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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4章

盛唐风月-第8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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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幼麟却没有出声答应;脚下也纹丝不动;沉默片刻就就直截了当地问道:“王大帅准备如何应付?”
    王忠嗣只是想打发走杜幼麟;没想到他竟是如此不依不饶;当下顿时给噎住了。这样突如其来的坏消息;这样险恶的局面;他又是一个已经下了台的节度使;能够怎么应付?他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声;随即便垂下头去;把脑袋埋在了双手之中;声音低沉地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当努力自辩;可是如果陛下真的不肯相信;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一死?可是王大帅有没有想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不是一个人;你在长安还有妻儿老小;你若是背上那样一个罪名;他们怎么办?更何况;大帅多年来忠勇善战;难道就甘心背上那样一个子虚乌有的污名?”
    王忠嗣倏然抬头;见杜幼麟竟是不闪不避和自己对视;双目熠熠发光;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王周;不禁有些恍惚。呆了片刻;他就苦笑道:“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杜幼麟毕竟是杜家幼子;因此王忠嗣这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杜幼麟竟是真的开口拿出了对策:“此刻应该还未事发;所以还能有时间准备。第一;大帅抵死不认;要知道;大帅和太子殿下是否有过往来;这是有案可查的;什么证据都没有的话;这就是诬陷御史台并不是李林甫一个人的天下;大帅可以现在就写一封血书交给我;不妨说得惨一些。要知道杨钊也好罗希秉也好;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到时候若有万一传递不出消息;这封血书便可用来当作御前鸣冤的证据。”
    见王忠嗣先是大震;而后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杜幼麟方才继续说道:“第二;我记得大帅年初回京的时候;带的是如今的河西节度使哥舒翰。陛下对他似乎颇为赏识;而此次他又是第一个攻入石堡城;据说连日以来;陛下对左右曾经多次嘉赏;说是哥舒部落出勇士;果然名不虚传。我想请问大帅;若是知道大帅性命危在旦夕;他是会对大帅弃之不顾;还是会为大帅求情?”
    面对这样一个犀利的问题;王忠嗣不禁再次用别样的目光审视着面前这个弱冠少年;最终笑了笑:“我王忠嗣虽然不比你阿爷知人善任;可也绝不是没有眼光的人。哥舒翰为人固然暴躁易怒;有时候不容人;可却知恩图报。他是王佳一手提拔起来的;但真正给予了他独当一面的机会;真正让他能够大放异彩的人;却是我王忠嗣。此次我举荐他和安思顺分别节度河西及陇右;临走的时候他还送出城门三十里。他若是因我身陷大案而对我弃之不顾;那就是我眼睛瞎了”
    “好那回头我会亲自赶去凉州见他;还请王大帅将血书一并给我。此事若不能预作绸缪;则事发之后;将无可挽回”
    “你……”
    王忠嗣一想到杜幼麟离开长安来见自己;却还要亲自去凉州见哥舒翰;心中登时五味杂陈。他很想规劝对方不必如此;此事也可交给他的心腹家将;否则若被人发现则后患无穷;可想到其中关节轻重恐怕只有杜幼麟才了解得清楚透彻;哥舒翰也不会轻信一介家将。他在挣扎良久之后;最终还是默默点了点头。当他咬破手指;在那一方白绢上写下了一行行清清楚楚的字迹时;却只觉得一股悲哀之意油然而生。
    当杜幼麟悄然离开驿馆;和于将以及几个忠诚心毋庸置疑的从者会合之后;他便下令立刻启程赶往凉州。面对这样的命令;于将登时想到了当年杜士仪千里赶到玉华观的那一场险境;不禁苦苦相劝;可结果却被杜幼麟一口顶了回去。
    “你们前去;就算拿得出王大帅的血书;哥舒翰会轻易相信?”
    见于将等人顿时无话;杜幼麟方才揉了揉太阳穴;低声说道:“更何况;也许王大帅的今天;便是阿爷的明天。别说阿爷阿娘临行前吩咐过我;就是从我本心;此事也不能袖手不管纵使有些冒险;也顾不得了;家里的事;锦溪一定会尽力遮掩”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直面酷吏
    河西凉州;河西节度使府书房之中;哥舒翰枯坐于主位;面色凝重;紧握成拳的手背上;一根根青筋毕露。良久;亲自去送人的家奴左车悄然回来;掩上门后复又蹑手蹑脚走到了哥舒翰跟前;低声说道:“大帅;我已经亲自把人送出了凉州城。”
    “好。”哥舒翰轻轻舒了一口气;密布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郁色;“刚刚那杜家儿郎说的话;你都听到了;你说我该当如何?”
    左车年少而力大;可对于这些动脑子的事;就着实不太擅长了。可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这事情恐怕非同小可;主人征询自己的意见;不过是因为他身份卑微;只要随手就能将他捻成齑粉。故而;他犹豫片刻;这才嗫嚅道:“如果真的很凶险;大帅置身事外不是最好?”
    “置身事外……嘿;王大帅对我一再重用拔擢;这次又让我率一路兵马突袭石堡城;自己却承担了最难的事;我若是置之不理;岂非要被人笑话是不忠不义;胆小怕事之辈?”
    哥舒翰须发贲张;怒目圆瞪;见左车立刻低头不敢吭声;他想起之前看到过的那封血书;分明是自己最熟悉的王忠嗣笔迹;转折之间;依稀还能够看出当事人心中的无穷苦痛;他不禁狠狠一拳砸在了扶手上。尽管他已经一大把年纪了;可这样一拳下去;就只听扶手咔嚓一声;竟是就此断裂了开来。他却犹如丝毫未觉;紧紧抿起了嘴唇;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杜幼麟的话。
    “大帅可以⊥人密切留心长安的动静;如果无人进谗;那么;王大帅就此养老;至少保住了晚节;却也不用大帅襄助。可若是有人构陷;恳请大帅能够念在昔日情分;替王大帅说上一句公道话”
    哥舒翰和杜士仪完全没打过任何交道;仅有的了解除了那些民间传言的功绩;也就是王忠嗣曾经对他提起过的只言片语;可如今从杜幼麟此举;他不禁在心里暗叹了一声。都说杜士仪早年最能仗义执言;姜皎受杖流配的时候;整个朝堂万马齐喑;只有杜士仪挺身而出;虽不能改变那个结果;可终究值得敬佩。如今这些年李林甫独秉大权;朝中大臣几乎都沦为了立仗马;杜幼麟不过是区区一个光禄丞;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出京为王忠嗣示警;又亲自来见自己;这份胆色着实值得敬佩
    “左车;此事只你我知情;若有第三人知晓;立斩不饶”
    “大帅放心;左车就是死;也不会透露一个字”
    “好;你去秘密准备一下快马和信使;必须随时都能出动”左车正要离去;哥舒翰突然又开口叫住了他;想了好一会儿;这才最终摇摇头把人遣退了。
    这样忠义双全的好事;有他一个人挺身而出就行了;用不着安思顺多事
    宣阳坊杜宅连日以来;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十余日前;杜幼麟说是突然感染了风寒;强撑着去光禄寺熬了两天;终究挺不住告了假在家休养;请了大夫调治;病情却始终没有太大起色;反倒是家里整日整日飘着药香。他才刚刚新婚燕尔便突然染此重疾;宋锦溪自是手忙脚乱;连日以来谢绝任何宴饮;只在家里陪侍。而杜仙蕙也常常和夫婿过来探望弟弟;这一日;就连杜十三娘也来了。
    可眼下的寝堂之中;与其说是愁苦;还不如说是忧心忡忡。杜十三娘看着杜仙蕙这个侄女兼媳妇;还有宋锦溪这个侄媳;忍不住低声喝道:“你们两个和幼麟真是天大的胆子;这么大的事情;就不和我商量商量幼麟孤身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情;万一若是被人抓个现行;又或者那哥舒翰别有用心;拿着他向陛下举发;到时候你们让你们阿爷怎么办?现在那魏林向陛下举发王忠嗣曾经说过愿意尊奉太子;陛下气得雷霆大怒;调北门禁军亲自去押王忠嗣回来;显然又要大动于戈;若是幼麟被人窥破行迹呢?”
    面对这一番呵斥责难;姑嫂两人全都垂下头不敢言语。而杜十三娘在发过火后;这才收敛了怒气;轻声说道:“王忠嗣和阿兄多年交情;碰到这种事当然不可袖手旁观;可也不能像幼麟这样初生牛犊不怕虎;一味横冲直撞。他去见王忠嗣不要紧;可哥舒翰……这个人曾经在长安呆过;因为长安尉曾经羞辱过他;故而方才发愤图强前往河西从军。可他此次随着王忠嗣回来;正逢昔日长安尉如今落拓;见面就是一番折辱。此等没有容人之量的人;不好相与”
    这是杜仙蕙和宋锦溪全都没有听说过的事;此刻不禁双双大吃一惊。而杜十三娘见姑嫂俩无不又愧疚又担心;显然是之前都没想到;她尽管同样心怀忧惧;可也不好说得太重;吓坏了两人;只得又安慰了她们一番。正当三人计算着杜幼麟的行程之际;外间突然传来了承影的声音。
    “杜夫人;二位娘子;御史台殿中侍御史罗希秉来了;说是要见郎君。”
    罗希秉
    这个名字让屋子里三个女人全都大吃一惊。杜十三娘第一个站起身来;沉着地开口说道:“罗钳吉网如今只剩下了其一;来者不善;我去会会他”
    “不;姑姑”宋锦溪连忙一把拉住了杜十三娘;自己顺势起身;面色坚毅地摇了摇头;“还是我去。姑姑和阿姊都是崔氏妇;我才是这宣阳坊杜家的主母;岂能遇事躲在后头不出面?你们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他得逞”
    眼见宋锦溪整理了一下衣裙;就这么径直出了门;杜十三娘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杜仙蕙;这才叹了一口气。宋锦溪固然是坚韧而又好学;可如果留在宣阳坊杜宅的是姜六娘;以其出身公卿;又是李林甫表外甥女的身份;兴许还能震慑罗希秉几分;宋锦溪如今要过这一关却难。而最重要的问题在于;罗希秉只是来试探;抑或是打草惊蛇;又或者是抓住了什么证据?如果是最后者;今次就真的麻烦了
    杜宅正堂;等候多时的罗希秉见一个年轻少妇进来;当即审视起了对方。他早就知道杜士仪的次媳出身小门小户;之所以结亲;不过是因为杜士仪想向嵩山卢氏草堂表示亲厚;因此并没有把宋锦溪放在眼里。漫不经心地答了对方的见礼之后;他就居高临下地说道:“听说杜郎君在家里养病?虽说这有些对不住;可御史台有一桩大案实在是棘手;不得不请杜郎君前来襄助一二。”
    “罗侍御何出此言?杜郎是光禄丞;并非御史台下辖;如今更是告假在家养病;有什么事需要他襄助?”
    罗希秉没想到宋锦溪竟这样死不松口;脸色顿时一沉:“御史台的事;少夫人不明白就不要胡乱推搪。你不懂;杜郎君该当知道轻重”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杜郎连日病情沉重;大夫吩咐不可轻易起身;否则会危及性命罗侍御若是要请杜郎前去襄助;要么有圣命;要么有光禄卿的手书;否则就请回吧”
    面对这样强硬的措辞;罗希秉登时勃然色变。他不过是扯起虎皮做大旗;想要借着王忠嗣这件案子;重新追究当初吉温之死;看看能不能挖出杜士仪的马脚;可谁曾想对方这区区一介寒门之女竟敢如此藐视自己
    圣命他当然没有;至于光禄卿要是换成太仆寺太常寺;他都丝毫无惧;可要命的是光禄寺新近走马上任的光禄卿不是别人;正是李林甫的表弟姜度姜度平时不管事;可却素来护短;更何况和杜家又是姻亲;他要是去光禄寺;恐怕见不到人就会被姜度给赶出来而李林甫对别人都能冷得下来;对姜家却始终照拂备至;要知道当年把韦坚一门连根拔起的时候;一直被韦坚冷落的妻子姜皎之女姜氏却被好好送回了娘家;如今反而享起了清福。
    尽管如此;罗希秉来都来了;当然不愿意知难而退。可是;无论接下来他怎样恐吓;宋锦溪就是不肯松口;到最后他只能气咻咻地拂袖而去。直到罗希秉一走;刚刚一直摆出一副刚强态势的宋锦溪方才感到口于舌燥;双腿发软;伸手一把扶住了旁边的承影。
    “娘子;您没事吧?”
    “不要紧;拖得一时是一时;能够打发走这个恶客就好”嘴里这么说;宋锦溪却在心里默默向满天神佛祷祝;向逝去的卢鸿祷祝;希望丈夫能够平平安安地回来。可等到她回了寝堂;还没和杜十三娘以及杜仙蕙解说罗希秉来的情景;秋娘突然匆匆而入;来不及行礼就面色沉重地说出了一句话。
    “王大帅已经被押送到长安了;如今人已经进了御史台”
    屋子里的三个女人登时齐齐色变;要知道;王忠嗣身上还带着伤;而如今的御史台;几乎不逊于当年武后年间来俊臣周兴这些酷吏把持一切的时候了;王忠嗣这么快就被押送了进去;岂不是什么应变都来不及了?
    当这个消息送进杜宅的时候;同时也以甚至连李隆基李林甫这样的当事者都意料不到的速度;犹如旋风一般席卷了整个长安城。就在当天傍晚;一场大雨过后;平康坊李林甫宅邸外头那粉墙上;赫然便出现了龙飞凤舞的四行蓝色大字。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沉郁之下的大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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