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阿尔泰-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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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喜良问她的女儿在哪个学校,上几年级了?范大妈迟疑了一下,摇摇头,我女儿不上学了,她说。为什么呀?万喜良问道。范大妈板起面孔沉吟了片刻,我不想说这个,你也别问我为什么。万喜良识趣地闭上了嘴巴。范大妈又把口气放得缓和了一些,像是表示歉意似的说对不起,我不是不喜欢跟你说话,只是不喜欢跟你说这个。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才对,万喜良说。沉默了一阵,范大妈直起腰来,又操起她的拖把,说她要接着干活去了。她快要走出门口了,万喜良叫住了她。还有事吗?她问。万喜良说我还想问一句,你的女儿她好吗?说起女儿来,她的脸上立刻有了光彩,几乎是眉飞色舞,我女儿可招人喜欢了,一张瓜子脸,眼睛亮得像黑玛瑙,鼻子尖尖挺挺的像个小洋人,还能说满口的普通话,只要她扑到我的怀里,叫我一声妈,我所有的委屈立马就没了,光剩下幸福和快乐了。
不久,万喜良就见到了这个孩子,她叫范冰冰。她是来找他谈书的,他丢掉的那些书,她都读过了。看到她之后,他一下子就知道她为什么不愿上学的原因了。她的脸型、她的眼睛和她的鼻子都跟范冰冰有几分相象,惟一不同的是她的裂唇,而且是特明显特厉害的那种。显然,她还不大习惯接触生人,总是怯生生地不敢正视对方,躲在她妈妈身后,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白兔。你好,万喜良像对待一个成年人一样地去跟她握手,她战战兢兢了半天才伸出手来,你好,她的声音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考虑到安静比自己多几分亲和力,万喜良就把她叫了过来。安静一进门,就夸范冰冰的裙子多么的漂亮,搭配的上衣又多么的合适,显得落落大方,等等等等。真的吗?范冰冰半信半疑地问了一句,虽然还有些羞涩,但明显自信多了。
万喜良不得不佩服安静,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于是他也推波助澜似的跟着一块赞美,赞美她的聪明伶俐,赞美她的亭亭玉立,当然,说得尽可能真诚一点。很快,范冰冰一直低垂着的头抬了起来,话也多了。范大妈见他们谈得很融洽,就放心了,忙她的去了。留下这三个人,热火朝天地讨论起《巴黎圣母院》的开头怎么怎么哆嗦,结尾怎么怎么仓促。万喜良发现,范冰冰的记忆力真的超群,有关伽西莫多的描写她差不多都能背下来。你怎么做到的?万喜良惊奇地问道。范冰冰说我喜欢伽西莫多,因为我就是伽西莫多。安静搂着她的肩膀抚慰她,你怎么能这样说呢,在我的眼里,你是一个十分可爱的女孩子。范冰冰说我的同学们都嫌我不可爱,他们给我起了各种难听的名字,不就是因为我的嘴唇有毛病吗,可这并不代表我的心灵也有毛病啊。
浅薄,安静说,他们太浅薄了。
万喜良问她,你就是因为这个,才不去上学的?
是的,范冰冰说,我在家里自学,我保证我的功课不会比他们的差,我想,我将来当个作家,作家可以不去上班,那样,他们就永远都不知道我长得是什么样子了。
安静拍了一下巴掌说正好,你写书,他出书,我给你装帧设计书,一条龙服务,接下来,他们就假想中的那本书的人物、故事和开本、印张什么的,一通信马由缰。三个人都发现幻想于他们的神经系统大有好处,越发的兴致勃勃了。
稍微冷静下来一点,万喜良说我们把这本书构想得如此之完美,不过,有一个先决条件,到时候我们还活着才行。
范冰冰慌忙说你们当然得活着,当然会。这时候,万喜良不会不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汪着一片泪光。
安静说我们也想活着,可是……
范冰冰一手攥着万喜良,一手牵着安静,带着哭腔说没有什么可是,为了我,你们也要活着。
这是一句让他们想起来就感动的话。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他们成了朋友。她很可能是万喜良和安静有生之年交的最后一个朋友了。
很快,范冰冰便成了他们病房里的常客,也不再需要她妈妈的陪伴了。他们的共同语言就是小说。一般来说都是她侃侃而谈,洗耳恭听的是他。她是个狂热的小说迷,跟几年前的万喜良一样,他一边听她唠叨海明威和马尔克斯,一边竭力想象这孩子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极偶然的时候,也会谈点别的。一次,万喜良对她说你太早熟了。
难道不好吗?范冰冰说,我不可能跟你们这一代人一样,二十岁才会迪斯科,三十岁才会谈恋爱,四十岁才懂得健康的重要性,才忙着往游泳池或健身房跑。她一脸的世故,调皮地冲他微笑着。
万喜良说事实上,我比你说的还要慢半拍,我是三十岁才会迪斯科,可能四十岁才会谈恋爱,至于健康嘛,别等到五十岁,现在就已经垮了。
范冰冰俨然一个健康顾问似的,用很专业的口吻的说你身体之所以垮得那么早,最关键的问题在于你不会调节生活节奏,早睡早起,跟太阳保持同步。
万喜良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的道理我懂,只是没铭刻在记忆中,落实在行动上。
范冰冰说你只要遵循动物一样的作息时间,就能享受到动物的那种天然的健康。
万喜良笑了,这笑中十分之一是兴致,而十分之九是赞赏,真想不到,你懂得还不少哪。
范冰冰做了个鬼脸说都是从书上看来的。
万喜良说知识就该从书中获取,从亲身历练中积累是最笨的一种做法,因为付出太多。
言之有理,她说。她显得那么健谈。
不过,她的健谈仅仅局限于跟万喜良,只要安静一出现。她就不怎么说话了,而且似乎还有一点紧张。开始还好,越到后来越明显,万喜良感到奇怪,问她你干嘛总跟安静那么生分呀?
范冰冰颇带孩子气的嘴角使劲歪斜了一下,她太漂亮了,她说。
就因为她漂亮,你才不愿理她?万喜良觉得这个理由未免牵强了点。
是的,就因为这个,范冰冰附在他的耳边,仿佛怕被安静听到似的,漂亮的人都有一种优越感,尤其在不漂亮的人面前更是如此,很难平等的沟通。
万喜良故意慢吞吞地点燃一支烟,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那么,我也属于不漂亮的人喽。
范冰冰说你虽然不漂亮,却很英俊,男人太漂亮就显得奶油了,英俊才好。她的表情随着谈话内容的变化而变化,特生动。
她真是个聪明女孩,也具雄辩性。万喜良想。
每次范冰冰一走,安静就审问他,你们俩嘀咕什么呢,神神秘秘的,我一过去,你们就不说了,好像背着我似的。
像大多数感觉锐利的人一样,对于周围的风吹草动她也是极其敏感的,享受对方由自己制造出的饱受冷落的烦恼,更能增添些妙不可言的愉悦,万喜良说对不起,无可奉告。
安静越是锲而不舍,万喜良就越是拿一把,世上最美好的事莫过于有一肚子别人想知道的秘密了,他说你求我,求我,我就告诉你。
她在他的耳边轻轻说我求你,我求死你。她的语调特温柔,直温柔到咬牙切齿。最后,拖延了好久,他才把她想知道的东西告诉了她,她只付之一笑,说你们是在嫉妒我,因为我有你们所没有的——美貌。
听她这么说,万喜良真后悔把秘密这么快透露给她,貌不投契半句多,他说以后你再想从我这里套话,比登天还难。
安静嘻嘻一笑,我不信,我一使美人计你就没招了。
范冰冰再次来找万喜良的时候,意外地碰了钉子,被医生挡在了门外,说万喜良现在不能见客。她跑去问她的母亲,她母亲说万喜良昏迷了,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夜了。范冰冰的眼泪立马掉了下来,难道我们所担心发生的事,真的发生了?她问母亲。母亲安慰她说不会的,万喜良是个好人,他会苏醒过来的。
其实,在范冰冰沮丧地离开医院不久,万喜良就醒了,醒来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谁在我的脑袋里放了颗定时炸弹,一秒钟疼一下。安静和周围的医生都松了一口气。万喜良摸着头上缠着的厚厚的绷带问道我怎么挂彩了?安静说你忘了。万喜良的眼神四处游移了一圈,仿佛是在想,可惜他的思维迟钝得要命,最后不得不承认,我真忘了。安静提醒他,昨天晚上,你摔了个跟头……
万喜良想了又想,终于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昨天晚上,他和安静又溜到储藏室里去读书,他还记起读的那本书是诺曼·梅勒的《裸者和死者》,读了一半时,就累得不行了,要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回病房,突然眼前一黑,他本能似的伸出手去企图扶住点什么,比如墙壁或是桌角什么的,却没成功,结果扑倒在地,脑袋恰巧磕在壁橱的把手上,他居然没有感觉到疼,因为他很快地就昏迷了过去。
你快把人吓死了,对我来说,这简直是一场噩梦,安静似乎惊魂未定,嘴角下意识地抽搐着。
万喜良说对我来说,这也是一场噩梦,我居然在昏迷中梦见了地震,梦见了在唐山大地震中遇难的父亲,特清晰,就跟真的一样,可怕极了。
一直参与紧急抢救的护士长,见万喜良苏醒了,没事了,就急扯白脸地说我警告你们,你们的书都被没收了,储藏室也被我锁起来了,再想溜进去读书,做梦!说完,带着一干人马扬长而去,雄赳赳气昂昂地。
万喜良和安静面面相觑了半天,都褪了褪脖子。
万喜良想翻个身,可是一动就疼,疼得像一百支针头一齐往他的太阳穴注射庆大霉素,禁不住呻吟了一声。安静赶紧过来,关切地问道你还好吧?她知道他的额头上刚刚缝了四针,而他不知道。医生还说没磕成脑震荡就已经够万幸的了。
我觉得我快要死了,真的,我的直觉一向很准,万喜良说。这是他住院以来最为沮丧的一天,沮丧跟癌细胞一样,是会扩散的,很快就能把他埋起来。
他精神的防线突然崩溃也给安静的心理上蒙上了一层阴影,但她得去安慰他,你不会死的,宝贝,死离你还有相当一段距离呢,看在上帝的分上,还是别胡思乱想的好。
万喜良失控了似的说你用不着来安慰我,我的身体我知道。她还从来没见过他这样,仿佛沉寂了很久很久突然爆发了——如果他是火山的话。
安静用更大分贝的声音压倒了他,我敢打赌,你敢吗?我说你死不了,就是死不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的话呢!
万喜良黯然一笑,赌什么?他的潜台词似乎是说我们的命都快没了,还有什么赌注可以拿来赌?
安静想了想,如果我输了,我把我的胃移植给你,你知道,我的胃没问题。
如果输的是我呢?万喜良问道。
那么你只好把你的肝移植给我了,安静说。她严肃得很,没有一点游戏色彩,跟真事似的。
万喜良说好的。然后,两个人三击掌成交。
这次我是赢定了,安静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安静一边吻着他的眼睫毛,一边抚着他的头发。
为什么?他只是随便问问,并不真的想知道,他此时此刻的心境,白天的感觉就像夜晚一样,昏暗而忧郁,他想,这也许是输入他体内的某种液体造成的。比如,他在服用过舒乐安定之后,就有发高烧的感觉。
我发现你每天早晨那里都处于勃起状态,不过,我声明,我是无意中发现的,安静脸上不无得意地说。
你是说你发现我总是晨举?万喜良仿佛一下子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一骨碌爬起来,恨不得把他的要害部位藏起来,藏得越隐蔽越好。
安静说你想,一个充满了旺盛欲望的人怎么会轻而易举地
抛弃人生,说死就死呢,人死首先是心死,你是人还在,心不死。她一边说,一边坏笑。
万喜良有点尴尬了,赶紧捂住了耳朵,我不听,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来。
安静说得没错,万喜良没有死,却再也起不来床了。他以为头上的绷带拆了之后,就会一切OK了,可是医生告诉他,他的癌细胞扩散了,已经扩散到胃部以外的各个区域。开始,安静只是紧紧地拥抱他,一边流泪,一边吻他的眼睛和唇,给他无数个长长的湿漉漉的吻。他躺在那,看上去那么脆弱,那么无助,她多么想将自己拥有的所有都献给他,而遗憾的是,她所有的东西太少了。好在很快她就振作起来,她几乎与他形影不离,整天笑眯眯的一副甜蜜蜜的样子,兴致勃勃地操持起他的一切,比如他的饮食,菜谱都由她来订,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