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云龙吟-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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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智深明明是个好酒好肉、口无遮拦、不守戒律的花和尚,如何修成伏魔杖法?
惊愕归惊愕,鲁智深施展的伏魔杖法却非幻觉。
不少僧人色变之余,情不自禁地抬手出掌,试图合众人之力抵挡他这记声威赫赫的日月轮回。
净念双掌轻合,念诵道:“神圣归于佛祖,光荣属于一世大师,愿佛祖的圣光照耀众生I”他双目一张,“圣光禅掌!神圣启示!”
一点光芒从净念的掌中逸出,旋转着迅速变大,仔细看时,却是一个不住转动的“卍”字符,散发出圣洁的白光。
净念一掌拍出,神圣的符纹扑向伏魔杖法的日月双轮。一瞬间,整个天地仿佛失去颜色,变成灰蒙蒙的一片。所有的声音、气息都在这一瞬间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弹指的刹那时光,又仿佛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一声佛号打破死寂。
“南无阿弥陀佛——”
随着这声佛号,各种颜色、声音、气味纷至沓来,一瞬间充满每个人的感官。
鲁智深脸色凝重,镔铁打制的杖身此时就像一根琴弦,在他的掌中微微震动,每一下震动都在消耗他的真元。
净念也不好受,右臂衣袖破碎,露出瘦干的手臂。
片刻后,鲁智深长吸一口气,身上遍体的花纹金光流溢,最后汇向雄壮而挺拔的背脊,沿着刺青纹路,在纠结的肌肉上流动。
这一招鲁智深已经吃了暗亏,幸好他的金钟罩对于佛门武学有极强的疗伤效果,真气一经运转,强行将伤势压下来。
“来得好!”
鲁智深挺杖喝道:“再接洒家这招一韦陀诛邪!”
鲁智深吼的是“韦陀诛邪”禅杖挥出,用的却是伏魔杖法第十三式大地风雷!第一招鲁智深已经吃了暗亏,第二招净念施展的神圣启示,更是克制自己那式日月轮回的绝技,论起伤势比第一招更重。
但鲁智深吃亏并非技不如人,因为那招神圣启示根本算不得圣光掌的绝学;不是威力不足,而是这一招有致命的缺陷——发动时必须先凝聚真元,再配合佛咒,才能发挥最大效果。
临敌之际千变万化,除非净念能未卜先知,事先凝聚真元再使出佛咒,用这招“神圣启示”破自己的日月轮回。可净念做到了。
鲁智深并不是墨守陈规之辈,虽然不知道净念如何猜到自己第二招会施出日月轮回,但谨慎起见,第三招用上诈术。
禅杖挥出,林中风雷大震,净念却像是早就算到他会施出这一招,左手结成手印,右手屈指弹出一颗晶莹小珠,接着一掌平推。
翻滚的风雷如漩涡般疯狂地朝那颗珠子涌去,净念的手掌无惊无险地穿过杖影,平平印在鲁智深胸前。
鲁智深胸口的肌肉凹陷下去,肋骨格格作响,他腾腾退了两步,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鲁智深虽然身受重创,铁塔般的身体依然挺得笔直,他啐口血沬,目光望向那颗珠子。
珠子噗的掉在地上,晶莹的珠子像蒙上一层水气般变得乳白。鲁智深沉声道:“小和尚,谁教你的!”
净念合十诵了声佛号,然后道:“闻说鲁师兄在临安现身,二世大师传下法旨,命贫僧取回一世大师的衣钵,同时还传下这颗定风珠。”
鲁智深哈哈大笑:“沮渠师兄半个月前隔着几千里,就能算到洒家今日与你斗上一场,还会施出这招大地风雷?你道洒家信还是不信?”
“阿弥陀佛。”
净念抬起头,“何止这招大地风雷?鲁师兄第一招的天地玄黄、笫二招日月轮回,都在二世大师预料之中。”
口诵佛号,当日沮渠师兄亲身传招的画面,净念历历如在眼前,连他所说的每句话都言犹在耳。
‘鲁师弟是我灵惊寺百年不遇的奇才,寺中除了几位闭关的师叔伯,其他人是拿他不住的。你虽是本寺杰出人才,仍与他有一段不小距离,若他全力以赴,无论我怎样教你,你也必败无疑。’二世大师温和地一笑:‘然而,这正是你的机会所在。’二世大师一边说着,手中一边比划,在宽袍大袖翻飞中,圣光禅掌的精妙招数应手而出,虽未使上内力,满院落叶却受莫名牵引,如风旋动,漫天纷飞。
‘鲁师弟见对手是你必会大意,以他性情不会对后辈出全力,所以首两招用力约为五成,所使的招数无非是伏魔杖法的天地玄黄、日月轮回、红尘灭度之类声势骇人却杀意有限的招数,你要做的便是用圣光禅掌挫其锐气。’净念记得自己当时忍不住道:‘鲁师兄一介钝汉,如何能练成伏魔杖法?’二世大师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大孚灵鹫寺五百弟子,智真大师却将衣钵择一钝汉予之,是何道理?’‘弟子不知。’二世大师低叹道:‘花和尚之莽,唯其率真耳。率真者,明心见性耳。所明者,菩提心耳。’净念心下震动,合十道:‘阿弥陀佛。’二世大师转过话题,‘鲁师兄之莽,只在其真,关节处却颇有几分机变,若非如此,当日未必能逃出大孚灵鹫寺。因此鲁师兄骄气一挫,为求试探定会使诈,无论口中喊的什么,使的只会是大地风雷,因为这一式杀性不重,关键时刻收得住手;他为免伤及人命,这一招仍不会出全力,最多……使上七成力。你不可硬拚,就以本寺重宝定风珠破他大地风雷与气门。’二世大师指点完圣光掌,负手抬头,眼看漫天落叶飘下,语重心长地说道:‘气门一伤,鲁师弟想要全力一搏也是有心无力,你练好佛渡众生这一式,第四招当可稳稳赢他,就是慎防他比武不胜、掉头就逃,再要拿他可就不易了……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们切勿伤他性命。除了这些以外……’“请大师指点。”
‘凭我授你的方略,擒鲁师弟不难,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招法、战术都是死的,若有什么意外变化,你们千万小心,善哉善哉!’二世大师料事如神,武学、智慧更是渊博浩瀚,令人心悦诚服。净念眼看当日预言一一实现,面上虽然平和却禁不住心中狂喜,踏前一步,道:“二世大师智珠在握,师兄还不服输吗?”
诸僧齐声诵道:“阿弥陀佛!二世大师乃我佛转世,心如明镜,身如菩提,能知过去未来……”
鲁智深仰天大笑,“以为洒家这般好诳!”
净念道:“师兄,胜负已分,还请交出衣钵。”
鲁智深长啸一声,声振林野:“约好四招,还有最后一招!小和尚,让洒家看看你还有何手段!”
“我佛慈悲。”
净念宣了声佛号,随即大步踏出。
若论修为,净念本在鲁智深之下,但他这三招都是鲁智深所使招数的克星。
一连三招受创,鲁智深的伤势一次比一次重,最后更伤及气门,虽然有金钟罩强行压制,但净念再度出手势必雷霆万钧,一旦护体的金钟罩被攻破,即便能保住性命,修为也必定大退。
鲁智深光秃秃的脑袋上冒出白气,纹身的金光愈发耀眼,明眼人都已看出,这一次交手决定的不再是胜负,而是生死。
净念神情间露出一丝悲悯,但取回衣钵的强烈使命感使他不再留情,抬掌道:“圣光禅掌!佛渡众生!”
“星河欲转!”
随着一声长喝,林冲的腰刀犹如长虹,斩向净念。林、鲁二人都是身手高明之辈,林冲这一刀斩出正选在净念掌力将吐未吐之际,刀势狂放恣肆,逼得他不得不回招。
净念僧袖一摆,手掌妙臻毫巅地斜斜抹出,轻轻按在林冲的刀锋上,化解了这一刀,然后退开一步。
林冲也随即退开,一手抚着刀身,暗道:若是屠龙刀在手,这一刀便斩下那和尚半只手掌。
双方一场恶斗打的林间枝叶飞舞,周围的树木被劲风带到,新生的嫩叶簌簌掉落,无数枝叶纷纷折断,飘落下来,被三人的劲气激荡飞开。
数十步外的林中,却有一双桃花眼正带着三分笑意悠然看向那处战圈。西门庆比林冲等人更早来到野猪林,董、薛二人动手,花和尚现身,皇城司折戟,陆谦在阮香琳身上做手脚……尽数落在他那双桃花眼中。但西门大官人始终保持足够的耐心,静静等待机会。
陆谦在太尉府的几次动作虽然并不起眼,但落到有心人眼中难免会露出破绽,剑玉姬已经决定舍弃这枚棋子,以绝后患。
西门庆想:陆谦若自作自受,被毒针毒死,倒省了自己一番手脚。就算他服了解药、捡回一条性命,要除掉他也是眨眼间的事。这趟野猪林之行,西门庆的目标只有一个:林冲。因此林冲一离开,西门庆也潜踪尾随,倒错过与老友程宗扬相会。
西门庆一路盘算,十方丛林的出现早在剑玉姬的计算之内,自己这会儿半路截击,一来取林冲的性命不免要费一番工夫,二来反而帮了那些秃驴的忙,倒不如让他们火拚一场,自己坐收渔人之利。
抱着这个念头,西门庆一路追来,到了花和尚与群僧恶斗的场边,远远能看到落叶纷飞间,几个小光头围着一个大光头斗得正急;他倏然止步,就像一片落叶般轻轻一荡,悬在枝上。
林冲并肩与鲁智深站在一处,朗声道:“大师是有道高僧,敢问鲁师兄有何过错,要让诸位高僧大动干戈?”
“阿弥陀佛。”
净念温言道:“这是敝寺之事,与施主无关。”
另一名僧人气势汹汹地说道:“我大孚灵鹫寺是十方丛林的盟主,举世公认的白道领袖!你与我们大孚灵鹫寺为敌,莫非是哪里来的邪魔外道!”
净念道:“慧安,不可妄语。”
他双掌握合十,向林冲施了一礼:“敝寺无意与施主为敌,只是鲁师兄与敝寺有一些小事,需要分说清楚。”
忽然一个声音冷冷道:“你是净字辈,他是智字辈,大孚寺的规矩就是这么乱吗?”
众人抬起头,只见树上立着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她头戴尼帽,身穿缁衣,胸前挂着一串念珠,神情冷冰冰的,却是一个美貌尼姑。听到小尼姑的质问,鲁智深头一个不高兴。“洒家法号智深,洒家师父法号智真!都是智字辈的,谁敢说方丈不是洒家师父!”
净念不动声色,施礼道:“阿弥陀佛,原来是佛门一脉。师太有所不知,不仅你我佛门弟子,便是世间芸芸众生无不身背罪衍,由佛祖以大智慧、大神通点化,方成其为人。因此佛祖有言:‘众生平等’,以此论之,无论师徒僚属抑或父子母女,在佛祖之下尽皆平等。师太身为佛门弟子,以身外的法号排辈分论规矩,却是著相了。”
小尼姑不屑地冷笑一声:“又来原罪之论,妄改佛祖本意,也敢论佛?”
净念神情一凛。“本寺佛门要旨乃是一世大师亲传,师太妄论是非,小心误入外道。”
小尼姑寒声道:“你们大孚灵鹫寺窃占佛门正道,与己不同便斥为外道,亟欲除之而后快,流毒至今。一世贼秃死后指定的灵童至今未能找到,且看大孚灵鹫寺还能嚣张多久!”
“善哉!”
净念一声断喝,抬手在胸前飞快地画了个卍字符,刚才的慈眉善目已经变为怒目金刚,“果然是外道余孽!”
“不就是画卍字符吗?我也会!”
小尼姑抬起玉指,同样在胸前画个卍字符。下面的僧人却一片哗然。“她用的是两根手指!”
“是从左到右!”
“是叵密!叵密外道的余孽才会这样邪恶的画法!”
林冲与鲁智深面面相觑。这小尼姑一露面,那帮和尚连传世的衣钵也顾不得,只盯着小尼姑,仿佛她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
看到林冲询问的眼神,鲁智深有些惭愧地挠了挠光头。
“洒家半路出家,自打入寺就不耐烦那些左啊右啊的,闹不清那边才是正宗。”
净念沉声道:“阿弥陀佛!师太既然是叵密一支,贫僧少不得要为佛祖伸张正义,斩妖除邪!”
净念左手一翻,从背后取出一根四面带环的锡杖往地上一插,然后一掌竖在胸前,沉声道:“愿佛祖仁慈的圣光庇护弟子!清除妄改佛祖本意的外道,扫荡邪魔——大悲天龙!”
净念手中的锡杖仿佛发出一声咆哮,空气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利剑劈开,发出一声锐响。
小尼姑立足的大树随之一震,树身从中裂开,劲气宛如一条怒龙,张牙舞爪地向上飞去。
小尼姑身前的念珠蓦然散开,犹如一串飞舞的流星击向净念的大悲天龙。
她实力稍逊,紫檀制成的念珠仿佛击在铜钟上,发出金属般的震响,被净念的大悲天龙震得四处乱飞。
眼看净念的大悲天龙要缚住小尼姑,横里一柄禅杖挥出,月牙华光大作,将净念磅礴的真气一斩为二。
净念握住锡杖,厉声道:“鲁师兄!你可是要与外道勾结!”
鲁智深僧衣半解,裸着一侧肩膀和胸膛,握着禅杖豪声道:“洒家不管你们什么正道、外道!一帮光头汉子欺负这个小尼姑,洒家便是看不过去!”
净念长吸一口气,僧袍一阵鼓荡,瘦削的身材仿佛变得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