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爱情-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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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梅坐下来,父亲走出去,下了楼,父亲没到水库去,他到他以前的一个战友家,战友一家人对他很客气,跟他讲另几个战友现在的情况,孝梅的父亲明白大家都不想提他妻子的风流韵事。孝梅的父亲自从在南方有了许多钱之后,他对生活的看法就不一样了,他对妻子的感觉彻底麻木了,现在她回来,他仍是麻木的。因为才哭过,所以他的眼睛跟熊猫似的,战友陪他抽烟,两人到宝光寺外边的便道上散步。走到厢房外能听到居士们在里边吟诵经文的和声。孝梅父亲站住了,战友也站住了。他跟战友说,念得真好听。战友说,有点信仰可真好。孝梅的父亲十分惆怅,他们沿着红墙继续往南走。宝光寺的建筑很宏伟,他突然决定哪一天要带妻子到宝光寺里走一趟,他们当初刚认识时就常到寺里去。
11孝梅母亲再次去水库
言艾六月份从厦门回来没有带来任何她姐姐对承天或对承天与言艾关系的评价。通过言艾这条线索,姐姐即使近在她相同的脸色或长相之内,承天仍然相信言艾的姐姐正在无情地漠视他的存在。他对言艾的身体更加的充满激情,像是爆发了虎豹一般的强悍,寻找宿舍外的角落已无法满足他那些新奇的花招,他把言艾带往琅牙镇,此镇背靠琅牙山,这儿曾是一个战场,镇子很古老,这使得承天和言艾在旅游中有了很亲密的触觉,他们凶猛地做爱,当言艾高挑他的双腿,他匍伏于她的身上,他听到自己低沉的吼声中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不屑。
夏天滴水的廊沿上传来饭店老板趿拉拖鞋的踢踏声,承天却并不压住他自己的怒吼,等到他们出门或下次再来时,老板和老板娘总要以怀疑和畏惧的眼光看着这个外表并不凶残浪荡的男人。承天对诗歌的想象因为言艾姐姐的冷漠而进一步疯狂,诗歌给了她新的出路,即使是琅牙镇的性生活也成了诗歌一般黑暗的带有熔浆的热力。在十年后的承天那部长篇小说中承天回忆他这种近乎于残酷的残忍的暴力般的性爱无非是发展了他那种无法得到满足的奇异的情爱的幻灭感。言艾不仅仅是忍受着,她也在动作上,言语上,包括在肉体上极好地参予承天那疯狂的姿态,言艾是否理解承天的内心我们不得而知,但自从她堕胎以后,确实在很长时间内都把自己以肚子、小腹和腿根为核心的组织全部与承天联系起来,她是从里边体验着这一部分在去除了矫柔造作的处女时代之后,现在它所极力崇敬地焚烧在一个男人武力的行为中。操、亲吻,抚摸、疯狂和暴力般的形体给了她从来有过的高潮。承天在十年后的长篇小说中虽然并没有为他很快与言艾姐姐有可能建立的软弱的联系作出铺垫,但命运本身仍有它的规律可循,当承天和言艾留连于琅牙镇,并在长江岸边吟诗抒情时,在成都极尽思念之痛的孝梅却在命运的轨道上开始奇迹般地分岔,仿佛她跟幸福的关系正在解体,她开始意识到某种危险的征兆正如宝光寺与水库这两个巨大的东西之间的联系一样,变得模糊。父亲没有回到畹町的意思,父亲跟战友频繁接触,她晓得父亲正在等待母亲给他一个答案,到底要把家庭放到什么位置。母亲大部分时间都在妇幼保健院里,偶尔她也借下乡发药为名,再次跑到那座水库去,孝梅从母亲的眼神里觉察出那种泥土的腐烂的气味,虽然也有一些精神气,但大部分的意思却是像要回到士里去。父亲时常喝酒,虽然也在经贸局那边跑关系,但父亲的小眼睛总是滞留在母亲那越来越不自信的屁股上。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可能真正弄清背叛或许诺,但她相信母亲在劫难逃。即便她和父亲一样对母亲有一种仇恨,但她的恻隐之心仍然在击打她,她在一个黑暗的无月的深夜坐在门后等待母亲的归来,当母亲回来时,她拧亮了灯,父亲还在宝光寺那一带的战友家里打牌,母亲做了个手势想搂住她,但母亲终于畏畏缩缩地停下了。她没能深刻地洞察母亲眼中所含的委屈。母亲去了卫生间,在里边呆了很久,她似乎听到了她的哭声。也就是在那晚,母亲看着她熟睡中的身体,并俯下身来亲吻她。母亲看到了女儿成熟的身体,再看她作业上的涂迹,她忽然想起一年前女儿曾写下的那篇作文《我的童年》下半部分,某种耻辱和愤怒交织的感觉促使她带上房门,一个人站到窗台前。孝梅的父亲彻夜未归,家庭笼上一层可怕的未知的恶梦的阴影。两个沉默的成人极其夸张地夸大某种罪恶或不适,他们对各自内心的勇敢的计划跃跃欲试。孝梅的母亲放下窗帘,她像羊一样地睡去了。
12四姨死了
孝梅的父亲在成都已经呆了一年零三个月,他和他的战友们在成都市中心开了几家五金门市,看来他是不准备回畹町去了,至少从孝梅的母亲这个角度来讲,他有跟她厮磨和斗争到底的意思。孝梅劝她父亲还是回到畹町去,她长大了一岁,也更懂事了,她发现母亲的行为已有些疯狂了,每次在做饭或打扫卫生时都带有一些神经质的味道,孝梅一定是站在她父亲这一边,每逢周末,父亲总要找理由商量三个人到宝光寺那儿去玩,孝梅和父亲喜欢宝光寺边上的河滩,而母亲或许出于无奈,便到寺里去,他们三个人从未一起到寺里去过。孝梅的父亲给孝梅拍了许多照片,还跟孝梅讲以前的川人治水的故事,孝梅满足了父亲跟她讲话的欲望,她知道父亲比母亲实际上要更无聊。这时距承天写的那部小说只有九年不到的时间了,承天和言艾已经从东部回到了西南的昆明。承天和言艾是乘船从东部沿着长江西上,经过武汉到达重庆,然后从重庆坐火车回到昆明,这都是94年夏天的事情。承天即使创作了不少诗歌,但他内心还是不平静,躁动不安,他对自己终身的前途没有把握。
到了九月份,在一个非常温和的下午,承天和言艾从花市里买花回来,保姆打开门,原来厨房里正在杀鸡,还有几个言艾父母的朋友在,大家很热闹,承天在九年后已记不得当时人们是在讨论什么话题。言艾到阳台上给花浇水,然后她准备摘剪花枝。十多分钟后,保姆打开门,她跟言艾说,你姐让你给厦门去个电话。言艾望了望承天,承天不愿意给言艾姐姐打电话,他对言艾姐姐的那些奇怪的想法已遏制得太久,他要现实一些,市里的几个朋友跟承天说北京现在的康乃馨全是从昆明运过去的,94年在昆明的郊县呈贡刚刚建起温棚基地,花市还未像今天这么火爆。言艾到右手那道木门后边用子机给姐姐打电话,承天听到木门后边咕咚一声,他以为是言艾摔倒了,就喊了言艾一声。言艾没有回应,看来言艾还在跟她姐姐讲话,随后又听到咕咚一声,大家都好奇地看着那道包着榉木皮的木门。有个人让承天推门去看看,是不是言艾跟她姐姐吵架了,承天于是去卫生间洗洗手,他甚至还照了照镜子,承天推开那道包过的木门,看见言艾是坐在那张黑皮蒙过的床沿上,她眼睛微闭着,脸色发白,承天过去拉她的手,只听到电话另一头有细微的声音,言艾姐姐在安慰言艾。言艾始终没有哭,她跟一切都没发生似的,站到阳台上,一直没有关掉电话,那个能言善道的姐姐仍在电话中以和风细雨般的节奏劝说着言艾,看得出来,这种事对言艾比对言艾姐姐好像更有意义。
过了十多分钟,电话总算打完了,承天和言艾听到客厅里的朋友们在窗边议论着什么。言艾对承天说,四姨死了。承天一点也不吃惊,他很平静,这就决定了承天在九年之后在创作他那部长篇小说时他对另一个细节的平静心态。他问言艾,怎么死的?言艾没有看他,看着挡在面前的另一栋楼的某一扇窗户,她说,在水库里找到了她的尸体。承天搂着言艾,言艾的眼光停在她锁骨的凹处。客厅里的一个朋友推门进来看他俩在阳台上抱在一起便回到客厅,客厅里随即爆发出更激烈的笑声。
言艾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穿过客厅,到厨房里帮保姆一起做饭。言艾的父亲还没有下班,他只是回来吃晚饭,晚上睡到另一个住处,言艾的母亲到国外旅游去了。言艾帮保姆炒完菜之后,解
下围腰。承天和朋友们喝啤酒。他的心态很放松,言艾说她要下楼去办点事,别人也没在意,言艾下了楼,又去了花市。刚才她已买过了百合,现在又去买了点,太阳在树叉间一点一点地下沉,尚义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人们十分悠闲,面无表情,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言艾比承天更早地想到了表妹孝梅,想到她会在这场打击中变成什么样儿。虽然孝梅和她母亲的关系并不好,但毕竟是她的母亲死了。言艾在公用电话亭里说了几分钟,手上拿着新买的百合,电话亭里飘着清雅的芳香。看电话亭的女人认识言艾,是个很忠实的街道上的女人,她和言艾聊起来,说百合的心子里有虫,让言艾不要把花放到鼻子前,言艾把百合放得远一些。看电话亭的女人见言艾不打电话很纳闷,但又不好意思问她。她很狐疑地盯着言艾,言艾发觉别人在盯她,她才拿起话筒,她拔通了成都四姨的家,响了好久,终于有个人接了电话,声音很陌生,她没敢说话,那人喂了几声之后挂了。
言艾从电话亭走出来,又到音像店租了盘牒子。承天跟朋友们喝了十多瓶啤酒,保姆还在加菜。承天从客厅的窗口伸头看言艾还没回来,他于是再次想到了言艾的四姨,孝梅的母亲。想着想着,他猛地一惊他想到了孝梅,那个很幼小的孝梅。他现在应该长大了。孝梅的问题使承天有些兴奋,他又跟别人干了一杯。承天那晚喝了不少,确实是有些醉意了。众人走时,言艾在阳台上看书。保姆在收拾剩菜,言艾的父亲匆匆地吃了几口,吃完饭后他对言艾说,不要难过了,四姨这个人的命就是苦,言艾的父亲已经订好了第二天去成都的票。他还告诉言艾她姐姐明天一早就从厦门坐飞机到成都。言艾只是摇头,她和四姨的关系十分密切,即使在最近,她还给四姨通过电话,四姨仍在跟她讲妇科方面的知识。承天趴在床后的小桌子上,翻开他那件灰色的T恤,手指摁在胶印的字母上,一字一顿地念着。言艾的姐姐明天也要去成都,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言艾的姐姐,他突然像他泄了气一样,一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死,一方面是一个陶醉于诗歌的姐姐。承天没看言艾,言艾望着楼之间狭隘的天空。言艾的父亲那晚没到他在螺蜂街的住处去,他在不停地安慰言艾,而在言艾平静的时候,言艾的父亲和承天下了三盘围棋,夜已经深了,言艾父亲和承天都陷入到某种宿命而悲观的棋局中去了,那晚他俩杀得一点也不精彩,言艾除了坐着,就是收拾她到成都去要穿的衣服。保姆也在做那些永远做不完的家务,轮到睡觉时,言艾的父亲居然唱起歌来,这让言艾和保姆都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许多。而承天的镇静却是装出来的。他摸着才买的新书,点上烟,靠在床头上,言艾坐在那张长沙发上,她望着承天。在承天看来言艾陷入了某种深情之中,不论是她的情绪还是她的身体都如此。
13到孝梅家吊唁
承天、言艾、言艾的父亲以及另一个同在昆明的亲戚总共七个人下了飞机,在成都双流机场的接客大厅里,言艾姐姐从一张圆面玻璃桌前站了过来,她迈着很细的步子向拴有红绳的出口走去,而在这之前的几秒钟她已经看到了言艾,已经看到言艾旁边的那个她早有耳闻的承天,应该说承天给她的印象很深,但她没有刻意去抓住这种承天在她脑子里产生的冲击。她几乎一下子就抱住了言艾。而承天在十米之外就看到了言艾的姐姐,他十分平静地接受了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