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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姑娘,下手轻点儿-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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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麟捏着那只信封,半晌,才颤抖着手撕去信封的封口。

还是多年前的纸质,带着一些粗糙感,清秀的钢笔字,她向来喜欢用钢笔,一笔一划,一撇一捺,每一笔都像是在用她的心头血写下的,给他的,都是给他的。

终究,他没能忍住。

脸部肌肉止不住地颤抖,然后将那一颗颗藏了许多年的泪颤抖了下来,滚落脸颊,滚落衣襟,滚落白色被单。

江茗扭过脸去,此时此刻,他或许并不希望有别人在场。

于是,江茗站了起来。

“她给你的?”身后,冯麟开了口,嗓音还是粗哑,他长年抽烟,嗓子已然没有年轻时候那么洪亮,带着淡淡烟草味,也带着淡淡如同沙子磨过的味道。

“是。”江茗转身,坐下,抬头与他对视。

“除了这信,她还有没有对你说些其他的?”冯麟眼中带着希冀,可江茗却摇了头。

“没有。”

那瞬间,原本发亮的眼眸黯淡了下去。

“她大概恨我。”

“她不恨你。”江茗脱口而出地纠正,冯麟猛地抬起头,目光闪烁如银。

“遇上你,决定跟你,跟着你四处漂泊,刀口舔血,给你生孩子,最后为你而死,这样的女人,你怎么可以认为她会恨你?”江茗反问,神色依旧冷静自若,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挺直脊背,正视对方,让对方能够看清楚她的眼神,看清楚她眼神伸出内心真实的想法,她并没有骗人,她也不喜欢骗人。

冯麟盯着她,良久,垂下眼帘,紧紧捏着手里粗糙的信纸,手指头小心摩挲着信纸上那两个用钢笔字写下的他的名字,轻轻“嗯”了一声,说:“她不恨我,不恨我的。”

“可你终究辜负了她。”江茗轻轻开口,冯麟猛然抬头,惊愕之色一闪而过,随后了然地苦笑,那一片刻,江茗挑了一下好看的眉头,继续说:“这样一个女人,更值得一个平静安定的生活,一个疼她爱她宠她的男人,一个听话懂事孝顺可爱的孩子,可你给不了。不,不是你给不了,是你不想给,你要的东西太多,恨的东西太多,她既跟了你,所以随了你,所以放弃了她自己的抱负和梦想,而你从未在意过她为你放弃的东西,你忽视了她。”

冯麟半晌没有作声,只低着头紧紧凝视着手中的信封,还有那上面的每一个字。

江茗觉得自己的话也说完了,于是乎站起,走到门口之时,她一手握着门把,回头对冯麟说:“那天不是我去找她的,是她让人带了话要见我,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想要见我。但是,你真的遇见了一个很聪明的女人,这辈子你的运气用完了,下辈子可能也遇不到这样的女人了。”

“她那时怎么样?”正当江茗要踏出一步关门离去的时候,冯麟又突然急急开口。

江茗垂眸沉思了一会儿,没有回头:“她那时……”

很久很久,江茗还是没有回答冯麟这个问题,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形容当时她见到的那个女人。

身上穿着皱皱巴巴的病号服,头发蓬乱,面目脏污,手指甲里还嵌着脏兮兮的泥巴,或者是其他东西。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发亮,尤其是在她将那只白色文件袋递到她手上的时候,只可惜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样的眼睛了,在淤泥之中成长的花朵,最后枯谢,也是在淤泥之中。

那到底是已经死了,还是活着?

江茗不知道,或许以后会知道,但,也只是以后了。

前脚才刚踏出医院大门,门外就站着任再明,穿着灰色的中山装,笑得一脸浅淡。江茗走过去,伸手揽住他的胳膊,然后两人一同缓缓慢慢地离去。

“累吗?”任再明柔声问。

“不累。”

“是坐车回去,还是先散散步?”

“散散步吧。”

病房里,依旧安静,只不过这一次的安静比平时多了一些东西。

悲伤,化不开的悲伤,凝成一团,笼罩在冯麟身侧,掐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无法呼吸,可偏偏却又留了那么一丝余地,让他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这就是报应啊!

报应啊!

冯麟仰着头,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圆润光滑,每一颗里面都藏着他们往日的记忆,好的,坏的,开心的,痛苦的,一切的一切,历历在目。

那白色文件袋里除了信封,还有一些账单,冯麟一张一张细细看过去,每一张都是当初调查出冯麟身份的时候开始,魏明替他儿子交的医药费单据。那段时间,他带着手下东奔西跑,常常不回家,也经常一忙就忘了给医院打钱,其实,若非魏明一直撑着,恐怕他儿子早就死了。

后来,因为任再明手下的一次急功近利,终于抓住了冯麟。可也因为那一次,魏明心神恍惚,他一直以来认为的正义被一次小小的人性贪婪给打击地零碎,他没来得及去医院,结果医院断了他儿子的药物供给,所以他那个虚弱的儿子才没有挺下去。其实那些药,原本也再没办法支撑下那个小生命了,死神不过来的或早或晚而已。

这些事,他不知道,他全都不知道。

握着那些账单,冯麟伏在床头,泣不成声。

原来,他才是那个最错的人。

☆、141这个赌,你赢了

“魏明呢?”

正当任再明想开口问问江茗,她在病房里都和冯麟说了些什么的时候,江茗反而先他一步开口了,任再明到嘴边的话不得不重新吞回了肚子里。

“嗯,他就在前面。”任再明用下巴点了点前面不远处的一家路边茶店,随后问:“老婆,你怎么知道他来了?”

“你的事有我不知道的?”江茗淡淡反问,一句话堵得任再明闭嘴。

魏明果然坐在茶店里,面前一杯白开水,手边一本杂志,只不过这本杂志翻到这一页,已经半个小时没动过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杂志上。

给江茗拉开椅子,任再明一屁股坐在了魏明边上。

魏明抬起头,看了一眼任再明,然后与江茗对视一眼,那一眼,包含着很多东西,但聪慧如江茗,当然知道他想要问什么。

“那一次她儿子病逝在医院,她是瞬间失了理智才会对你说出那些话,那一天她约我去见她,除了给了我一些东西之外,她还让我对你说声抱歉。”

魏明笑了笑:“为什么嫂子你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当时的你还太年轻,抱着一腔热血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干。冯麟这件事对你打击很大,那时候你很自责,做事也开始三思后行,这是件好事。如果当时我告诉你,那女人后来一瞬之间清醒后的态度,我想,可能会对你今后不利。”服务员送来一杯绿茶,江茗冲那服务员点点头表示谢意,然后抬手握住茶杯,暖暖的,温度正好。

魏明看了她一眼,眼中含义未明,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什么事都冲到前面锋芒毕露的小子了,可即便到了如今,他还是觉得眼前这女人比自己要强太多了,他总是赶不上这女人,也总是赶不上这女人身边的男人,不过能站在他们身边,已经是上天给予他最好的礼遇了。

他笑了,虽然不是很开怀,但至少他理解了。

他们都是为他好的,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任再明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别怕嘛,有我么这不是?”

魏明捶了他一拳,说:“老小子,你才怕。”

江茗浅浅地笑着,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嗯,入口的苦甜比例也是正正好。

“其实嫂子,你就算当时告诉我了,我也不会再冲动的。”魏明收住笑意,正了正色,面朝着江茗,坐直了身子,最后很恭敬地朝她低了一下头:“不过,还是谢谢你,嫂子。”

“没什么,只不过多操了一份心而已。”江茗挥了挥手,然后舒了口气:“这么多年的纠缠,也算是可以过去了,你们真的不打算进那病房去看看他?”

任再明和魏明对视一眼,并不说话。

江茗站起身,看了一眼头顶,蓝天碧洗,白云慵懒,她嘴边笑意悠然,红唇微启,轻柔的声线飘扬开来。

“还是去看看他吧,你们早已不把他看作敌人了,不是吗?”

然后,两个大男人就很别扭地站在了病房门口,任再明和魏明肩并着肩,有那么一瞬间,他们把手都放在了门把上,可不多久,又把手拿了下来,江茗站在后面看着,叹了口气,然后伸手穿过那两个男人之间,手放在门把上,“咔”的一声门开,然后她又帮了个忙,推了一把。

“快进去,说完回家。”江茗说着,随后自己走到走廊上的长椅去坐着了,她可不想进去听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了。

冯麟早已恢复了平日里的表情,只不过自打看到那封信之后,他的心境就开始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早就想过这两人终究还是会走进这间病房,只不过没想到会这么快而已。

他看着他们,他躺着,他们站着,相顾无言。

然后,他笑了,他们也跟着笑了,如释重负,这么多年来的恩恩怨怨,最后也不过一笑了之罢了。

“坐吧。”冯麟说。

任再明和魏明毫不客气地坐下,然后又没了话。

尴尬的气氛再度弥漫开来,最后还是任再明假意轻轻咳嗽了几声打破僵局,说:“你最近觉得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冯麟回答,语气里没有往日那些骇人的戾气,相反的,如今他双目温和,看上去更像一个垂暮将死的老人,他眉间的青灰,那坐在他面前的两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可他却说,好多了。

他说,好多了。

魏明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抬头的时候却带着一丝笑:“等你再好点儿,我们就带你去看你老婆儿子。”

没有以前那样的剑拔弩张,冯麟再度从对面那人口中听到自己老婆儿子的事情,心中也没泛起多少怒意和仇恨,他想着,那封信就是来让他放下仇恨的。

的确,自始至终,他没那资格去恨。

恨对面那人做什么?

造成这一切的不就是他自己吗?

“没剩几天了吧?”冯麟叹了口气,然后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

任再明和魏明都不约而同愣了愣,随后明白冯麟是在问什么,魏明点头:“还剩差不多一周时间。”

冯麟点头:“那就再等个一周吧,反正这么多年都等过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让人觉得他非常疲惫,把整个身体都靠在身后的枕头上,吐出来的一口气拖了很长,好像再继续吐下去的话,他可能都没法再吸进一口气了,这看得任再明和魏明心里都一阵止不住地颤,直觉下一步他可能就咽气了一般。

“呵呵……”冯麟突然笑出了声,看了他俩一眼,说:“我没那么容易死,毕竟祸害遗千年。”

任再明和魏明尴尬一笑,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对方,从对方眼中获取了同一句话,祸害遗千年是没错,可当祸害知道自己犯错并且悔改的时候,就是祸害将死的时候了。

他们没说,冯麟自然也不会说。

两人又再度坐了一会儿,跟冯麟说了些有的没的,然后就离开了。

看着那两人前后脚跟离去,冯麟原本还支撑着的身体瞬间瘫软了下来,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除了胸膛还在微微起伏着,他整个人看上去跟死了没什么区别。

而病房门在关上后不到半个小时,又被一个人推开了。

冯麟眼珠子转也不转,也不抬头看那人,脱口而出:“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是要走了,只不过来看你最后一面。”那人将随意挑选好的百合花放到床头,然后抽了一张椅子坐在床边,闪着笑意的狭长眼眸静静凝视着冯麟。

“这个赌,你赢了。”冯麟扭头看他,然后吐出了他的名字:“冉先生。”

冉有笑了笑,替他掖了掖被角,说:“我早就知道我会赢的。”

“呵,其实你早知道那批军火的下落了吧?”冯麟笑问,眼中并无被算计了之后的愤怒。

冉有勾起嘴角:“果然是冯先生。”

“我没多少时日了,能向冉先生提个要求吗?”

“您请说。”冉有双手放在床沿上,抿着微笑,看着冯麟。

“放过那两个孩子吧。”

听到这句话,冉有脸上的笑意一顿,随后又扬了起来:“我能问,为什么吗?”

冯麟闭了闭眼,叹了口气,转头继续看他的天花板,似乎在那上面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你在我身上用药,我也没法追究你,毕竟我以前做的错事太多,这就算是我应得的报应吧,带着一身伤下去,她也就不会再怎么舍得苛责我了。不过那两个孩子,只要你不招惹他们,他们是不会想到去对付你的,他们要的生活很简单。”

冉有收起下巴,垂眸沉思了一会儿,冉有抬头看向冯麟,眼神莫名。

冯麟却笑:“我一个快死的人,还能掀什么风浪吗?”

“既然是冯先生开的口,那晚辈自然听从就是。”冉有看起来低眉顺眼,但从他的眼神之中,冯麟看不出任何一星半点尊敬他的意思,面前这个男人原本就不是一个会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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