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传奇-第2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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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说什么?”闻言一怔,却见青梵已然立起,幽深黑眸里笑意闪动,“告诉弄影,下一次还这般拐弯抹角,便要她回去伺候纯叔,再不能到处自在逍遥。”
站起身,岳虔眼中虽不解,却是依言点头。看他神情,青梵眉眼又一次舒展开来,“人,各有其正义。”
“什么……”
“人各有其正义——这是我之所以敬考斯尔,也是我之所以能立身朝堂地根本心境。虽然气恼、愤恨,虽然对那些轻易便加于己身的莫须有罪名,对那些为了一些最无聊理由就要先发制人将‘隐患’消灭于未然地人,对那些高举着大忠大义便一心要将一切可能‘危机大祸’彻底铲除的人,有激愤、有怨恨、有轻蔑不屑……但,人各有其正义,有些东西,是永远不可能彼此妥协,共生共存的。”青梵淡淡笑一笑,眉眼间浮起温和的神情,“这几天,每日都在霓裳阁打扰,让你们为我担心了。”
眼见青衣男子当面深深弯下腰来,岳虔一吓之后,急忙也躬下身来:“大人,您这样……我们实在承受不起。”感到身子随即被双手扶起,柳青梵黑眸静静看来,岳虔这才苦笑一笑,“从听说了那天府上的事情,就着急想见大人,以为无论如何也该向大人说些什么。可是,之后大人明明每天都到阁中,品茶,听曲,看我们排练,谈笑风生,与往日全无差别,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了。京城里这几天,走到哪里都听得见议论。六合居上每日的文战,即将参与会试的士子们慷慨激昂,对蓝大人等指责乃至于痛骂,更有许多对朝廷至今不曾对蓝大人一众作出明确处罚的不满。放眼承安,竟似只有这霓裳阁,因为大人就在这里,反而成为京中最安静的所在。可是,真回头细想眼下情境,身处其间的大人才是真正为难;每天朝会公务后到这里,见您的神态表情……原本,这样的时候实在不应该再用任何的言语行动打扰大人,可您知道弄影……”
“不用解释——什么都不用说了,我明白。”淡淡一笑,青梵伸手将岳虔双手合住,用力握一握然后放开。黑眸凝视他双眼,“还记得,就是那日,你送弄影到我府门前候还是倾盆大雨,漫天遍地的水,乌沉沉的云看不到一点青天。可是,真正雨大的时候,却也只有那一刻。”
听他语声渐轻渐远,岳虔不觉屏息,顺着他视线看向天窗里投射下那一束夕阳金色光芒。沉默片刻,方才牵动起嘴角,回应一个终于轻松释然的笑容:“是,大人——雨很快就停了。那一日是如此,今日是如此,每一场雨过去,都会重现出清朗天空。”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愁舞婆娑。赢秦无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干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败兴亡一刹那,宽心饮酒宝帐坐。
第五卷 归去来(云隐篇)
第七章 … 雨晴日暖云逐淡(中)
霞。
并非常见的照耀浓烈,青白色的天空,只西边上挽了淡淡的一抹。本该绚丽夺目的金红,像被大量的水稀释晕染开来,通透而明净的色彩,轻纱一般铺展在夕阳之后。而衬托在其间的夕阳,也呈现出罕见纯粹的金色,环拥着淡色的霞光,直让人感觉到一种异常的轻盈,仿佛那并非傍晚时分的渐行渐下,而是在云霞托举中缓缓升腾。
“主上?”微微上扬的语调,显出影卫略觉意外的惊讶。几日来习惯了柳青梵在霓裳阁待到深夜方才回府,一眼看到缓步走出霓裳阁的青色身影,月写影本能地抬头看一看天色以确定时刻,但随即快步走到青梵身前,身子微躬:“主上,请稍候,马车很快……或者,您想步行?”
略一颔首以回应影卫的细致入微,青梵随即抬起头。
经过一个下午,此刻三元街面的青石板上,午前的雨痕水迹已经完全地消失。蟹壳似的淡青色石板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太阳的金光斜射下来,路面上映出明晃晃的一片,又似有一层极淡的金黄色轻雾笼罩其上。道路两边多是二层三层的阁楼,间有许多店铺的招牌布幔,自两侧向街心微微倾着,稍减了街道原本的宽阔感觉,而显出一种类似巷陌的悠长和宁静;衬着这从天上到地下的一片夕阳金光,远处一两点路人模糊的身影,直如一幅寂静画卷。
凝望着西天金色夕阳。片刻,柳青梵深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清浅笑容:“是,走走——许多天不走动了,难得今日此刻好天气……写影,你就陪我略走一走。”
月写影点头,向不远某处候命的仆役们做个手势,这才跟上一步,走在柳青梵身旁。
柳青梵走得很慢。但步伐极稳;每一步落地都扎实非常,每一步地微顿用力,似乎都要将什么从此踩踏深陷入地里一般的感觉。垂手跟随在一旁,月写影几次不由自主地抬头。目光搜索他面容神情,却见那张清静平和的脸上,一抹淡淡笑意始终不散——
“写影。”
“是,主上。”
“什么时辰了?”
月写影微微一怔。随即答道:“申时近末,将交酉时了。”
“将交酉时了啊……看这三元街上却安静,路人车马都少。”停住脚步,青梵略略低头。含笑轻声道。“这是因为我的缘故吧,写影?弄影那里,这几日的生意明显清淡下来。平日这个时候。三元街应该是车水马龙。都是往霓裳阁去的人。”
“不。主上,这绝不是因为您。”斩钉截铁的一句。但随即却一时找不到合理的说辞,月写影微微皱一皱眉,“车马路人都少,是因为……因为时辰还早的关系。毕竟,霓裳阁到晚上,不交酉时是绝不开门待客地;而真正的老主顾,阁里都有预订的座位,并不用着急……”
听到影卫一本正经的解释回答,柳青梵略怔一怔,随即猛地大笑出声:“写影,你……唉!跟了我近二十年,你竟还以为柳青梵最能自怨自艾,凡事挂心地与自己过不去?写影,你可真知道怎么小瞧嘴里口口声声地‘主子’!”
月写影闻言一呆,转眼定定看向青梵:身为影卫,他如何不了解自己主上近几日心情?二十年来,难得欢喜的一次生辰宴会,却被蓝子枚一本议罪弹劾的奏折搅成一场彻头彻尾的闹剧。其后地七天,原本得到特权允许,除月中大朝平日无重大事无须入宫随驾的柳青梵,竟一改素日习惯,擎云宫中小朝也日日不落,在澹宁宫中的时间甚至超出了传谟阁西花厅与督点三司大司正的官署。而每日公事处治毕,下朝出宫后,也不回交曳巷地府邸,而是径直到三元街上霓裳阁,喝酒听曲,与歌伎乐工们玩笑取乐,不过二更绝无回府之念——千方百计,便是刻意要避开朝中府中以及京城士林中,那些可能对寿筵上蓝子枚之事发表意见、做出评价、说明自己心意之人;同时也将自己的心意情感,统统摒弃到头脑之外,使一切言行判断,皆不至出于事情本身。
然而,那一日寿筵上柳青梵的愤怒,月写影看得清楚;这位素来宁静沉稳,淡定从容,喜怒罕形于色地青年主上,那一日地言辞犀利毕露锋芒,实在是一腔怒火已经将近爆发边缘,却终于选用一种最安静而少波及、最不易为人所觉察地方式有制地释放。虽然之后天嘉帝的及时赶到,也极大极速地压制和消弭了他地怒火,然而被二十年旧识、同僚背弃、问罪甚至将欲置于死地的伤痛,却并不是轻易可以平复。几日来,柳青梵的无奈、自嘲、情绪低落,自己无一不看在眼里;而那双幽深黑眸在怒火激愤下,一刻也没有真正改变的冷静清醒,则是让自己由衷地不忍——
所以与同为影卫的花弄影商议,让岳虔借着谈论剧本,来探询,更为他自己明确他的心意。不想今日他早早步出霓裳阁,清淡从容的温和笑颜,却让自己一时再不敢确定出他心中真正的想法。
三元街上车马行人往来少了——这是无用争辩的事实。并不是人们想要在这个时候避嫌或是与谁划清界限,更不乏那些惯能趋利避害、见风使舵之徒想要趁这个时机向圣眷至隆的柳太傅一表忠心,事实上,这几日聚到霓裳阁的官宦缙绅比平时只多不少,递到霓裳阁那个专属包厢的名状拜帖更是每天成倍地增长。但是,那些真正为三元街上人们所熟悉的,并不特别华贵、也无十分显眼的马匹车驾,以及那些色彩相近、形制相类,廷臣们下朝
穿着的便服。这几日却是在三元街上几近绝迹。
大周地上朝廷官员,与宰相台传谟阁下所属,这几日,除了擎云禁宫、朝廷官署,便只待在自己的府邸。而且多半闭门谢客,轻易不接待私人亲友,连同僚之间、门人故吏等等惯例的过访拜会,也都一律向后无限制地推迟。
而相对于朝臣百官们的安静寂然,承安京中的士人。尤其是聚集到京城、准备参加就在眼前的十一月会试的试子们,这几日却是热闹激动到犹如同滚油锅里泼水一般的景象。无论是来自大陆各地的考生,各郡县州府推荐地举士,还是太学的学生学子。也无论在街头巷尾、会馆客栈、酒楼书肆,只要随意一二人凑到一起,必是对朝廷时务的好一番议论,对青衣太傅的无比推崇、景仰、衷心追随以及对蓝子枚等诽谤贤德陷害忠良行径地极端愤慨。而这样的声音。自然以百余年来因举自由议论古今、评点天下之风而盛名大陆的“六合居”上,年轻士人们集合一致而发出的最为响亮。
有康启、谢迈、特尔忒德几名年轻人挑头,这些常日在大司正府出入、更亲眼见闻当日寿筵情景地书生,一张绣口一支妙笔。将柳青梵无妄遭受的极端不公和羞辱描述得尽致淋漓,又将其有理有节、从容不迫而针锋相对将对方批驳到无一辞以应的挥洒自若呈现得恍若眼前,顿时激起承安京中原本就深为柳太傅文采卓行所折服的士子们情绪。一时之间。祖述柳氏功德、议论柳青梵于朝廷事务政绩地策论文章。积累便逾百篇。书肆街坊。柳青梵所做诗文议论的集子几日间皆尽脱销,《四家纵论》这等会试必读书目且不待言。单是士子们传抄柳氏文辞,几乎就使承安纸贵。对应篇章条分偻析,柳青梵为政,言辞与著述相合、行动与用心统一者,让士子们在惊讶的同时由衷感叹,为其横遭诽谤、蒙受有心人污辱发出感同身受,甚至比切肤之痛更深沉不甘地怒吼。只是,士子们地言论,自发要为柳太傅向朝廷请命地行动,震动承安京师,却没有对擎云宫廷产生任何真正的影响——就像是对待六合居上任何一场议论文战,没有人对这群年轻人地言论行动作任何的干涉,但也没有人给予他们任何的回应,无论是朝臣,是天嘉帝,还是柳青梵本人。
七天,从十月十日花朝到现在,已经是第七天。朝廷对于蓝子枚的行为既不曾给出任何判断,他那本弹劾议罪的奏折也没有在朝堂上任何范围层次进行过议论——在天嘉帝的沉默下,擎云宫对此事极端冷淡的态度,便好像从未有这件事情发生一般。而在宫禁朝廷显示出潇洒自如,霓裳阁里兀自风流文采的柳青梵,若没有周围这一众的纷纷议论,没有所到所行之处人们目光神情不自觉的变换,若没有他为了周围众人的这些反应而刻意改变了的生活起居习惯……也许就连自己也会当真以为,这种平静是如他曾经面对过的一切风浪,已然真正自他的内心,扩展表现到了日间的言行。
柳青梵,是将心思埋藏得极深的人——二十年影卫,月写影自认是距离他最近,也最能感知他心绪浮动之人。所以柳青梵一句“三元街上车马少了”,月写影心中随之流过无数事实与感叹。也因为如此,当猛然听到柳青梵的大笑与反问,素来忠心耿耿的影卫,竟是一下子呆在了当场。
“说霓裳阁生意清淡,是因为阁中真正用心观看歌舞,享受安娱之人少了。不过各有用心匆匆往来,名状拜贴是交给了我,但在外人面前,却又不肯将车马之类明确地招摇——这些人,便是弄影,也不肯承认是霓裳阁的客人的。而那些真正的老主顾……”微微含着笑,看影卫脸上不住变化的表情,青梵又淡淡笑一笑继续道,“霓裳阁真正的老主顾,哪个不跟我相熟?这种时候怎么肯出来,在外面又替我揽麻烦?我既呆着不走,他们就不会过来,也省去人前人后的议论,于他们、于我都方便。”
“是,是这样的,主上。”略略低头,月写影心中微酸:蓝子枚奏书中“结党议政”一条。虽单究奏书中文字,指的是柳府门下康启等门生及其在京师与各地交往地文人士子,但由当日寿宴上蓝子枚所言,朝中廷臣泰半都为涉及,牵连之众从身份、地位、职官到数量都极其惊人。仅此一条“罪状”的列举,蓝子枚等人可以说就已是犯下众怒。然而“结党”一条,毕竟是历来君王所最忌,青梵与众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