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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春宴-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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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天下所有的宴席都有终结。但依然希望这一刻,这注定破碎成空的丰美和悲哀,永无停顿。

琴药没有世俗所得。赌博,跟女人调情,吃喝玩乐,随意搬家,没有固定工作。有时落魄,有时豪迈。不定时,他看望她们,带着钓到的硕大鲈鱼或采掘的新鲜野菜,做晚饭,整理花园,聊天喝酒。随心所欲,对感情不粘缠,也无归宿。从不留下来过夜,哪怕凌晨两点,一定驱车离开。如同一种形式和象征,不愿意放弃野性的疆域,无意在他人天地留下凭据。

贞谅从不试图去控制左右男子的心意,来则来,去则去,不透露情绪化的需索,不下判断,不做束缚,听之任之。他在,这房子里有无尽活力。他走,她固守自己位置,专心织布,维系照料日常生活。看起来只是淡然无心。

她无法得知一个成年女子的内心。只看见她平静自控的形式,在花园里劳作,料理生活。有时独自在卧室里睡觉,长久不出来。一个在任何时地保持镇定自若的人,不免让人心生惶恐。她走进房间,又看见贞谅已起身织布,身姿专注坐在窗口边古老织机前,满窗绿树花枝映衬无至尽般劳作。似乎可以把所有未知未解,化解于梭子在空气中有力而间顿的穿行。根根白色丝线纤细强韧,千头万绪全部归于井井有条的经纬交织。

第三十九章 信得。背影形同少女

她的背影走向衰老之中,却又形同少女。这真是诡异。

她听见贞谅若有所思,在厨房里发问,说,琴药,我们可有道路。男子语调冷静,说,你希望要什么,贞谅。我不是合适固定伴侣。赌博为生,不务正业。没有什么钱,也不热衷赚钱。我不愿意生儿育女,两个人为一个家庭营营役役,无尽负担。你知道我爱你,也许你觉得我给得不够,但这已是我极限。我把所能给的掏了尽光。唯独不想给你损伤。这将使我后悔。

贞谅轻轻发笑,说,其实我要的也不是这个,为何你开始推搪。

那你要忠实,完整,还是海誓山盟。如果你选择一种凌空孤绝的生活,就要接受这种生活的属性。即使它的底处空洞无着让人惶然,你也要承当。你我无法从生活本身,从感情,从别人身上得到凭靠,人与人之间本没有凭靠。我只愿尽力让你快乐,我也已做到。

这番对话之后,他们隔绝一个月。揭示太过赤裸直接,势必伤人。即使他们是洒脱的性情中人,也为这坦诚觉得需要暂时回避。感性需索更多的交融和消灭,理性却时时跳出来进行检视和过滤。成人恋情崎岖幽微,需要力气。生活中若缺少幻术、欺瞒、假相、隐藏,只能拿出更为黑暗和强大的勇气,赤足踩上剃刀边缘行走。这一对男女恰好秉性相同,他们都只要真实。

她问贞谅,你想要跟琴药厮守吗。

贞谅答非所问,说,我是一个逃遁者,别人向前,我在后退。背后不过是废墟。我带着你走来走去,已不知道还可以再去哪里。去过那么多地方,你可能数算清楚抵达过的旅馆,栖息过的睡床,邂逅过的路人,流连过的风景。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无法在意任何长久或结果。只要此刻真实存在,心中有诚意,即使是注定无常的快乐也要信任。信得,你在生长,我却觉得劳累困顿。那也许因为我在变老。

她内心刺痛。说,你不会老去,贞谅。你一直在往前走。

女子陷入思绪里,罔然不顾,轻声说,你是孩子,因此觉得时间充满可能性与变化,前景总是有余裕。但终有一天,你发现它其实是黑暗牢笼,周围漂浮无数肥皂泡沫,五颜六色,光怪陆离,没有什么存在是坚固不变。我们没有自由,也没有依傍,不过是击打泡沫。如同我以劳作麻醉自己,孑然一身。但这一切终究何时才到尽头。

她说,以前琴药没有出现,我们也在存活。

是,每一个人都要做好独自生活的准备,因为我们获得爱的机会稀少和困难。有多少人,一辈子无法得到机会感受身心交融的喜悦。我得到了他,这是命定。他是注定要出现的人。

琴药只是有他自己的方式。

那就让他以愿意的方式对待我。他已说得明白,我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我只是疲倦。信得,一条路怎么走都走不到头,也许那是因为我走得太快,太深,太专注。她的脸上露出一如往昔难以琢磨的微笑和眼神,说,如果生命里不曾持有过罪恶、欲望、盲目、破碎、苦痛、秘密,它多么乏味。所以,遇见这个男子,即使明知因缘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我也要向它伸出双手,使它成形,让它破碎。

贞谅的手,清瘦嶙峋,手背上凸起浑圆青色筋脉。她的面容身形轻盈秀丽,一双手却沧桑,如同个性里深藏的从不说明却偏执鲜明的部分。隔离人世织布,颠沛流离行走。她觉得一阵害怕。眼前这个成年女子的容貌、(W//RS//HU)心智、思维、意识都在倒退,她已不是往日强大专注忽略现实的贞谅,她成为对幻相无力自拔沉溺放任的女子。但或许,前者是她多年坚持不懈互相融合的幻象,后者,才是最终需要面对和剥脱的不曾自知的真相。

爱一个人,最终不过是爱上自己。因此会憎恶自己,成为一场自我争斗。贞谅现在倒退到比她更为弱小的位置。那么,她愿意要一个被释放出情爱却头破血流四分五裂的成年女子,还是要一个禁锢单纯以寂静姿势织布、漂泊然后老去的母亲。

爱使我们苏醒和复活吗。爱是一种幻觉,一种妄想吗。它是成全,还是毁坏。是终结,还是拯救。是目的,还是方式。她目睹的成人关系如同迷宫,隐藏曲折幽秘的路径和分叉。也许需要很久之后才能找到入口,才能持有探索和寻测的勇气。相爱,令人得到真实自我,同时焊接痛苦和快乐牢不可破。现在她知道,如果没有贪恋粘着,人与人之间果然更轻省。

她不过15岁。和一同上学放学混在一起,上书店,吃冰激凌,环湖骑自行车,看电影,时时游乐嬉戏。一同对她百般纵容,她对他则毫不在意,呼来喝去大力需索。他们不吵闹。他从无要求且满足她所有要求。她不爱一同,她也不需要爱。她只要一个玩伴,甘心情愿打发时日。

一同跟她聊天,说,你母亲所做的事情,至少可以得一个保护民间文化之类的奖吧。我觉得很了不起。

她织布不是为这个。

你以后会跟你母亲学织布吗。

不会。

为什么。

不知道。

她对他说话没有耐心。他除了提问无趣,还经常不明白她的答案,最终她不愿意动脑筋来应对他。跟弱势伴侣在一起,人的脑子会在懒怠惯性中愚笨。但世上如琴药这样具备原始和自然能量的人已属稀少,他被爱慕理所应当。她和贞谅都明白,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若无法彼此结盟,他不可能再找到她们这样的人。她们也不能够。

她在湖边茶餐厅,偶然遇见琴药。他穿浅蓝色薄麻衬衣,细格子长裤,人字拖鞋,装束一贯随性自在。头发乱糟糟,脸色青白,仿佛整夜未眠神色疲倦。打扮艳丽的女子跟在其后,也许刚起床,下午出来吃第一顿饭。奇怪这个男子,和贞谅在一起没有庸俗之气样样适宜,和风尘气女子在一起,也有互相合衬的野性和沦落。他身上隐藏各个层面的质素和形态,随时能够拿出来与对方搭配。

她故意站在他面前,堵住他路口。他看见她,眼睛里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第四十章 信得。你可想念贞谅

她说,你又找了一个喜欢的女人了吗。

我没有找。她们一直在。

你可想念贞谅。

我想念她没有用处。她若不知道放下,执意钻牛角尖,我与她之间就无法往前走。

你的想法就如此重要吗。如果你爱她,为什么不能做出一些放弃和牺牲。

不是重要或牺牲的问题。信得,爱里面一定有自由,如果没有,这关系就不具备活性的前途。我们不能对谁服从。哪怕相爱,也不代表我们要接受对方意志。

她放弃与他争论。无人可以降服和占有他。她们最终都只能在余生里记忆他。

她说,晚上你能否带我出去吃饭。你和贞谅冷战,我很久没有上清远山。

他说,当然。我想念你们,信得。我是一个穷人,有时无法得到能力范围之外的事物。即使这东西再珍贵美好,够不着就是无计可施。我只能说服自己甘愿顺受。

她想穿上第一次见面时的蓬蓬裙,却发现两年过去身体已不同。裙衣拉到胸部紧绷窄实,怎么也拉不上去。卸掉胸罩,用力把裙子一拽,听到嘶啦一声脆响,裙子左侧腰线边缘脱了线。拿出别针把撕裂边缘别起,不顾忌这伤疤式的缝合,执意穿上。经过花园小径,摘一朵浓香扑鼻的白色栀子花插于发端。她意识到自己在无意中模仿贞谅的样子。琴药开一辆不知来处的破烂越野车,脸上胡须渣没有剃除干净,神情消沉。但着意穿了一件熨烫干净的白衬衣,虽然袖子还是潦草捋起。以前他带她们外出去西餐厅吃饭,会穿衬衣。她内心默默感动,无疑,他愿意把她当作成年女子看待。

他说,我带你抓紧时间吃简单的饭,然后开车载你去山上。也许你一直向往看到山中夜景。

他们在山下一家面馆吃面。公路侧分出来的小路深处,一丛茂密青翠的竹林边缘。掀开蓝花布帘,竹木装饰的店铺面积狭小风格朴质。两个约50多岁的老人,男子负责煮面,妇人负责上菜。锅炉,粗陶碗,烧水,煮面。喝一杯热腾腾荞麦茶,煮好的面条端了上来。是应季新鲜山野菜荞麦面条。他总是能够发现别有洞天的隐蔽存在,潜心挖掘。她想,他也是这样找到了她和贞谅。他知道什么是美,并甘愿为美消耗生命。

她吃一碗面条,额头脖子冒出汗珠,发迹湿漉漉,脸颊红润。他坐在她身边,点一根烟,暗淡灯光下,看着她脱了线的不合体的纱裙,头发上白色香花,眼睛微微笑着,什么都没有说。她的化妆一贯破绽百出。眼线洇开,口红涂得不均匀,在眉目间擦抹白粉。她趋向有错误有缺失的东西,认为这是一种美。

他说,这样会以后找不到一个可以相称的人。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说,我不要相称,也不要别人爱我。两个人在一起很吃力。这是她认真的回答。

他说,要分对象而定。有时困难,有时容易,要看遇见的是谁。我们要找到一个对等而匹配的人是很难的。

以往我认为你和贞谅是匹配的,但你们在一起也很难。

我与她貌似形式相同,内心需要的东西最终不一样。彼此不能互换。不互换就无法成立和平衡。

你们是否相爱。

相爱。但这不代表可以共同生活。事实上我与她无法跟任何人在一起生活。她现在跟你在一起,但你以后会离开她。你将独走天涯。你最终要做的是这件事情。

我会去哪里。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是地球的另一边,另一端。

那你会在哪里。

我不会离开临远。事实上,我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它。他说,我对远行没有爱好。别处的生活我能想象,没有兴趣了解。如果你知道生命的基本结构和自然的表现形式,对时间了然于心,唯一想做的事情,不是走得更远,而是与自己相处和谐。你要让我选择千里迢迢去非洲看长颈鹿和大象,我宁可在家里喝酒吹尺八。

两个人在一起,快乐喜悦,为什么不能陪伴照顾,一起生育变老不离不弃直到死去。

不。不。他摇头。有些人可以做到。有些人不行。这和爱无关。这是两回事情。

我们每个人都幻想过爱。爱是你在梦中进入幽暗辽远的森林,在水晶般池塘里,看见一朵绝无仅有的洁白莲花。你不能伸手去采摘。你可明白。我们的人生庸俗破碎,如此殊遇难能可见,也不应为我们的现实所占有,更不能奢望它顽固坚定。

我们难道不需要一个伴侣,不需要得到情感吗。

需要。但不去占有。其实你也知道,你的母亲,她最想得到的是一个爱的论证。她选择制造、破碎、承担,本质上她是一个创作者。这类人的存在是为了维护和保全宇宙本身深邃的秩序,他们并非为了俗世而存活,你母亲是这样的人。我尝试让她快乐,我已做到,但她觉得不够。我不过是一个庸常男子,投机的游玩于世的人,深知自己软弱和不足的人。我只是及时行乐。

他又说,每一个时刻,我都试图说服自己,哪怕下一分钟就要死去,哪怕人生遍布遗憾、破碎、痛楚、失败,也不要放过当下产生悔意。我深爱她,宁可与她分离。你现在太小,无法明白。总有一天,你会知道。

夜色中,车子飞速行驶在迂回山路上。

车头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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