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上海-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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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前夜,家兴在床上翻来覆去没有睡着。家兴一贯的个性凡是做了一件事,决不后悔。但他知道,这次不会像以前去俱乐部、轮船上打杂,说不干就不干,说回来就回来。这一走,三年五载,十头八年回不来都有可能。
因此,使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那两件事:首先,是妈妈年老多病,今后谁来照料,真是忠孝不能两全;第二,是他这一走,锦绣寂寞时谁来安慰,苦闷时谁来解忧,困难时谁来相助?
现在,家兴和锦绣俩人在操场一角紧紧相拥着,互相都能感到对方心脏的激烈跳动。锦绣望着心爱的人,轻声地说:“家兴,你抱我紧一点,再紧一点。再好好地吻我一下------”
“好妹妹,你等着我,等着我!”家兴反复地说着。
“我会等着你,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我会一直等下去。我的心永远会同你在一起跳动!你走后,我会照顾好我自己。我父母的工作我会做好,你放心好了。我知道,最使你放心不下的是你的妈妈,你也放心,我会尽一切努力把老人家照顾好。”锦绣说着,面部虽有笑容,但显然是很勉强的。眼中强忍着不让它流出来的泪水,最后还是涌了出来。
家兴知道,锦绣现在的心情是最最复杂的。他用手指帮她把眼角边的泪水轻轻抹去。
九点钟到了,集合的哨音不停地吹着,解放军和地方招兵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花名册,在大操场上来回走动,边走边喊:
“七中队的同学到这里集合”,
“八中队的同学在这里集合,”
“九中队------”
在学校门前停着的军车马达已经轰隆隆地发动起来了。这哨子声、马达声,同样催人心碎!
“家兴,松开我,快去集合吧!”
“我走了,祝你大学读得顺顺利利!”
家兴松开了怀里的锦绣,向操场中间走去,不时回过头来望望锦绣;锦绣却还呆呆地站在原地,不住地向家兴挥着手------
参军的男女青年,一个个手中拎着被子、箱子、网袋,在寻找自己的中队;送行的人们也跟着东转西转。一时间乱哄哄的,大约十分钟的时间,大家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队伍很快集合好了。
几位带队的解放军喊着:“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的口令,这一支支队伍,很快整理好了。这些毕竟是学生,工人,城市青年,过去都受过体育、队列的训练,有一些军事基础,这些新兵还比较好带。
家兴是第一中队的第一分队、第一小队,排在队伍的最前面;家兴是第一小队的小队长,自然是成了这个中队的排头兵。
家兴个子又高,人又魁梧,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显得格外神气。家兴第一个走出校门,第一个上了一号军车,又站在了军车的最前面。
给家兴来送行的人也跟着到了军车前,把被子等行李一件件递给了家兴。
其他前来欢送的人们,跟着陆陆续续都走出学校,来到学校门前,站在马路两侧的军车四周:有的帮着往车上递着行李;有的车上和车下的人们在紧紧地握手,久久不忍松开;有的在互相嘱托、安慰,告别------
地方上有组织的欢送队伍,在马路上敲起锣鼓,扭着秧歌。
一辆辆满载参军青年的军车,徐徐地向前开动了起来。车上和车下的人们,都在纷纷地互相不断挥手,告别自己的亲友!军车全部离开了集合地点,向目的地开去,愈开愈远。耳边只传来车上的热血青年那整齐、嘹亮的歌声:
再见吧妈妈------,
我们是民主青年----,
解放区的天------,
团结就是力量------,
一曲又一曲在申城上空久久回荡!
李家兴就这样离开了亲人,正式参加了革命,至于他的这条革命道路将是怎样走下去,会走得怎样?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秀野桥新朋老友
话说李家兴这批知识青年,不是参军后马上直接分配到部队,而是先要进行半年左右的政治训练,重点学习内容是《社会发展史》。这个青训班的驻地在松江城里,家兴所在的中队有一百多名学员驻地是在秀野桥。秀野桥在松江城中大街西南面,是相对独立的一个小镇。
住惯大城市的家兴一到这个小镇,开始感觉不错。特别是早晨起来,在附近的田野里活动活动,给人以清新的感觉,吸上几口新鲜空气真是健神醒脑,非常舒坦,简直可以说是一种美好的、身心上的享受。
每天吃过中饭后有一段自由活动时间,他就常到这小镇上走走。这小镇上有东西走向的一条小街,南面有一条同这条小街并行的河流,这条河宽不到三十步。在这条小街的中段,有一个南北向,高高的、架在这条小河上的拱形石桥,这座桥就叫秀野桥。这就构成了一个江南水乡、小桥流水的古镇。秀野桥既是这座石桥的名称,也是这个古镇的名称。
家兴登上石桥,眺望这古色古香的小镇。镇上唯一的这条小街,东西有三、四百步长,街道两边大都是一层砧木平房,二层以上的楼房很少。这里的房子有一个特点,虽多数是平房,但房屋造得比较坚固,人字形屋顶,层高又高,门面又宽。家兴听一些老乡说,这条街上原来大都是开的粮食、水产、蔬菜等商行。解放后,这些商行不少关闭了,房屋大部份被部队临时征用。家兴所在的大队,就驻住在这些房屋里。
同喧嚣的上海这样的大城市相比,这小镇确实非常宁静。听不到汽车的喇叭声,也没有整天价吵个不停的叫卖嘈杂声,住下来安静地学习一点东西,倒是个很理想的环境。
家兴所在的这个中队,都住在这条小街上部队临时征用的房屋里。家兴的第一小队,十二个学员,住的是毗连的沿街面的两大间。东面第一间是学习室,西面第二间是寝室,十二个人每人一只床铺,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沿街面寝室的门是不开的,学员统一从学习室的门进出。
训练班的学习开始了。上午是队列教练,在操场上进行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正步走的科目,下午是内务条令、纪律条令的教育。这个教育搞了个把月,这些学生兵换上了军装,从比较自由散漫的老百姓,迅速地转变成一个从言行、举止、军容、风纪、直到仪表都像是一个有一定的军事素养的解放军军人了。
这个知识青年训练班共有一千多男女学员,全部集中起来,列队行进在这松江城中大街上,边走边高声歌唱着华东军政大学的校歌:“东海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人类解放,建国的责任,全靠我们自己来担承。同学们!艰苦奋斗,努力学习------”真的已经成了一支全是由城市知识青年组成的、像模像样的、生机勃勃、威武雄壮的解放军队伍。
这段时间,可以说是家兴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阶段,由一个普通学生、工人,转变成一名解放军的军人。他现在是个学员小队长,就是班长。这可不是在学校班级里的班长,这是部队里的班长,是兵头将尾,一班十来个人,一天二十四时的吃喝拉撒,出操学习样样都要管,是管天管地无所不管。
但对家兴来说,这些并不吃力,因为他毕竟当过学校班级里的班长、管过几十个同学。而且这个“九品芝麻官”,当得还不差,经常得到领导的表扬。他这个小队的思想、政治、生活、队列,考核、评比,在全中队,有的甚至在全大队名列前茅。
再说,今后有机会去念大学的念头,还经常在家兴脑子里打转。因此,他比较科学地支配自己的时间,尽量抽出时间来自学文化。虽然有时会想起母亲、姐姐、君兰、锦绣,还有远在法国巴黎的丽绢,不过这些也只能是想念而已,想过就只好算了。
可是有一点家兴是非常想不通的:在这里半年左右时间的学习,其内容、目的是改造学员的思想,改造小资产阶级的思想。可他想自己是工人出身,从小吃过那么多苦,既不是地主、又不是资本家的子女。要说信天主教,那是孩子时的事,早就没有了干系。要说是小知识分子,那最多也只是个工人小知识分子,扯不上有什么小资产阶级思想的边,是牛头不对马嘴,这种学习真是白白浪费时间!因此家兴对这一点非常有意见。
他原来准备到部队上就轰轰烈烈地干上一番,可以大显身手,建立什么奇功伟绩!现在看来这也是乌托邦、空想而已。在这里学习的有上千个人,况且是有组织、有领导的学习,不是哪个人说怎么就可以怎么的,只能是既来之、则安之,在一起学习到结业为止。
这些暂且不表,事情也正有凑巧,前些日子,第一分队的分队长昨天调回部队去了,今天调来的分队长不是别人,而是张荣的警卫员王大勇。两人一见面,感到特别的意外!
“王同志,这新来的分队长怎么会是你呀!”
“这不是做梦吧,这么巧,我们两人会走到一起来了。”
这天,王大勇上午来报到,下午赶上换新服装,是仿照苏联军队的军服式样制作的。李家兴脱下民服,穿上新的制式军服。上装是小翻领的套头衫,穿上后把领子下面的三粒小纽扣、两只小袖子上的纽扣都一一扣好,再穿上黄色翻毛高统皮鞋,头戴大沿帽,显得十分神气。至少在外表上,算是完成了从老百姓转变成军人。
可那王大勇穿上这新式干部军装后,对着镜子横照、竖照,总觉得不如原来的好。
“小李,你看看我现在的样子,同我那次到你家时的模样,哪个神气?”
家兴看了看,想了想。说:“当然是你当警卫员那个时候神气、威风!现在这个模样一般化,不怎么样。”
后来,王大勇对家兴说,张荣已调到师部作战科当科长去了,他自己就到连队当了副连长。这次不知怎么调来做这个差使,真不如在连队当副连长痛快。大老粗跟小知识分子打交道,自己真不是那块料,实在没劲。他开始不想来,但作为军人只有服从,只得来。
而家兴想,这肯定是张荣的刻意安排。张荣作为团级干部当然不可能来当这个分队长,调小王来特别合适,正合家兴的需要。其实事情并非如此,这仅是个巧合而已。
接着副分队长也调走了,在王大勇的建议下,中队领导宣布,李家兴任副分队长兼小队长,家兴的工作担子就更重了。从家带来的书本、考大学的试题,他看了没多少,就只能搁在了一边;此外,对这次来改造思想的不满这一疙瘩,现在没有时间去多考虑,也先往一边放一放,待以后再说;就是同家里、锦绣的通信,也明显地减少了。
原来好结交朋友的家兴,在中队里又交了两个知己朋友,一个是第二分队分队长、战斗英雄李铁林,两人很谈得来。但是最同家兴谈得来、又能帮助他提高思想认识的,是中队政治指导员孔文。
家兴从参军一来到训练班,第一个认识的就是孔文。
事情是这样的,他那天在道院中学集中乘车来到松江,下了车到了中队的驻地,当副连长对全中队人员点完名后,这孔文就一直在看李家兴。家兴呢,看着这位政治指导员,也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到过,有些面熟陌生。但当时大家忙于安顿学员们住宿等,所以都没有说什么。
到了第二天,中队召开小队长以上干部会议,趁会议的空隙,家兴个别的同指导员说上了话:“指导员,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孔文这才比较细致地看了下家兴,举起右手拍了下脑门,说:“想起来了,那天早晨我们刚进上海,部队在马路上露营,有一个工人在找一个解放军,说是叫张荣的,还是他的老师。那工人好像叫李什么兴的,旁边还有一个女大学生。”
“那个工人就是我。”
“我看有点像。”
“我就叫李家兴,就是我。”
由于接着就开会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会议结束后,孔文把家兴留下,把刚才的话题继续下去。家兴对孔文说,自己已经找到了张荣,并且还会过面,家兴的母亲还招待张荣到自己家里吃过饭。孔文也说,李家兴委托带的口信,是由另外一个战友转达到了。并且还说,他孔文确实和张荣曾经是生死战友,两人关系十分亲密。
家兴认为,一个人在外面有熟人照应总比没有要好得多。现在自己有王大勇和孔文,等于张荣又在他身边一样,他心里就觉得踏实多了。
积极、认真地工作这是家兴一贯的作风,无论他走到哪里,做什么事情,都会自觉自愿地这样做,这是他的性格所决定的。现在他有了这两个熟人,倒不是别的什么需要,而是有了知己,自己的思想可以向人倾诉,在学习、工作上有了师长,能得到一些帮助。
不久,训练班开始比较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