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尼罗河-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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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根本不在乎他的心意,他和他所拥有的一整个世界,她都能毫不留恋地抛弃。
好吧,他也放弃,再多的爱也栓不住一个只爱自己的灵魂,再见。
她都已经走了,谁还会用她的文字写了她的名字送到他手上?
汨公主向他暗示她的存在,这暗示似乎得到了证实——可纶,她在毕布勒?在他即将毁灭的城邦?!
达加从美索不达米亚捎来秘报,赫梯王家在底格里斯河边迟迟无举动,沉寂犹如坐观风景,他不知道穆尔西利斯王子在等什么,但他正想趁此空隙亲自赶去巴比伦。他无意插手巴比伦与赫梯王家的恩怨,也不想助兵与穆尔西利斯王子侧面为敌,巴比伦离尼罗河太远,埃及有心无力,不必硬要接手一介拖累。
但王姐是万万不能牺牲掉的,虽然她甘心与迦雅尔同生共死,他却决计不能坐视不理。王姐是这世间唯一真心待他而他亦真心对待的女子,他不忍放弃她,更不想在午夜梦里遇见父王谴责的眼神。
从此地奔赴巴比伦,城里的绿眼睛女子捱得到他回来吗?
“纪斯卡多,”法老吩咐道,“烧了它吧!”
侍卫官接过风筝,他就是再没心眼,跟了法老这许多年,法老的脸色还是会看的。这从毕布勒随风飞来的东西必然是同“未知”有关。他从懂事起就没有怀疑过法老的任何话语,他坚信“未知”已经离开了,汨公主那样说,不过是故弄玄虚而已。但汨公主是从哪里得知“未知”名叫可纶的?“未知”的名讳,即便是朝中重臣也并非人尽皆知啊!
不过轻轻一个名字就足以令他这不相干的人难以释怀,倘若汨公主再想出别的法子旁敲侧击,以“未知”在法老心上的分量,法老也许就会走进公主的圈套里去。
入夜后,待法老营帐中灯火灭尽,纪斯卡多决心亲探敌城。城门内外都被双方各自严守,若想避人耳目潜入毕布勒,最好的办法即是谴开卫兵,顺水流游进去。毕布勒的河道已被埃及军控制,为了切断城中水源,法老下令堵死河道,但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事。他打算支开守兵一小会,由此进城。
他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刚摸到城墙引水渠的闸口,还来不及潜游,水里突然摸出无数只手来,纪斯卡多一时不知是人是鬼,竟不免怔忪,在第一时间丧失了自救的机会。随即水面上“哗啦哗啦”钻出许多人头来,“堵住他口!”一个声音飞快地说。
是汨公主!
他落入了她的圈套!
纪斯卡多一下子醒悟过来,却又在同一时间被水下的某双手拖入河底,他的叫喊淹没在水中。他奋力挣扎,只引得更多的手伸过来,牢牢缚住他四肢,按住他的头,不让他呼吸。
“算了……”汨公主轻轻道,“不必淹死,打晕就行了……”
只听一记闷响;随后纪斯卡多被拖到了河滩上。
“我们走!”汨公主道,“结队进行!法老留给我!”
她和她的手下借助夜色掩护,迅速朝埃及人的军营移动。
她没料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个人在他们离开后,自河水里探出头,他无声地划动水波,朝纪斯卡多游去。另一个人则从树影后跃出,先于他靠近了人事不省的侍卫官,探了探他的鼻息。
两人谁也避不开谁,河里的人停止游动,听见岸上人拔刀的声响。
他赶紧表明身份,低回但清晰地说道:“我是西顿王子曼图赫特普,我千辛万苦来找法老,是有要紧事禀告!”
岸上的人涉水而行,慢慢靠近。天上云团随他的步履缓缓移开,月光无遮无拦,倾洒一地。曼图赫特普辨出了法老的脸。
惊喜之下,少年差点笑出了声,他马上掉头朝毕布勒游回去,法老一个字都没说,跟着少年游至闸口边。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曼图赫特普先钻了过去。
只听少年“啊”了一声,墙的对面传来一缕他久违了的声音:
“嘘……曼图赫特普……是我呀!”
生平第一次,法老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足足等了一百年——
“小心点儿……别惊醒了他……千万不能沾水……谢谢你扶我一下好吗?”
话音未落,法老已闪电般躬身穿过闸口,顺势接住了她伸出的手。
“我来!”他耳语般地说,声音哑在喉咙里,仿佛被什么给堵住了。
她几乎是随着水波漾进他怀里的。
“德卡!”她吐气如兰,软软拂过他的耳畔,“……对不起……”
对年少的法老而言,这短暂得不能回味的一瞬,亦是多年以后仍品得出甜蜜的一瞬。
一瞬,既是永恒。
即使永恒,也不过一瞬而已。
他与可纶之间,在这一瞬后,不复两人。
不知是悲哀还是幸福,他和她,来不及两情相悦,来不及分享单纯恋爱的喜悦滋味,细水长流的感情——平淡但足以白首偕老的感情,已然开启。
她温柔的歉语尚萦绕耳际,他的目光已落在孩子身上。
孩子在曼图赫特普的怀抱里,睡得很香。
“快走吧!”少年提醒。
他没必要提醒的,可纶侧身接过孩子,孩子的睡颜在月光下格外恬静。
就在几秒钟以前,她还以为自己会湿淋淋地站在德卡的营帐前,身后是漫天星光与月光,她会像画里的圣母一样,带着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神情,怀抱他与她的孩子,骄傲地,用他从来没听见过的柔软声调,一个字一个字地对他说:“这是你的儿子!你和我的儿子!”
身临其境,方知真实永远是想象所不能及的。
她甚至没有时间严肃地正视着他告诉他这个孩子是谁。
“快走!”她敦促着。
若说法老只是目瞪口呆,实在是过于轻巧了。此刻他的脸上呈现着梦游般的恍惚,双眼定定地烙在孩子脸上,不能移,不能动,不能思想,不敢相信。
“他是你的孩子!”可纶匆促地说,简洁草率得犹如通知的口吻,绝非她所愿。
他的嘴角抽动几下,“唔——”法老说,宛如被人扼住了咽喉,“走吧!”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走,该怎么抱着婴儿游回去?他完全没了主意,怔怔瞅着可纶,不敢冒险。
可纶从婴儿的襁褓下抽出一团皱巴巴的牛皮来,“德卡!”她命令似的吩咐,“帮我抱一下孩子!”
然后她不由分说将孩子交过来,低低地威胁说:“可不许弄醒他!”
法老,简直是被逼迫着,接过了他的孩子。
婴儿软软的胳膊肘似有若无地顶在他的心上,小小的脸蛋像云一样柔润皎洁,法老马上匀净了呼吸,生怕这团云朵会随他的呼吸而散去,他脸上梦一样的神情仍未褪尽,连孩子真实存在于他怀抱里的分量,亦是虚幻得宛若梦中所触。
父子相亲的人生第一次,可纶又无法如想象中的那样与他共享。她忙着将那团牛皮吹胀,直至胀成一张小小的漂浮船,再扯下绑在头发上的绳索将吹气口扎死,然后解下身上披着的斗篷,折好垫在船底。
随即她麻利地从他怀中抱过孩子,轻轻哄了片刻,好让他不因反复转手而惊醒,再轻轻放进斗篷垫子里,用腰带将孩子与自己连绑在一起,以防万一。
曼图赫特普早就钻到那一头放哨去了,他的催促声一句连着一句传过来。
“来了!来了!”可纶应着,推着装了孩子的船轻巧地滑过了闸口,法老垫后。
前头的埃及军营火光冲天,呼喝声隐隐可闻,汨公主的偷袭似乎仍在进行中,岸边的纪斯卡多,也还不省人事地躺着。
他和她一同护着孩子的船,火光跳耀在她的瞳中,她叹了口气。
“真糟糕,德卡!”她歉然地看着孩子,“我真心希望别伤到人才好——”她再叹口气,“那把火是我放的——”
回过头来,法老这才看到身后的毕布勒城中,亦有火光冲天。
第 30 章
孩子仍在梦里,水波随小舟前行而浮泛涟漪,婉转吟唱着摇篮曲。
曼图赫特普已爬上河滩,像淋雨的狗一样甩着湿头发。
纪斯卡多躺在旁边,没有知觉。
不远的前方,骚乱跳跃到尾声,声响被夜风滤净,空留了汨公主惊喊的余音:“返宫~~~~~”
不远的后方,喧哗渐起,六神无主的毕布勒城,自顾不暇。
这世界并不只剩了他俩,德卡回过脸,只望着她。
月光火光水光的汇映中,他的眼中闪烁出她从未见过的光彩,这光彩灵动得像是在水中燃烧,她的脸倒影在他的瞳中,盈盈波动,分不清究竟是谁泪眼朦胧?
很久以前,她曾为了逃离他,放火烧了他的地牢。
而今,她带了他与她的孩子,又一次纵火而逃,为了逃回他的身边。
法老终于找到了一点点真实感。
“可纶……”他低声说,语声仍是那般怪异的压抑,“谢谢你……”
她说对不起,他说谢谢你。
倘若有足够的时间,道歉与道谢皆能兑出彼此欲诉还休的千言万语。
杂乱的跑动声向这边过来,曼图赫特普开始推搡侍卫官的身体。
水浅处,她抱起孩子,水流轻晃,德卡护住了她。
奔跑声近了,侍卫官发出模糊的呻吟。
谁都没有躲,汨公主的身形已近得隐然可辨,她近乎绝望地嘶哑着美妙的嗓音:“快!回宫保护父王!”
她的身后,追着无数埃及士兵。
怀里的婴儿似要梦呓,张嘴却“哇”地一声,骤然大哭。
这一声哭将周遭的人都吓了一跳,惊到了汨公主,她突兀地掉转方向,闻声望来。
对峙,持续了一光年。
直到地上的纪斯卡多猛地弹起,“唰”地拔出刀来,横在汨公主与法老之间。
刀光惊得汨公主倒吸口气,意识到自己的寡不敌众,她呼哨一声,抢先扎进水里,霎时就没了踪影。
迎着侍卫官请示的目光,法老极轻微地摇了下头。
汨公主的那些随从,却被法老留下了。
婴儿在恼怒地哭喊,可纶在低柔地哄劝。
“可——可纶纶——小小——姐——”纪斯卡多俯身,结巴着冲她行礼。
可纶冲侍卫官点了下头,笑笑,复又低头专心致志地哄着孩子,法老含着微笑,专心致志地瞅着她。
曼图赫特普咧开嘴巴,佯装天真。
“他准是饿啦!”他不怀好意地提醒,“要喂奶了——我去找个奶妈好吗?”
法老立刻醒转:“纪斯卡多!带曼图赫特普殿下去换身干衣服!河道口加派人手守卫,除了巡夜人等,其他都各归各位,休息去吧!——可纶,你跟我进来!”
众目睽睽之下,孩子哭闹不休,可纶急得有点上火,涨红了脸,她湿嗒嗒的发绺因她匆促的步伐不慎荡到肩前,水滴在孩子的脸蛋上,孩子哭得更大声了。
德卡为她掀起帷幕,法老的营帐,如法老的双瞳,漆黑幽深,残灯灭尽。
进去才发觉有帐外营火烁烁映入,士兵们走动的身形似影画戏般掠过帐幕。
可纶试图给孩子喂奶,可他根本不理会,兀自愤怒地“哇哇”哭喊,仿佛憋了一肚的怨气。
这时法老伸出手,说:“让我来吧!”
她将孩子给他,站在幽暗的光线里,凝视着他犹如剪影般模糊的身形,努力着想要看清,却怎么也分辨不出他哄着孩子的表情……
低沉柔和的吟颂声从剪影里飘过来,只属于德卡的低柔语声:
“……东方……西方……南方和北方……四方神……都来赞美你……你定得以永生……众神将因你而存在……当大地即将淹没之际……你诵念咒语拯救它……你在大地还没有产生前已居住在天堂……”
她怦然心动,鼻尖发酸,泪水复又盈盈波动。
神俯在耳畔轻问:
“也许他会在你白发苍苍时将你抛弃,也许他将为了埃及牺牲你,也许他会冤枉你误解你辜负你的心意,在你凄惶无助时弃你而去,即便如此,你仍愿意以余生为赌,守护他直到你无力睁开双眼的那一天吗?”
“我愿意!”她答,“我愿意爱他胜于爱我自己!”
这意味着,你的爱将变成你的负担,付出——无尽的付出是你的责任,回报——如果会有回报,也只是你不能期待的偶然,你将因为他的不幸而不幸,更可能因为他的欢乐而不幸,你的爱将把你带离自我自由的世界,你的爱将把你推向妒忌与争权夺利的战场,你将为此心力交瘁,你将为此伤害别人,你将为此而惹来他的不快甚或怨恨,你将要把你的人生托付在爱上,托付在易变的人心上,而这是你懂事以来就始终唾弃的!当爱到了土崩瓦解的那天,他可能连与你培养平淡感情的耐心都没有,而你更不可能全身而退,你必须带着你与他的孩子,忍耐地宽容地接受他的新欢,陪了笑脸苟延残喘,为了孩子的将来而勾心斗角,连真心也要弃如蔽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