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云记-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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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李悌成了烫手山芋。
不杀他,等他羽翼丰满必有二心,李氏天下到时定要改名换姓。
但杀了他,影子楼暗杀机构高手如云,杀不杀的成会不会被反噬不说,逼急了梁宽要反,又有太子和李恪对皇位虎视眈眈,梁宽反,得利的绝不会是他李邩。
权衡再三,比起面子,还是龙椅更重要些。
于是那日养心殿里上演完父子情深的戏码,皇帝就以安抚为名,封晋王,赐宅邸,赏银万金,独独没有封地和实权。
李邩是这样盘算的,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放虎归山鞭长莫及的好。
这是他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子未来的皇帝不如他的地方。两年之后面临同样的问题,太子选择了放逐,自以为眼不见为净,落得最终失了天下。
管云推开房门,李悌正捧着卷书坐在桌旁。
仔细看去,赫然一本韩非子的《帝王术》。
“王爷这般不避嫌,倒叫管云不知如何是好。”
“你来了。”李悌扔下书,迎了上来,“外面可冷?”
十四岁的李悌比之三年前高了很多,已经到管云的下巴了。平时又总是端着架子,不苟言笑,俨然已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此时这个小大人难得恢复了几分活泼,一脸心疼的抓了管云的手捂在怀里。
“这么冷的天本不该叫你跑来跑去冻着的,不如你就在府里住下吧,等除夕再送你回去与他们一处过年。”
“管云一路上都在轿子里,并未挨冻,倒是可怜抬轿子的轿夫们,冰天雪地还得做重活……”她挣开李悌的手,福了个身,“还望王爷可怜府里的下人,以后莫叫他们……再跑来跑去……”
李悌敛了笑,认真的说:“那好办,你住到府里来。”
“明月楼离不了在下这个楼主。”
“离不了你每天在门口发呆?”
“……正是。”
“行了,我又不是没在那儿住过,明月楼一直是柳妈妈在管,你何时这些管过闲事?你要是真心疼下人,下次叫他们早点去接你好了。”
管云抿唇不语。
十一岁也好十四岁也好,心思单纯也好复杂也好,李悌在他眼里一直都是个孩子。
她实在不能接受一个孩子对她有那样暧昧的心思。
两个月前李悌以睡不着要听故事为由把她叫过来,管云有很多话想问,但是到了嘴边又沉默下来。有很多事情,想想就能明白,实在没必要问。
所以后来就真的成了讲故事。
讲从前有只兔子修炼成精各种不易,却因为脑子不会拐弯撞死在了一棵大树上,成全了一段守株待兔的“佳话”,这只兔子虽然死了,魂魄却上了天成了嫦娥的新宠,后来调皮打翻了嫦娥捣的仙药,药掉下人间,被有缘人吃了,于是人世间又多了好多妖精,他们分别是黑熊精、乌鸦精、狐狸精、青蛇精……
管云瞎编乱凑的本事向来了得,引经例句信手拈来,年幼的红玉总是被她唬得一愣一楞的。横竖都是哄孩子,她以为差不多,却不知那厢李悌的脸都黑了。可是自己叫人家过来的,又不好直接叫她闭嘴,只能悻悻的听着。
听着听着,竟然真有了困意,连着打了几个哈欠。之前在明月楼住了三年,管云晚上有空也有心情了就会过来跟他瞎扯,扯着扯着他也就睡着了。三年了,他竟是习惯了。
管云看着李悌慢慢阖上了双眼,她身边的孩子,韩斌也好,李悌也好,都赛跑似的急急的要长大。想要承担的太多,只能放弃普通孩子都有的童年的乐趣。
能像这样给他讲床头故事,她还是很高兴的。
然而管云单纯的拿他当一个没人疼没人惯的小孩子,他却没拿她当慈爱的姨母看。
半个月之后天气进入深冬日发的冷,管云是不愿意再这样天天往王府跑的。
“那就在这儿睡好了。”李悌不经意的提议道:“你看我的床那么大,够你睡的吧?”
管云看了看卧房里李悌睡的床,确实是挺大的一张雕花木床。那时在她看来,李悌不过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明面上又是红玉收养的孩子,从小就没了娘的他总不能跑到宫里缠着红玉吧?
“还是姨母嫌弃清儿睡相不好?”望着李悌委屈柔弱的神情,管云再次母爱泛滥……自己爬上了李悌的床……
后来管云就习惯住一晚再回去。
第九章
“王爷今晚想听什么故事?”挣来李悌握上来的手,管云问道。
李悌脸上有一瞬间很明显的失落,他没有掩饰这种失落。
“以后都不用给我讲故事了。”他小声说道,“我过完这个年就十五了。”
“再说你那些个故事,骗小孩差不多。”似是想起来还觉得好笑,就又笑了,孩子似的的心性,还说自己不是小孩子。笑完了又说道:“陪我说说话陪我睡觉就好了。”
管云望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李悌,你要知道,我不会……”
不会什么?当然是不会接受他的感情。她没有说下去,是不想伤了这个孩子。
李悌眨了眨眼睛,像是没听进心里一样:“但你还是得陪我睡。”
管云叹气,人家有权又有势,她能拒绝吗?
她现在就是他屠刀下的羔羊,他的刀将落未落,悬着吊着她的心。
只盼他快点玩腻了,给她个痛快。
“再有十来天就过年了。”躺在床上,明明没她高的李悌,总是要强硬的把她整个搂进怀里。管云可以抗议,他却从不受理。
管云用沉默无声的抗议。
“你们都是怎么过年的?”他绕着管云的发丝,玩的不亦乐乎,“哎呀,我知道,你可别当我是傻子。除夕的时候要守岁,放鞭炮,贴窗花,新年第一天要吃汤圆吃饺子,穿新衣,磕头拿压岁钱……我说的对不对?”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 章
“你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哈哈,因为我们皇家也会过年啊,只不过除夕是个年夜宴,没有人会特地陪你守岁而已。宫里事情那么多,下人们就算除夕夜也都是早早睡的……”
“也不给贴窗花,顶多就是东西都换成新的。鞭炮倒是有,不过我没放过,开始是因为胆子小,后来是觉得吵……”
“也没有压岁钱,都是赏赐的小玩意儿……”
“梁宽有没有经常去看你?”没忍住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李悌刚出生就没了娘,就算有估计也是不受待见的。皇帝子女那么多,还要花点时间给他的那些美人,恐怕最后落到他这个宫女生的孩子身上的目光,已经没有多少了吧。
“呿,他看我干嘛?”见管云终于搭话了,他干脆支起手臂撑起身体侧爬着看着她,“他一个外臣,无召不得入内。”
撇得如此干净彻底,差点让管云以为她听到的李悌是梁宽的私生子的消息是假的。
“他得避嫌不是……”
低低的嗓音,管云没有转头去看,但也知道他此刻必然是失落的。皇帝花心滥情的下场,就是宫里面都是李悌这样的孩子,童年玩伴就只有宫女太监,没人疼没人爱。
天家的亲情,比爱情还要奢侈。
也怪不得历朝历代,总免不了兄弟父子闱墙,夺嫡篡位这样的事情。
“喂,我可不可以亲你一下?”
还在走神中的管云:“……?!”
管云一个不可以还没说出来,李悌的唇就到了。
只是简单的想贴,也未逗留。
唇上似乎有火烧般的灼热感,这股灼热直到李悌离开都没有散去。
李悌饶有兴味的看着管云慢慢红了的脸:“第一次?”
管云不自在的咳了一声,身体掩饰性的转了过去。
李悌不依不饶的扳正她的身体:“哇,真的是第一次啊?姨母你都四十了吧?”
“哪里有四十!”管云怒,“别叫我姨母,我受不起。”
李悌再次眨巴他的大眼睛:“那叫归陌好了。”
“管云,我叫管云!”
“可是归陌比较好听……”
管云看着他:“归于陌路……好听么?”
管云这样的人设,注定了这世间没有人会陪她长久,她毋自在漫长的岁月里矗立,看着她身边的人来了又走,来了就注定要走,没有人能陪她到最后。
虽是她当初抛头露面卖画时灵犀一动想到的“艺名”,但是从其中也能看出来她心里隐藏着的无法抑制的苍凉。
李悌,静默地看了她好久,仍旧点了点头:“嗯,好听。”
虽然眼看着就是年关了,但是因为文和帝李邩久病在床,故而宫里气氛一如往常那样压抑沉闷,丝毫没有要过节的喜气。
“皇上不如大肆庆祝一下冲个喜,说不定病情就有好转了。”红玉还如此年轻,正是花儿一样的年纪,却住在这般无趣死寂的地方,叫管云着实有些心疼。
“姐姐什么时候也迷信起来了。”红玉亲自给她倒了一盏茶,“再说,姐姐又不是不知道皇帝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这般淡然的语气,与那天哭着说爱李邩的那个红玉简直判若两人。
察觉到管云探究的目光,红玉笑了。
“姐姐可知道,妹妹进宫前,皇帝最爱的女人是谁?”
“……”皇帝那么多风流韵事,她哪里去知道?
“是皇后。”
管云点点头,毕竟能保证一开始就坐在了凤座上,还一直坐到现在,不是单单外戚势力就够了的。
“那姐姐知道妹妹进宫后,皇帝最爱的女人是谁吗?”
管云笑了:“当然是你了。”
红玉也笑,管云以为她应该是害羞的笑,得意的笑,不管什么样的笑都好,都不该是她抬起下巴脸上清清楚楚浮现的嘲弄的笑!
“是皇后。”
管云笑不出来了。李邩她接触的不多,在她过去三十年贫乏的恋爱经验看来,李邩对待红玉完全是一副长情的模样。他专宠于她,他为了她专门造了宫殿,他在她面前立誓要易后……
“怎么可能……”她嗫嚅道。
“那姐姐知道皇帝最爱的人是谁吗?”
管云没有张口,这些都是她从未深究过的话题。
“是他自己。”
“姐姐史书传记都白读了么?”
“对一个帝王来说,女人算什么?”
“他可以宠你爱你,建个金房子藏着你不过是因为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是香喷喷软绵绵的宠物而已!”
说到最后,早已是歇斯底里泣不成声。
管云抱住她:“别说了,求你别说了……”
“姐姐你曾说过文和帝是个明君。”红玉睁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望着管云,“不过是因为外戚束缚住了他,他做不成昏君而已……”
“姐姐,四爷没希望,清儿也没希望……”
“慢慢说,慢慢说……”
……
她从不曾了解过这些。
明月楼刚转为探子机构时她还信誓旦旦要保护想要保护的人。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为别人做了嫁衣。
她是个没用的姐姐,也是个空壳子的楼主——
长风是影子楼的人,也是李悌的人……
每每思及此管云都要为自己的天真羞愧至死。她以为随便拉几个人打些暗道就可以窃听别人的机密,殊不知这天子脚下,一举一动都有多少真正的暗地里的人盯着。李悌把长风往她身边这么一安插,她对长风的信任就相当于她亲自将明月楼拱手让于他人……
人都是他长风挑选培养监管的,长风身份暴露之后,明月楼就没她管云什么事了。
以前还会挑着李悌愿意让她知道的告诉她,现在倒好,直接当她这个挂名楼主不存在了。
所以管云才会闲得天天坐在门口发呆……
“我不知道……”管云真心觉得自己窝囊,“明月楼……现在归李悌了……我什么都打听不到……”
红玉一点也不意外:“你玩不过李悌,我也玩不过李悌……不过现下这一局……是太子赢了……”
“太子有整个皇后娘家戚家做靠山,再加上杭原圭的兵权和名正言顺的身份,本来李恪和李悌也不差,李悌有整个江湖势力,李恪也是剩下的兵权和几个异姓王的支持,若是他二人联手,大可和太子争个你死我活,但姐姐可知道还差在哪儿?”
“皇帝的态度。”管云干巴巴的说道,这点她还是懂的。
“对,就是皇帝的态度。”红玉又笑了,“这若是放在前几年皇帝还没中毒还可以活个几十年的时候,他大可不言不语态度暧昧,来个坐山观虎斗,这也是为什么太子和李恪互相忍了这么多年还没动手的原因。”
“但是现在不行了,他中毒了,活不了几年了,经不起再易储这样的折腾,只求剩下的日子锦衣玉食不受折磨……”
“哈哈哈,姐姐你说好不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