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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鱼馆幽话-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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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夜色中翻墙而进的自然不是什么佳客,更何况此地已经安置了回纥使节和大量财帛贡品。

云乱冷笑一声,飘然掠到影壁旁边,只等来人一现身,就抓个正着。

不多时,一人翻过窗洞,动作颇为笨拙,身形更是矮小。那人攀住窗洞,小心落在地上,然后伸手自洞口取下那个竹篮。

云乱上前一步,伸手抓住那人肩膀,只听到惊呼一声,那人转过头来,神情慌乱,却是日间在长安街头看到的那个胡服女郎!

云乱背光而立,身材高大,那女郎更是惶恐,手一松,竹篮跌落在地,掉出几张彩签。

院外侍卫早听到响动,个个腰刀出鞘冲将进来!

云乱不动声色转身挡住那女郎,回手将侍卫们遣开,女郎方才稍稍镇定。

“姑娘深夜潜入我驿馆,不知为何?”云乱日间间接造成女郎遇险,本有歉意,这般近距离接触,越发觉得女郎似曾相识。

那女郎借着廊下灯火,看清眼前之人正是回纥使臣,忙侧身道了个万福,开口言道:“只因今日适逢花朝,这苑中玉蕊花树尚无惜花之人相护,故而冒昧携花签而来……”

云乱听她言语温文尔雅,心中不由一动,“护花应节本是好事,为何姑娘不自正门而入,平白添了误会?”

那女郎柔声言道:“原本今日也曾来过,只是驿丞言道此地要招待使节大人,不肯放行,所以才会出此下策。”

“原来如此。”云乱微微颔首,只是心中尚有疑问,“这长安城中花树甚多,姑娘为何偏偏对这棵玉蕊花如此眷顾?”

那女郎沉默片刻,方才柔声说道:“这里本是我家故居,那玉蕊花树乃家母亲手所种。自前年家母仙游之后,每逢花朝,我都会来此看顾凭吊……”

女郎言语虽轻,在云乱听来却犹如初春惊雷,心神激荡之下早忘了礼节大防,伸手握住女郎纤纤素手,颤声问道:“你……可是连蝉么?”

那女郎先是被云乱的举动吓到,本要挣扎,突然听到云乱呼叫自己名字,心头一颤,抬头仔细打量云乱面容,只觉眉梢眼角像极了幼时玩伴,可是分别十余载,一朝重逢,总有几分虚幻之感,“云乱?”

云乱惊喜交加,连连点头,伸手探入颈项,取出玉蝉,只见昏黄灯光之下玉蝉光洁剔透,灼灼生辉!

两人阔别多年,虽同在一城,却为宫墙所阻,一直无缘相见,而今重逢,都长大,亦非昔日小儿,说及别后之情,其中的感慨欷殻В腥绺羰馈�

原来当年连蝉随母回宫,因驸马薛锈之事,唐昌与玄宗父女终有隔阂。何况玄宗子女甚多,对这个女儿素无恩宠,安排唐昌母女回唐昌未嫁时住处定居后就将这对苦命母女忘在脑后,虽有人伺候衣食起居,却少有人问,除了唐昌同母胞妹常山公主不时前来探访之外,基本上已被人遗忘在深宫禁苑之中……

唐昌命运坎坷,这般深陷深宫,更是抑郁成疾,于天宝三年病逝,临终前将连蝉托付与常山公主。

唐昌早薨,玄宗方才想起这个女儿,颇为自责,于是应常山公主所求,让常山将连蝉带出大明宫,于宫外的常山驸马窦绎府中抚养照看。

第十七章 吉祥之兆

云乱白日在长安街头所见的青年武官就是常山公主之子窦鼎,前年驸马窦绎病故,窦鼎便子承父职,官拜卫尉卿,执掌皇城军卫。

连蝉依常山公主而居,方才结束宫帏樊笼一般的生活,有机会时常出府游玩。初时也曾回过这薛苑,可惜云乱奉诏回归回纥,而薛苑也被拨为扩建回纥驿馆所用,种种情状都已是物是人非……

昔日两人青梅竹马相交,也只知姓名,不明身份,长大之后更是音容变化很大,所以云乱入城之时,连蝉并不知道那骑着雪驼的回纥使节就是时常挂念的云乱。

此番重逢对两人而言,无疑是上天赐予的一段良缘。

两人一同将花笺系在玉蕊花树枝头,携手花下,互诉离愁,两情缱绻。

直到月上中梢,云乱方送连蝉回常山公主府,一路共乘一骑。

骏马缓步慢行,云乱心中却只愿路途更远一点,可与佳人多聚片刻。

到了常山公主府外,云乱飞身下马,将连蝉抱下马背,府外早有公主府家奴上前掌灯引路。府门洞开,卫尉卿窦鼎立于门口,见连蝉归来本欣喜若狂,又见云乱与连蝉神态亲昵,心中不悦,忌讳云乱回纥使节的身份也不好当面发作,一张脸拉得老长,黑如锅底。

云乱见得窦鼎神情,如何不知他心系连蝉,然今夜与连蝉重会,已知彼此心意,也不做他想。思虑窦鼎到底是连蝉兄长,于是和颜悦色报以微笑。

窦鼎心中气恼,只当这回纥人以此示威,更是不悦,哪里还顾得上堂堂大唐卫尉卿的风度,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催促连蝉回府。

连蝉虽依依不舍,也不愿在旁人面前表露,回头对云乱莞尔一笑,便缓步走入府内。

云乱立于街头,目视府门缓缓关闭,方才转身上马,一路策马赶回驿馆歇息。虽然明日还要入宫拜会大唐天子,但今宵得会佳人,心潮起伏,哪里还睡得着?启窗外望,但见月色之中苑内那棵玉蕊花树皎洁如玉,思前想后,觉着冥冥之中就是这花树为媒,引出他与连蝉的十余载情缘,心怀谢意,于是翻身起来,唤驿丞取来丝绢彩帛将花树妥善相护,唯恐夜来风疾,折损了娇嫩花枝。

次日午时云乱奉诏入宫,朝拜大唐天子,献上若干财帛马匹和装盛于檀木盒中已经硝制的白眉可汗头颅。

玄宗龙颜大悦,加封回纥汗王骨力裴罗为怀仁可汗,赏赐金银财帛,于含元殿中大宴群臣,云乱为首的回纥使节各有封赏。

云乱幼年之时初到长安,便得玄宗青睐,时隔十余载,曾经的伶俐孩童已成了一方使节,气度非凡,更得玄宗喜爱,留于大明宫中数日,陪伴君王观看乐舞对弈,或是一同驰骋校场马球为娱。

云乱虽挂念连蝉,但也欣然陪伴玄宗,时有谈论唐回两地风土人情,尽力促成两地友好联系,这也是使节分内之事。

时过半月,适逢玄宗册封贵妃杨玉环,宫闱大庆,有无双美人相伴,每日莺歌燕舞,渐渐疏于朝政,对云乱的传召也不再那么频密。出得宫闱,云乱遣副使回国,将大唐天子的诰封赏赐押运回国,自己则暂留长安,一面等候大唐天子的传召,一面也多出时间陪伴连蝉。

虽然每日去常山公主府外接送连蝉惹得窦鼎异常不快,但热恋中的情人眼里通常只看得到彼此,而没有其他。

结伴出行,或信马由缰游历近郊山水,或双双流连西市的胡姬酒肆,在胡旋乐舞中消磨时光……

这般朝夕相对,两情缱绻,不觉已半年有余,两人情意更深,订下终身之约,然连蝉之母丧需守孝三年,终身之盟唯有等到来年开春守孝期满才可谐。

云乱与连蝉约定守孝期满便以回纥王弟的身份向大唐天子请求和亲,既可鸳盟得谐,也可促成唐回两地友好佳话一段。于是云乱修书一封,将详情细数,招来驿丞,派人快马加鞭送返回纥。

怀仁可汗得知王弟与大唐宗室出女相恋,自是有意玉成,昔日大唐与吐蕃、突厥都有和亲先例,回纥汗国立国尚浅,倘若成就此等佳话便是开唐回联姻先河,于大唐回纥都是百利而无一害。于是怀仁可汗下诏按唐例婚俗备上大批礼金财帛,交由专人押运前往长安。此时已到秋冬交替,沿路风沙颇大,比寻常季节入唐要多花许多时日,不过纵然如此,也可赶得上来年初春。

云乱身处长安城中,每日与连蝉相对,只怕时间过得太快,最恨天色渐晚,华灯初上之时又要送连蝉回常山公主府邸。

然而每日皆有驿马带来消息,告知婚使行程近况,日夜企盼之时,却又嫌时间过得太慢。

这般患得患失却是情人们心中最真实的写照。

另一方面,窦鼎对连蝉也早有爱慕,昔日常山公主应唐昌之托将连蝉带回府中照顾之时本就有表亲联姻之意,窦鼎也把这美貌的表妹当做未来妻子的最佳人选,平日里嘘寒问暖自是不说,而今凭空跑出来云乱这号人物,心头自然不舒服。云乱身为异邦使节,窦鼎终不能对他如何,对连蝉呼喝制止又怕伤了感情,这般左右为难,在云乱与连蝉携手游历,笑逐颜开之时,他却酸楚难当,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万全之策来,唯有求助于母亲常山公主。

常山公主如何不知儿子的心意,何况对连蝉非常喜爱,于是在儿子面前将此事应承下来,苦思良久,心中早有计较。

常山公主驸马亡于秋末,于城郊大慈恩寺中列有牌位,早晚有僧人诵经供奉,每逢驸马祭日,常山都会携子女前往拜祭,盘桓寺中半月。以往常山都未强求连蝉同行,这次却以病痛孤寂为由要连蝉陪伴遣怀。

连蝉素来对姨母甚是尊重,不好拒绝,欣然同往。因随行大多是常山公主府中女眷,云乱虽知连蝉要离开几日,也不好跟去,唯有暂别连蝉,强忍相思。

常山公主一行人在大慈恩寺一住就是大半月,若是往年早已回府,偏偏这一年眼看冬至将近,依然没有离去之意。

连蝉心中思念云乱,却无法抽身,只得每日里陪伴常山公主赏花读经对弈。窦鼎虽有公职在身,也时常抽时间来大慈恩寺小聚,对连蝉献足了殷勤。

冬至乃是祭天祭祖之日,每年玄宗都会依例去近郊祭天,一路凤辇华盖相应,侍卫官宦妃嫔宫娥簇拥,队伍延绵数十里。云乱得蒙圣宠,也在官员之列,旁证大唐天威浩荡。

祭天完毕,果然天降瑞雪,吉祥之兆。

玄宗每年冬至祭天后都会寻近郊名胜游览一番,此番更得贵妃杨玉环提议,摆驾大慈恩寺。

其实圣驾莅临大慈恩寺并非意外,常山公主常在宫中行走,自然知道玄宗最为宠幸贵妃杨玉环,事先奉上奇珍异宝,婉言相求。贵妃也是个伶俐人儿,何况现在三千宠爱集于一身,她提议要去大慈恩寺,玄宗自然言听计从。

一行人到了大慈恩寺,寺内的僧人纷纷前往迎接,常山对于玄宗到来一点也不意外,携窦鼎、连蝉一同前去接驾。

玄宗见常山公主也在,心想多日未见,正好闲话家常,于是吩咐众臣在寺外等候,只携了妃嫔皇子皇孙入内。云乱虽想见连蝉,也只好在外等候,不敢唐突天威。

皇族宗亲跟随玄宗入大殿礼佛,再登大雁塔游览远眺,而后被迎至花厅奉茶。

常山有意在玄宗面前提点窦鼎,提议由窦鼎在厅外做剑器之舞为娱,玄宗见外孙生得英武挺拔,心中欢喜,欣然应允。

贵妃与常山交换了一下眼色,心照不宣,提到有舞无乐,总觉有些遗憾。于是常山上前力荐连蝉,以琵琶伴奏。

玄宗擅长音律,众多乐器中最爱琵琶羯鼓,此时身处佛门清幽地,羯鼓奏来颇煞风景,于是吩咐左近取来平日所用的紫檀琵琶。

连蝉颇为惶恐,手抱琵琶叩拜玄宗,移步厅外,拂弦三声,只觉手中琵琶音色绝佳,果然是难寻的极品。随后弦乐叮咚,或急或慢,万种变化皆在那双纤纤素手。

闻得琵琶声,窦鼎拔剑起舞,漫天飞雪之中往来翩飞,连绵不断,如长虹游龙,首尾相继,又如行云流水……

圣前献技,窦鼎自然是铆足了精神,姿势优美雄健。

随着连蝉琵琶声由急渐缓,窦鼎收剑于身后,结束了这场精彩至极的剑舞。

一曲终了,连蝉起身与窦鼎一起叩拜圣鉴,飘摇细雪中男的丰神俊朗,女的温婉秀丽,恍若一对璧人。

玄宗龙颜大悦,对连蝉更是赞赏,一问才知是已故唐昌公主之女,思及亡女,心中更是怜惜,见连蝉年已十七还是闺中装扮,就寻思要为她觅一好夫婿作为补偿。

一边贵妃见得这个契机,哪里会放过,娇声言道:“皇上不见这眼前就是一段金玉良缘,却还到哪里找去?”

皇族众人都觉连蝉与窦鼎甚是相配,又见贵妃开口做媒,焉有反对之理,纷纷赞好。

玄宗也觉两人般配,都是自家血脉,亲上加亲更是美事一桩,未等连蝉开口已传旨赐婚,只待连蝉守孝期满就大肆操办此事。

连蝉立在当地,有苦难言,想要反对,但天威难犯,如何说的一个“不”字?垂首而立,点点珠泪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常山公主与窦鼎心愿得偿,自然欢喜,拉了连蝉叩谢皇恩,全然没看到连蝉低垂的脸上尽是悲切之情。

众人各自回宫,常山公主也打道回府,云乱于寺庙外匆匆见得连蝉跟随常山公主登上马车,只觉得连蝉脸色惨白,素如缟灰,心头更是不安,却不明就里。而官员队伍业已起步,跟随圣驾回宫,唯有亦步亦趋……

自此之后,云乱再没见过连蝉,每次去常山公主府邸拜会,都被家奴以抱恙搪塞,偶尔见得窦鼎,窦鼎一副踌躇满志之态,言语之间处处透着优越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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