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明朝-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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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玉璧和罗金文也不再说话,定定地看着他。
许久,赵志高摇了摇有些昏沉的头,转身拿起案几上的奏疏晃了晃:“这个雷我们不能再顶着,陈大人,你就拿着这封奏疏去张位府上,想办法递给魏公公。请魏公公无论如何要当着张位的面呈给皇上,让皇上当时就给旨意。”
陈玉璧接过奏疏,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看着赵志高。
罗金文抚掌笑道:“首辅大人这个主意高,当着张位,不管皇上给什么旨意,咱们今后都没有隐患,此其一。张位要是有其他念头,想让马全等人掣肘,这时没说,往后也不敢再说,此其二。大人,不知属下猜的可对?”
赵志高终于笑着点了点头:“知大势者,罗金文也。”
万历最近很开心,因为毕飞翼的制造已经被提到了日程上,目前又造出了几十架出来,有了经验,进度已经快了许多。狼群一下子就有了足够的装备,在京师卫所的一对一帮教下,很快就完成了训练任务,只是跟京师卫所一样,缺乏实战的经验。这京师庙大神多,万历也不想这么个宝贝这么快就**,更不希望在高强度的训练中损失什么。狼群是我大明的精英,是朕的精锐!除非是到了危急的关头,不然决不能轻易地使用。
于是他就下达了“安全高于一切”的最高圣旨,训练的强度也大幅度地降低下来,每日狼群们依然进行着最基础的训练。江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真正的铁军都是经历过战火考验的,只有那些在战火中活着走下来,并且拥有极度丰富战斗经验的老兵们,才能称之为精锐。朱一刀在的时候最强调的就是这个,只是他不是朱一刀,他不能向皇。在江飞的心里,狼群现在还不能背负这么沉重的名誉,因为它根本输不起!
万历在众人高声的称颂中,满意地看完了狼群的又一次演练,得意洋洋的走出训练场,就看到了一直在外面等候的魏朝和张位。心情大好的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对魏朝说道:“今年浙江的丝绸多了,赏三万匹到沈慧的家里。”
魏朝赶紧跪下道:“是。”
万历摆了摆手道:“不用谢恩了!认真做好自己的事情,我朱家的媳妇儿,不是那么好当的!”魏朝赶紧应声,他头上汗珠子都快下来了。俗语说伴君如伴虎,此言一点不假,喜怒无常的皇上,谁又能透他的心思?刚才脸上还云密布,一会儿的时间就又天高云淡,这活还真不好干!
不过他抓住这个机会,在皇上耳边说道:“大喜的日子奴婢再给皇上报个小喜,江南织造局这回跟西洋的商人一次就谈好了三十万匹丝绸的生意!”
万历哈哈大笑:“此事朕已知晓!李化龙在奏疏里不是说的清清楚楚嘛!这确实是个好事情!钱宁干的也不错!只是浙江的丝,不知道能不能跟上啊!”
魏朝故意沉吟不语,并未接口。
万历眼睛一挑,瞅了瞅他:“嗯?你这个奴婢,在朕的面前还想玩什么鬼把戏?”他难得高兴一回,不自觉地就把在朱一刀面前的那做派挪到了魏朝的身上。可魏朝毕竟不是朱一刀,吓得是赶紧跪到了地上:“钱宁……有个奏疏,奴婢本想……本想回宫了再给主子万岁爷看的……”
万历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是不是也来向朕诉苦啊?”
魏朝哪里还敢隐瞒:“圣明无过主子!”万历把手背到身后,又转过头去看了看训练场里的狼群们:“诉苦的朕就不看了!让他有苦,往内阁诉去!”
“是!”他大声地应道,顺便有意无意地瞅了张位一眼。张位似有所思。
几支手臂粗的巨大火烛把大堂照的通明,兴奋的陈玉璧走来走去,在急切地想着什么,罗金文坐在书案前,手里提着笔,满脸凝素地望着他。
“何进贤的信你来写!让他不要在乎李化龙跟钱宁,放开手去干!死活也就暴雨倾盆这么一个机会了!先把那九个县给淹了,然后让那些丝绸大户准备去买田。买完田立刻种上桑苗,这都十月中旬了,今年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蚕丝?国库如此空虚,那些百姓……没关系,只要我大明强盛了,还怕他们没有住的地方?”
“是。”罗金文刚准备下笔,又抬起了头,“那钱宁的奏疏该怎么批?”
“不用你管,他的奏疏我亲自来批!得让他明白,他的头上只有一片天,那就是赵志高赵大人跟我陈玉璧!跟着李化龙走他不会有任何好下场!那个朱一刀根本就不用去管他!一个武夫而已,能成什么气候!”陈玉璧急切地搓着手掌,咬牙切齿地道。
钱宁的那张脸更加显得憔悴了。他坐在签押房的大案前,案头上静静地摆放着那封已经批了红的奏疏。
“听说奏疏批回了?!”李化龙一进门就大声地喊道,身后跟着表情同样兴奋的朱一刀。
钱宁仍然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只是抬了抬手指:“来了?都坐吧!”
李化龙跟老朱互望了一眼,坐下沉默片刻,他开口道:“上面给我来了信,京师里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他们对你有了意见,你想知道吗?”没想到钱宁的回答却极其简单:“不想知道。”李化龙不由得一怔。
钱宁站起身来,把案几上防着的纱帽戴在头上,又仔仔细细地把身上穿着的官服辗平,那一丝不苟的神情仿佛是在做着什么神圣的事情。做完了这些,他才面对着李化龙肃容道:“我想,浙江你就不用呆了,这段时间就多往播州跑跑吧!毕竟这边的事了了,你还是要回去的。”
李化龙倏地站了起来!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是皇上钦派的监察御史,改稻为桑一天不进行到底,我就一天不离开!如今大雨依然下个不停,现在这种时刻你让我离开,浙江上下会怎么看我?内阁会怎么看我?皇上会怎么看我?临阵脱逃,这不是我李化龙的格!”他有些激动,说话的声调也有些高。
钱宁摆摆手让他把声音放小一点,示意下人去把房门关上,然后才低沉着声音说道:“可我是浙江的布政使!浙江上下几百万人的命都在我的手里!改稻为桑是必须要进行到底的,但没有必要让所有的人都死在这个上面!云亮兄(李化龙的字),我看的出来,你和那些只知道高谈阔论的言官们不一样,你不光是有一腔热血而已,还是能做实事,会做实事的。改稻为桑这件事,既然有人会凭借此往上高升,就必定要有人为此牺牲!”
“我已经老了,今年虚岁都快六十了。当年考中进士,是陈玉璧陈大人一力的提拔才让我到了浙江;是赵志高赵大人的强力推荐,我才能当上这封疆大吏!可是我都做了些什么?什么也没有,每天只是和那些人虚以委蛇,弄些不该弄的银子。朱千户,我记得你当年在朝廷大堂之上对申时行说的话很有意思:做事情,不问值不值得,但问应不应该!这几天才真正明白,要想做到何其艰难!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了,多说无益!
第211章
。“朝廷若是真要追究,大不了咱们一起顶罪!我是无论如何不会离开的。”李化龙说话间坐了下来,大模大样地拿起了钱宁的茶杯,毫无顾忌地喝了一口。
“唉!”钱宁一声长叹,“你李化龙好歹也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官,怎么别的没学会,却学会李成梁的那一套了?那是个标准的军人!按他的个**,在朝里只怕一天也呆不下去!文官就要有文官的样子,你跟着他尽学些……”他也不好再说下去,毕竟他跟李化龙也仅仅是相交没多久,有些话不能说的太透。
“不就是为官三套么!我不是学不会,而是看不起!”李化龙重重地把茶杯放在了案几上,不无负气的说道,“什么三思,说来说去还不就是明哲保身?我大明的官员若是个个遇到事情都唯恐避之不及,这天下早就大乱了!大道理说着也没什么意思,既然身上穿着这身皮,就得做些事情!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就算是做不到,这么多年的圣贤书,也不能读到狗肚子里去!”
钱宁这才认真地看着他,仿佛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一样,盯了半天才道:“你,朱千户,跟我完全不一样。你李化龙大不了还回边防,朱千户从来都是皇上的红人,午门那么恶劣的情况下都能翻身;可我呢,我没有退路,更没有选择!”
“那我这次就不该来!”李化龙有些赌气了。
“你本来就不该来浙江,走这趟浑水!”钱宁倏地转过身,顿地说出了这句话。
此话一说,李化龙打算在浙江大干一番的豪情壮志顿时化为乌有。他软在椅子上,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实不相瞒,这改稻为桑的国策一到浙江,我就知道自己再也没了退路。只不过之前的想法是拖,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不管成与不成,浙江从此将永无宁日,只要是拖到朝廷不再关注此事,没了信心,自然就会没了下文。可是你来了浙江,朱千户也以巡边的名义到了浙江,想拖是肯定拖不下去了!”这时的钱宁满脸的沧桑,满脸的感慨。
朱一刀和李化龙对视了一眼,都看见了双方眼中的不解和迷茫。
“满朝文武都知道,我是陈玉璧提携起来的人,是赵志高的人。千秋万代的史书上,我钱宁还是陈玉璧的人!可是就连久居深宫的皇上都信任我,内阁其他人也信任我,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来做,其实完全可以把我架空,让你彻底的主持改稻为桑,而不仅仅是监察!为什么?就是因为我钱宁在小事上装糊涂,大事上从来不糊涂!上我对得起大明,对得起皇上,对得起朝廷;下我对得起浙江百万的百姓!浙江这些年收成其实远不如往年,却依旧保持着稳定,前年去年提前征收税赋,百姓们也仅仅是有些抱怨,税赋收入尽管没达到朝廷的要求,却依然稳如磐石。”
“还是一句话,稳定压倒一切,大局为重!不是吹嘘,在我老家,乡亲们给我树了好几座牌坊,我都六十了,也不是好名的人,但我也绝对不会让人把竖起来的牌坊给砸了!”
钱宁不再看两人,走到窗户前自顾自的说道,这让李化龙跟朱一刀极为震惊。浙江如此错综复杂的官网中居然还有这样的一个人,实在是个异类。他不仅没有被其他人想方设法地给弄下去,反而觉得浙江没这个人就不行,办不成事。
“你们一个个都以为自己把事情看得多透,多了解浙江,多了解形势,其实呢?就说眼下这个改稻为桑吧!国策一出,浙江的丝绸大户和各方势力就开始争夺田地,对于他们来说,什么稻田,什么桑田,种什么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不需要这田上种些什么,只需要这些土地!”钱宁提高了声音,生怕两人听不明白。
李化龙恍然大悟,继而狠狠地拍了拍脑袋。他只一心地想着把这件事情办好,却没料到其中竟然有这么深层的含义!朱一刀也听明白了,这改稻为桑,到了浙江这些人的手里,就成了名正言顺兼并土地的最好借口!原本利国利民的国策,会变成只利他们,祸国殃民的祸水!
“你李化龙自以为转遍了浙江北部,就了解这了?知道在过去人们都叫浙江什么吗?七山二水一分田!总共就这么点种粮的田地,还要分出一半去给那些大户,可全浙江的百姓立马就会有一半人没饭吃!那么多没饭吃的人**在这么个地方,今年不反,明年不反,后年大后年呢?!到时候我大明税赋重地起了乱子,第一个罪人,就是我钱宁!以后的史书上就会把我钱某人钉死在耻辱柱上,我可以被世人骂一辈子,但不能被世人骂千秋万代!就这一点,你来与不来,我都不会让他们得逞,改稻为桑可以不做,也不能让他们把土地给弄走!可你们一来,不论是帮我还是劝我,都改变不了大势了!”
钱宁的话掷地有声,把两人给惊的半晌反应不过来!
他逼近两人,两眼直瞪着朱一刀的脸道:“当初你们不来,我还可以向首辅大人进言,也可以向皇上上奏疏说明这里的情况,这里的事情慢慢做,比如把情做成三年,事缓则圆,还是有着不小的转圜的余地。可现在呢?”他举起了案几上的奏本亮了亮,然后狠狠地摔在地上,“因为你来了,我说话就是这么个结果,里外不是人,陈玉璧跟赵志高不再信任我,皇上也会对我有意见,你们想让我做的事情还能做下去吗?如果还能做下去,那年初廷议的时候,他们就不会把这件事落到浙江!”
朱一刀眉头越皱越紧。没料到浙江的情况居然复杂到这种程度,国策的实行与否竟然还牵扯到朝廷上几个大佬的斗争,不管出于什么情况,一旦牵扯到政治,就很难善了了,这也就意味着改稻为桑很可能会上升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下面的人跑不了,上面的人也别想抽身,大家谁也别想好过。
他在一霎那间有了退出的念头。是不是跟皇上请个假,去京师陪陪老婆沈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