红,流光总是匆匆。
  天授十三年,我二十九岁,在这座禁城已度过了十七载光阴,我想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大约还会有下一个十七年和再下一个十七年罢。
  太阳移至中天,南书房内的汉白玉地砖上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然而我却没有留意到,只是如往常一样在书架上查找古籍,然后再继续修缮历代的史书。
  还是阿升匆匆跑进来提醒我,“大人怎么还在这儿,也不看看都什么时辰了,陛下那头已摆好午膳了,擎等着您呢。”
  我这才抬首注目殿外,却是正午时分了,连忙起身和他一道赶去西暖阁。忘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陛下已习惯要和我一起用一日三顿的御膳,除却傍晚时分定要我去暖阁中陪她直到将她送回寝殿,其余的时间她准许我在南书房做些修史和编纂的工作。但我却是常常忘记时间,已至于不止一次要她在用膳之时等待我。
  “今儿又看什么了,这么入迷?”她一脸挪喻,又转顾阿升,警告道,“阿升记好了,下次他再忘了时辰,朕就罚你的俸。看他还敢忘记和朕用膳的事。”
  我连忙欠身向她告罪,看我态度诚恳,她示意我坐下,轻轻笑着道,“大魏朝还没有人能让朕等着呢,你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我垂目,保持着充满歉意的微笑,目光掠过面前的膳食,果然又是我素日喜欢吃的那些。
  “入秋了,该用些牛乳了。我记得你夸过他们做的奶酥好,赶明儿让他们做出来,送到南书房给你,读书的时候就着些普茶也算是这个时令的好吃食。”她和缓的说着,神情满足而安宁,仿佛像一个妻子关心丈夫饮食起居那般家常随意。
  我时常会放任自己的错觉,任由自己这样想象下去,直到她再度开口谈论起别的话题。
  “蕴宜说话间就该开蒙了,公主的师傅按说该是尚宫局来负责挑,如今宫中的女史谁学问好,我倒不是很清楚的。你留心些罢,务必要替她找个好的。”她嘱咐道。
  我颌首答应,见她的目光落在稍远处的一道台鲞白菜煨鸭肉上,便替她夹了一块鸭脯肉。
  她见状一笑,没说什么,细细的品着鸭肉,半晌忽然笑起来,慢悠悠的说道,“其实哪儿还用找师傅,现成不就有嘛。公主的师傅本就不用找那些翰林,宫里现放着学问最好的,可不就是你么!不如就派你去给蕴宜做老师好了。”
  我正在缓缓喝一口梗米粥,听到她的话险些呛着,我抬眼无奈的看着她。十多年的相处经验告诉我,她此刻这么说,多半就是心里已确凿这么想了。
  我冲她坚定的摆首,“于礼不合,元承恕难从命。”
  她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开始喝茶,开始想着如何调笑我,“你这废话的毛病多早晚才改。于礼不合的事,你干的还少么?阖宫上下谁不知道你如今天天跟我一道用饭,我每日必要你送我回寝殿,还有你霸占着我的书房……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你还好意思说嘴。”
  可这每一件几乎都是在她软磨硬泡加半命令的语气下,我才做的,我笑着应她,“元承说的于礼不合,是指公主若非太女,那么老师则应该由女子来担任,这是内廷一贯遵照的祖宗规矩。包括内臣也没有担任过此职的前例可循。”
  她满不在乎的一笑,定睛看着我,半认真的笑着说道,“你还不了解我么?我就是喜欢改规矩。”

  第九十七章 云雾凄清拂曙流

  六岁的鲁国公主李蕴宜正在和她的侍女们玩蒙着眼睛捉人的游戏。【…】我站在长春宫的院子里,一株树冠巨大的柏树下,看着她欢快奔跑时灵动的身影。公主一面张开双臂,一面用细嫩的声音命令侍女们不准乱动,她一定会抓到她们。
  仿佛感觉到有人站在柏树下,她微微侧过头仔细的听着,缓缓地放轻脚步一点点朝我走来。侍女们见她要来捉我,纷纷面露窃喜,捂着嘴低头偷偷的笑着,并且满怀期待的看着这一幕。
  我没有移动,看着她小小的身子慢慢靠近,在接近我的一刹那,她猛地向前跑了几步,几乎一头撞在我身上。
  她紧紧抓着我长袍的下摆,跳着笑道,“哦,终于抓住一个喽,你们就是很好抓的嘛。让我摸摸看你是谁。”这个游戏的规则是不仅要抓到人,还要在蒙着眼睛的情况说出自己抓住的是谁,才算获得最终的胜利。
  忽然她皱起眉,拽了拽长袍,摆首道,“不对,你不是我宫里的使唤人,这是男人的衣服,你是邓妥么?不是说了这会儿不让你进来么?”
  邓妥是她的内侍总管,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一个内臣。侍女中有人出声提醒着她,“公主,那不是邓妥。您再摸摸看。”有人进一步误导她,“您觉得会不会是太子殿下?”
  侍女们抿嘴笑着,等待公主做出判断。她立刻反驳说,“才不会是宪哥哥呢,他哪儿有这么高。我都够不到这个人的腰。”说着她又向上跳了几跳。
  我略微弯下身子配合她,最后索性蹲下来让她能触到我的脸。公主对我的脸显然并不熟悉,于是她向我的头上摸去,这个选择令她很快辨认出抓到的人是我。因为我并没有带幞头,只是用束冠将头发束好,这是遵照陛下的要求,若无事仅在内廷行走,她便只让我着大袖直衫用玉冠束发。
  “你是周元承。”她一把拉下眼睛上的红布,定睛瞪着我,语气里没有猜中后的雀跃,却又一丝不悦。
  我忽略她冷漠的注视,微笑着对她欠身行礼。
  “你来做什么?”她不满的瞥着我问。
  我向她展示手中拿着的蒙学书籍,“臣给公主送后日上课用的书,后日一早臣会在皇极门右厢书房恭候公主。”
  “哦,这些活儿还用你亲自做?”她回首示意侍女上前接过书,挑眉问道,“真的是由你来给我上课?母亲怎么想的,竟找个内臣来当我师傅。”
  我保持着温和的笑意,回答,“如果届时公主觉得臣讲的不好,可以向陛下要求更换老师,臣也会主动请辞。再此之前,臣觉得公主不妨一试,也许臣讲的课尚能一听。”
  她轻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我,“我说什么母亲就听么?左不过是个公主罢了,又不是皇子,随便打发个内臣来就能当我师傅。别说我了,如今连宪哥哥都要听你的话,我还能做什么。”
  我一时无语,心中一早知道陛下的这个决定不妥,公主对于我一直有种莫名的敌意,对我的恶感几乎一目了然,然而陛下坚持的理由却也让我有些感怀,她说公主的性子太过激烈决绝,她希望为公主找一个温和良善的老师,借此来对她做一些引导和规劝。
  长春宫的侍女长素笺对我歉意地笑笑,转顾公主温柔说道,“公主如今大了,也该知道避讳些了。唤太子殿下的名字终究不妥,以后还是改了罢,直接叫哥哥就是了,不可总是连名字一起称呼殿下。”
  “为什么不能直接唤哥哥的名字?”公主不解的问。
  素笺俯下身子,认真回答,“因为太子殿下是储君,名讳是不能随意叫出口的,日后殿下登基了,更是举国上下都要避讳他的名字,任何一个字都不能直接说,连公主您的名字中那个和殿下一样的字也要避讳,改成别的字。”
  这个答案令公主无法接受,她一径摆首,眼中有一丝倔强,忽然说出了一句令在场诸人顿感错愕和尴尬的话,“我不要改名字!既然皇帝的名字才需要避讳,那便由我来做皇帝好了。让宪哥哥改名字不就行了。”
  素笺诧异的望着公主,继而又望向我,四目相对,我们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讶和无奈。
  正当众人想不出如何回答之际,身后忽然传来陛下的声音,她看到公主便笑着伸开了双臂,“蕴宜做什么呢?看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院中众人匆忙跪倒,我亦随众俯身,在即将拜倒的一刻,陛下伸出手轻轻的挽起了我。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公主的眼睛,她冷冷的指着我,向陛下发问,“为何母亲不让他跪拜?他难道不是宫中的内侍么?”,陛下展露和煦的笑颜,看了看我,才回答,“元承不同于一般的内臣,若非需要行大礼的场合,朕都准他免行跪礼。”
  “为何不同?他有什么特别之处么?还是因为母亲特别宠他?”公主对这个疑问紧追不放,蹙眉问道。
  陛下一笑,“自然不同,他是朕的臣子,替朕分忧朝堂之事,而且,元承就快成为你的启蒙老师了,你也应该尊重他才是。”
  公主垂目,似若有所思,半晌她抬起眼睛调皮的眨着,说道,“我知道了,母亲有元承,就像哥哥有绛雪,你们都有自己喜欢的使唤人,我日后也要找一个这样的人来。”
  闻此话,陛下脸上的笑意渐渐的凝结了。公主似不经意的一语成功的勾起了她的怀疑。可公主真的是不经意的么?我分明从她眼中看到一抹透着得意的笑容。
  这年九月初五,是钦天监算出合适为公主开蒙的好日子。卯时正,我已在皇极门右厢的书堂中等候。因陛下已立储,关于公主教育的仪制便都按照普通皇女的规制来办,故并没有当日太子入学时那些繁文缛节。
  公主对知识的领悟力和好奇心都很强,初时我有些惊讶,渐渐的也习惯于她对于经史典籍不断的挑战和发问。这点令陛下颇感欣喜,时常听了我的讲述后连连夸赞公主的聪敏远胜于太子殿下。
  公主并不喜欢女诫等约束女子行为的典籍,她草草听完我的讲读之后,便面露不悦的吩咐从此以后不必再学这些,并说她是皇室公主,即便将来出降,驸马也是她的臣子,她完全没有必要在臣子面前表现出任何恭顺和敬意。这话虽然说的有些强横,但却也是事实,我因此亦不再勉强。
  一日,我在为她讲读尚书。她忽然指着洪范中一句“惟辟作福,惟辟作威”说道,“这句话不错,是指只有皇帝才能独揽权利,擅行赏罚,想做什么便可以做什么了?”
  对于这句乍听上去像是鼓吹皇权为所欲为的话,后世有诸多解读,南宋李衡曾言:“惟辟作威,固是如此,纣之作威杀戮,岂不是作威乃以此得罪天下,后世惟有德,然后可以作威。”便是对这句话的质疑。
  我思考着如何回答,记起陛下曾说想要我将公主的心性引导的温顺平和一些,便温言道,“关于这句话,东坡学士曾有过一番解读,他说:“此言威福不可移于臣下。欲不移于臣下,则莫若舍己而从众,众之所是,我则与之;众之所非,我则去之。众未有不公,而人君者,天下公议之主也。”公主明白苏学士的意思么?”
  公主侧头仔细的品着话中之意,良久后摆首,“难道他是否定君权?”
  我答她,“他的意思是,惟辟作福,惟辟作威确实是为君之道,然而君主要做到这两句话,则应当舍己从众,不持己见,让自己成为天下公议的代表。公议所赞成的,君主便遵从;公议所反对的,君主便放弃。如此,君权才不会为个别权臣所侵夺。”
  “听从公议?那岂不是皇帝都没有自己的主张了么?”她立即反驳道,“这话和三纲五常相悖,这个苏东坡的解释不通。”
  我再道,“所谓三纲,南宋理学著作大学衍义中是这样解释的:“君为臣纲,君正则臣正矣;父为子纲,父正则子正矣;夫为妻纲,夫正则妻正矣。故为人君者,必先正身以统领其臣。所以君为臣纲,并非一意指君主对臣下具有绝对的权威,而是说君主应以身作则,自觉充当众臣的表率,君正,臣才能正。”
  略作停顿,我继续说,“这个解释和刚才臣引用的苏轼之言有异曲同功之意,都是指君主要时常格己心之非,不过分放纵自己的*,多行仁政,才能令臣工和天下人尊崇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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