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赋-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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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江身子微微一颤,垂着头喃喃道:“奴婢是早该死的人。”
“皇兄留你一条命定是那时能替代你进宫的孩子还没到合适年龄,不过,你到此处也有二十多年了,千月家新任家主正当二十来岁风华正茂的好日子,你这条命的确是没用了。”
澄江默然不语,脸色却又恢复了平日的宁静淡然。
丹绫瞟她一眼含着笑淡淡道:“若是问你怎会落到这个地步,你是一定不肯说的。那么,就让本爵来猜猜,当年映秀殿美艳绝伦的澄江是怎么着被毁掉花样容颜,从后宫丢到此地自生自灭的?本爵以为……澄姑臂上少了一点红记吧?”
她身子又颤抖起来,这一次抖的更厉害,宛若风中落叶,眼中流露出求肯神情,只可惜望着她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她颤抖着声音道:“澄江放荡,自作自受……”
丹绫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饮食男女,理所当然。”
澄江低着头身子依然抖得如风中落叶,嘴唇蠕动了几次就是说不出一个字,二十年光阴好像还不足以冲淡当时的恐怖记忆。
丹绫冷冷看着嘴角又扯出一个细微的幅度头微微仰起,目光透过初春嫩绿的枝叶,心不在焉般道:“澄江还记得玉梦皇子么?”
好半天没有回音,闪目观看,但见澄江背靠着树干已经彻底呆在了那里,目光毫无焦距,神情木然。丹绫连叫两声都没有反应,起身走过去用力摇了两下,这才见两行泪水落下,那个人也算是回过了生机。
丹绫又坐下嫣然一笑:“难怪澄姑明知是死罪也甘之如饴,原来是玉梦皇子。玉梦王兄气宇轩昂、风采超群,连本爵看了都为之心折。”
她所说的这个玉梦皇子乃是敬皇帝的长子——也就是先皇爱纹镜同母异父的长兄。这位玉梦皇子容姿出众而风采迷人,更难得温文尔雅礼贤下士,不管在气度风采上还是才学上仿佛都胜爱纹镜一筹,然而,这位皇子也是一个带有悲剧色彩的人物。他的生父是敬皇帝的结发,苏台名门子弟,大宰嫡出之子。然而敬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这位大宰却莫名其妙牵扯到皇次女的宫廷政变中去,落得满门抄斩,九族籍没。这次未成功的宫廷政变后三个月敬皇帝登基,皇后却不是自己的太子妃,而是当时大司马之子,原本的太子侧妃,也就是爱纹镜的生父。当初的太子妃受母姐牵连,贬为慕宾,两年后在寂寞中病故。苏台玉梦也因此丧失了嫡子身份,甚至很难在宫廷中生活下去,勉勉强强熬到十岁,也许是敬皇帝都看不过他受排挤的样子,将他送到封地苏郡的和亲王身边“历练”。这一历练反而给了玉梦皇子发展机会,九年之后重回京城时,这个年轻皇子的才干风仪倾倒一朝臣子。
当时传说敬皇帝也十分喜爱玉梦,又对他存几分歉意,一度有过传位的念头。而立储这种事,只要皇帝有那么一点念头,就会有朝臣将未来赌在此人身上,不遗余力地促成。
苏台玉梦在踏入永宁城后几个月就无可奈何的陷入争储的泥潭,然而,就在很多人以为接下来又要有一场手足相残悲剧的时候苏台玉梦忽然请求外放地方,甚至在凰歌殿前长跪哭泣。敬皇帝在和这个皇长子认真谈过一次话之后接受了他的请求,不久后,册封苏台玉梦为安平王鸣凤郡守。关于那场对话,后来传出那么一星半点,也就是玉梦哭着说自己知道背负父系叛乱之罪从来不曾想过继承皇位,回到京城只是盼望能承欢母皇膝下,可现在朝臣心意不稳,让自己处在非常尴尬的地位,这并不是儿臣的意愿。另外,母皇您没有女儿,正、和两位亲王也没有公主,将来必定是男子继位,这已经有不祥的征兆,要是再出现争储恐怕对王朝不利等等。敬皇帝听完后看了这孩子许久,叹了口气说玉梦你还没有生下来就注定命途多舛,如今你既然将荣华富贵看开,那也好,你就到外面去当个太平王爵,一辈子荣华富贵、平安喜乐;朕将鸣凤郡大小事务交与你,那里山明水秀、百姓富庶,正是个平安的好地方。于是玉梦远走鸣凤,直到侄女偌娜登基,他依然是鸣凤郡守安平王。
澄江两行泪流下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跌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哀哀哭泣,哭了一阵稍微有些平复就听丹绫道:“当初玉梦皇子正当少年多情,你又是美艳绝伦,难怪皇子把持不住,而你明知道是圈套也心甘情愿跳进去。你和我那皇兄是心知肚明,只可惜了玉梦皇子,一怀少年柔情毁却大好前程。”
澄江心中虽痛也不得不佩服丹绫,从这么一点点迹象不但将当年的事推断的八九不离十,甚至掌握了她的心情。知道她当年是明知圈套而往里面跳,不是为了爱恋玉梦,而是再也忍受不了无穷无尽的寂寞,纵使抛却性命,也要将那青春年少一掷成一宵春梦。
说到这里苏台丹绫忽然笑了起来,喃喃道:“皇兄的心可比旁人想象的要狠得多。”一边说一边挥挥手示意她退下。
中篇 第十二章 少年之梦 下
苏台丹绫从被幽禁至此之后每天都睡得很晚,反正时光绵长无所谓岁月更无所谓朝夕,此地没什么可娱乐的,她常常坐在窗前静望空中明月,一望就是一个时辰。很多时候什么都不想,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宁静的夜和夜空中亘古不变的明月。
这一夜她又坐在窗前遐想,总是从过去的一个点滴开始,直到一片虚无。杯子里的水刚喝了没几口,忽然窗外脚步声急,然后是小心但透着焦急的敲门声。丹绫微微皱眉,沉声道:“澄姑,出了什么事?”
外面是澄江焦急的声音:“凤林少爷不见了——”
丹绫一愣,起身开门道:“怎么说?”
“奴婢刚才看到起风,怕凤林少爷受冻,拿了床被子想给少爷添上,哪里想到凤林少爷床上是空的,而且被子都是冷的,显是走开很久了。奴婢和卓两个四下里找了一圈到处都不见,奴婢越想越害怕这才来回报郡王。”
丹绫皱着眉道:“你想到什么?”
“今天……今天郡王和少爷说了那些事后,少爷一直在说想要看看,想要出去……奴婢想……”
丹绫一声冷笑:“原来澄姑是向本爵兴师问罪来了。”
澄江连连摇头颤声道:“主子,您救救凤林少爷吧。少爷要是溜出去被人发现了……那……那是要死的。”
“你要本爵怎样,带着人漫山遍野去找?本爵一踏出那道门也是要丢脑袋的。”
澄江知道这是真话,心中一片茫然,顿时就哭了起来,丹绫皱着眉道:“再去找找,外面那么多士兵守着,他一个孩子哪这么容易出去?”说话间拿了桌上的蜡烛就往外走,澄江的心已经彻底乱了,只能愣愣跟在后面。
这天晚上苏台丹绫带着几个下人将这处宫室翻了个底朝天,直到东方欲晓,卓第一个控制不住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连丹绫也脸色铁青,那些从人一来对凤林也有感情,二来想到要是凤林被人抓住,他们不定受什么株连,也跟着哭了起来。丹绫看看这些人冷哼两声,拂袖回房,众人看着她的背影面面相觑。正当这些人手足无措之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叫得是:“嘉幽郡王——”
丹绫一愣,心说这个时候什么人跑进来,她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神色一如往常,抖抖袍袖向外迎了出去。澄江原本在垂泪,听到外人的声音也是一惊,跟着丹绫往外走,转到前院却见两人站在中间,其中一个垂手而立的瘦弱少年可不正是凤林。
凤林听到声响抬起头,见到澄江的时候目光一亮,身子微微晃动,最终还是胆怯的看了丹绫一眼,低下头一动不动。丹绫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冷冷看了一会,脸色微微显露出一点温和:“凤林,你跑到哪里去了?过来——”轻轻一招手,目光一直停留在凤林身上。凤林怯生生看了一眼和她一起进来的女子,见她微微点头,这才小跑着过去跪倒在地低声道:“王姑姑,您罚我吧。”
丹绫叹了口气:“回来就好,去吃点东西睡个觉吧。”说罢抬起头微微一笑:“许久不见了,少王傅。”
天光初晓时分站在生满杂草的庭院中的年轻女子正是当今少王傅,昔日的女官长水影。水影含笑上前在距离她三步处立定,盈盈行礼:“水影见过嘉幽郡王,郡王金安。”丹绫淡淡道:“王傅不必多礼,既然来了立面坐,此地虽然简陋,嘉幽还是要恪尽地主之谊。”
几人走到后面在一处比较干净舒适的房子坐下,水影当即道:“昨天晚上我与好友皎原夜游,没想到见到了凤林公子,所以一早就将公子送回。”丹绫微微一笑:“卫士至今尚未来抓人全赖王傅援手。”
水影嫣然道:“走失重犯这些士兵全都有罪,自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难道还故意去四处嚷嚷?”刚才她带着凤林上来,凤林是被这些士兵打过的,一看到就全身发抖。她镇定自若的上前,见到领头的不容分说抬手就是两个巴掌,喝骂道:“一群饭桶,这里面是什么人?那是朝廷的要犯,这么多人连一个小孩子都看不住,眼睛都瞎了么?”
这些都是军营里最普通的士兵,哪里认得什么少王傅,可一干人硬是被她的气势压住。不一会此地的头目赶来,一见是少王傅又看到她手上牵着的凤林脸都吓白了。若是平常一定抓过凤林拳打脚踢,可在她手上牵着谁敢造次。等到水影大摇大摆领着凤林往里面走的时候一群人一点想法都没有,他们只怕事情传扬出去治他们个守卫不严,怎有心情去管这位少王傅往里走的举动合不合规矩。
她和苏台丹绫两人对望了一阵忍不住相对大笑,笑了一会儿丹绫脸色一正,缓缓道:“少王傅私到我这叛乱之臣的幽禁之地就不怕取祸?”
水影嫣然道:“郡王不说,难道水影会去说?”
此时凤林已经换过一身衣服吃了点东西又走了过来,他向来害怕丹绫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两人,丹绫招招手他才进来却径直走到水影面前轻轻拉一下她的衣摆满脸的亲近。丹绫看在眼中似笑非笑道:“少王傅当年出宫的时候难道许诺这孩子说再相会日便能带他离开十丈高墙?”说着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可某说吃惊,目光都不曾动荡一下。
要知道水影前一日会出现在江宁道就是想找机会见丹绫一次,而且就是为了那日迦岚宴请她时透露出的“王傅该问问自己可有对不起嘉幽郡王”这么句话。可在山下转了两圈都想不到万全之策,她又不想牵扯上花子夜,就在犹豫当口捡到了深夜翻墙跑下山的凤林。她早知道丹绫会提此事,也有了万全应对,又何尝会惊讶。果然,她的镇定让丹绫愣住了,于是两人交锋她已胜了一局。
阳光已经洒在窗纸上,和风缓缓,花香袭人,皎原江宁道又迎来一个欢歌笑语、丽人翩翩的晴朗春日。江宁道永顺宫也开始了新的一天,院子里传来宫人洒扫的声音,而炊烟同样袅袅升腾在这个冷漠宫室的上空。不管是锦绣皇宫还是山野村庄,一天总是从穿衣吃饭开始,而只要还有暖和的衣服可穿,有一顿饱饭可吃,这一天就好像还是过得下去的。
嘉幽郡王指指桌上的菜淡淡道:“粗茶淡饭,但愿王傅吃得下去。”一边说一边拿起筷子夹了点腌萝卜放到凤林碗中,自己又喝了点粥,目光却一直留意着水影的举动,想看看这个养尊处优的女子怎样表情。水影何尝不知丹绫的心思,拿起筷子夹菜用饭神情自若。这一次丹绫倒也没有惊讶,反而淡淡一笑:“王傅富贵不忘贫贱时。”
水影微微一笑,并不反驳,但听丹绫续道:“本王身边也有一个映秀殿粗使出身的宫女,”说话间正好澄江来上菜,丹绫目光一转叫住了她:“澄姑,你可知这位少王傅入后宫时与你一殿侍奉,只可惜……你二人并没有见面机会。”
盘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面对两人同时投来的目光,澄江暗中吸了一口气,强笑道:“王傅是明珠蒙尘,澄江天生愚钝,不敢并论。”
水影本没把丹绫的话放在心上,当年丹绫叛乱失败一半败在她这个王傅手持的密诏上,她既然踏进此处就准备好让这位嘉幽郡王出出气。所谓映秀殿,也不过是丹绫顺手拿一个人来羞辱她罢了,然而澄江一开口却将她吓了一跳。映秀殿的种种她是再明白不过了,即使是犯官家眷籍没,能有“荣幸”伺候皇家的都是七岁以下的孩子。这些孩子年龄幼小,对家中事故了解不多,也不容易埋下太深的仇恨,这才可能送入宫中。年纪大了记得的事情多,也不容易改造,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