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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白道-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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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卜老竟满意地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奇石是山川之魂,日月之精,是大自然的灵魂啊。我为什么喜欢奇石,因为它美啊,而美是普世的,现在我们太缺乏美了,大缺乏美感了。我们的空气早就被铜臭污染了。”贝妮莞尔一笑插嘴问:“卜老,我们在经济上强了,但在文化上还是很虚,为什么?”卜老点上一支烟,若有所思地深吸一口,然后又深深吐出,仿佛吐出的是难以言说的苦楚,他思忖着说:“我们现在被西方文化压得喘不上气来,还不是因为对自己的文化不自信造成的。学习西方又不甘心、不谦虚,最后弄得丢了自己,学人家还没学到真东西。四不像,夹生饭。我们在文化上之所以心虚,有两个原因,一是我们毁了传统文化的根,二是在现代文化上没有建树。当然,文化上没有根,就不可能有建树。我们往往漂洋过海,阅尽千帆之后,才发现最美的牡丹花开在自家后院。我们丢掉自己的古典戏剧、音乐、绘画、书法、陶瓷、雕塑以及四书五经,拼命追赶西方科技,就是追不上,为什么?因为我们的文化之根被斩断了。许多人不知道,西方科技背后支撑的是文化。当然我并不是国粹主义,我祖传是中医,但大学学的是西医。西方文化有伟大的成就,但是如果我们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怎么去认识和学习人家?跟着西方文化跑,是中国人的隐痛,其实心里并不舒服。我看昆曲《牡丹亭》就比歌剧《图兰朵》舒服。中国人常讲落叶归根,根在哪里?就是文化,文化是我们真正的故乡啊。”卜老的话让我们都陷入沉思,仿佛我们都飞出体外,变成了幻影,桌子上的果盘、放大镜和奇石以及在桌子上爬来爬去的苍蝇和沉思的我们构成了一幅现实版的拼贴画。良好的沟通让我紧张的神经放松了很多,我收住思绪,用请教的口吻说:“卜老,中医与西医之争由来已久,就连鲁迅先生也认为,‘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无意的骗子’,还在《父亲的病》一文中对中医的‘奇特的药引’奚落一番,比如蟋蟀要一对,还要原配的,还有‘平地木十株’、‘败鼓皮丸’什么的,并发誓‘绝不看中医’,鲁迅先生为什么对中医如此失望呢?”我的问题是尖刻的,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在悬崖边上突然绊了一跤。贝妮用责怪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提醒我此行的目的,我谨慎地探究着卜老的表惰,卜老抬了抬一边眉毛,眼神深刻地看着我说:“鲁迅父亲的病应该是肝硬化晚期,已经肝腹水了,肚子越来越大,鲁迅称之为水肿,其实这种病即使是现在中西医都没有好办法,何况当时了,用药引子难为患者是有用意的,这是当时中医的惯用之法,意思是委婉地告诉你,你的病我没办法了。其实鲁迅在文章中提到的中医陈莲河,就是江南名医何连臣,但鲁迅说过,他是‘论时事不留面子,砭锢弊常取类型’的,所以对于真名实姓或具体事实不必刻舟求剑了。以我的行医经验,所谓的陈莲河不仅缓解了鲁迅父亲的痛苦,而且还延长了他父亲的生命,因为解决肝腹水的问题,没有办法,西医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注射人血白蛋白,但也只是权宜之策,如今中西医结合研究已经卓有成效了,为时代所限,鲁迅当时自然看不见今天的成就。鲁迅的父亲死在中医手里,为此鲁迅选择留学日本学习西医,虽然后来弃医从文,但是基本上将全家人的保健治疗全盘交给了西医,最终因肺结核死在西医手上,鲁迅可以死而无憾了。”卜老的话让我有一种险些掉下悬崖被救的感觉,我踌躇满志地说;“卜老,不瞒您说,我就是要办一家中西医结合的医院。”卜老听罢欣慰地 笑道:“想法不错,只是我来问你,如果想赚钱的话,有很多行业,比如说房地产,不一定非要办医院,你办医院的初衷是什么?”卜老问得我血脉贲张,我几乎听到我的血管里咝咝作响,我没有回答平常挂在嘴上的做自己或者俗话说的“寻找自我”,而是振聋发聩地回答:“我想寻找到一个新的灵魂,我想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好像我的口气太大了,突然的沉默和尴尬横亘在我和卜老之间,屋子里弥漫着窗台上花瓶中枯萎凋谢的百合花散发出的尿臊味,我感觉自己的心灵像一堆废墟,一摊积水,一片凋谢的百合花瓣。卜老沉默良久,在烟灰缸内摁灭了手中的烟头,然后起身在房间来回踱了几步,地板在他的脚下仿佛凝固的空气,我和贝妮默默地看着他,突然他转过身来直面着我,用复杂的目光凝视着我说:“我行了一辈子医,只能医治人的肉体,不能医治人的灵魂,我甚至怀疑人到底有投有灵魂,你的回答让我看到了希望,灵魂不是什么人都能有的,只能属于那些勇于超越自己精神的人,勇于创造的人,灵魂是彼岸的,需要追求,需要寻找,然而,可悲的是我们被铜臭熏得过于老谋深算了,谁也不愿意走出实用主义的伪信仰,我这辈子本来不抱什么希望了,商政,你刚才的回答让我像是在黑夜里看见了一堆篝火,是啊,寒冬里与其觊觎太阳的温暖不如点燃篝火来得更实际。人们都说我脾气古怪,你们知道为什么吗?哀莫大于心死啊!好在我还有奇石可以寄托,只是我摆弄了一辈子奇石,也没有一块可心的,不过,我现在找到了,商政,这就是你呀!”我听了卜老的话,顿时激动起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贝妮捅了捅我,将《云林石谱》递给我,我恍然大悟地接过书,饱含深情地说:“卜老,这么说您答应我们的聘请做北斗医院的名誉院长了?”卜老重重地点了点头。我郑重地将手中发黄的《云林石谱》递给卜老,不失时机地说:“那请您收下这本书,就算是我们的聘礼吧。”卜老接过书,脸色惊异地看着我说:“商政,这份聘礼太重了,无价之宝啊!好,我收下了。”然后高兴地喊道:“老伴,快炒几个菜,把我的茅台拿出来,我要跟商政、贝妮喝几杯。”大家围坐在大槐树下的石桌周围,卜老的老伴炒了四个小菜,卜老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茅台酒。我和卜老谈得很投缘,酒喝到很晚才散。

离开卜老家以后,我和贝妮心情都久久不能平静。贝妮车开得很慢,白天首尾相接让人生厌的车流,变成了忽明忽暗、起伏波动的光流,高大的建筑物上,霓虹灯变幻出令人眼花缭乱的图案,澄澈无云的夜弥漫着沉重的期待。

·10·

阴:真真假假

四、太极:归一

㈡

早上的晨雨已经停歇,金色的阳光穿过水银般光亮流动的空气,投射在树枝间,跌宕起伏,摇摆不定,彰显着湿漉漉的光辉和略带寒意的热情。我和见妮开着车,仿佛穿行在闪光的液体中。不知为什么,在去大禹生态园的路上,我突然有一种感觉,在我的体内寄生着另一个我,他就像一个单细胞生物,在野心面前,不断膨胀分裂着。我在车上,似乎又不在车上,就像一个借口。我望了一眼倒视镜,发现我的脸上挂着模糊的微笑,以至于觉得自己是从镜子里跨出来坐在车上的。我心想,即使我不属于镜子,我的灵魂也应该属于镜子。贝妮的车上扔了一本王晓方最近出版的散文集《心灵苦难》,我随手拿起来翻了翻,竟然被吸引住了:“太阳落了,黑暗掠走了什么?太阳升了,光明又照亮了什么?没有人性,没有心灵,没有灵魂,没有良知,光明与黑暗一样毫无意义。如果命运能重演一回,我要用尊严流尽最后一滴鲜血,直到射向偶像的箭用尽!”我合上书随口问道:“妮儿,怎么喜欢上王晓方的书了?”贝妮嫣然一笑说:“因为你们两个很相似。”我的内心砰的一声,像是被重重击了一拳,嘴上却不屑地说:“扯淡!我是董事长,他是作家,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贝妮嘴角漾出一丝似冷非冷的笑意说:“我指的是你们心灵的苦难很相似,离开官场后,他通过创作小说在寻找自我,你通过创建医院寻找自我。”我好奇地问:“你觉得我们谁会成功?”贝妮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说:“王晓方找到了自己的信仰,你还没有。”我的心又像被重重地捶了一拳,不忿儿地问:“他的信仰是什么?”贝妮毫不舍糊地说:“文学。”我不屑地说:“文学算什么信仰?”贝妮瞥了我一眼,认真地说:“他在文学里面可以追求真善美,要知道作家可以将自己看做上帝。”我不解地问:“真善美是永远也追求不到的?”贝妮莞尔一笑说:“正因为永远也追求不到,才说明它是彼岸的,才可以作为信仰。”我闭上双眼,咀嚼着脑海中的黑暗,心中充满了对王晓方的嫉妒。我右肘撑在车窗上,右手托着腮帮子,像小心护理难耐的牙疼一样盯着倒视镜,仔细寻找我那孤独的灵魂仅剩的遗迹,仿佛镜子里的我犹如干瘪虚空的空壳,一阵风就能吹碎。我甚至幻想地认为,我在这个世界呆得太久了,应该回到镜子里去。前面就是大禹生态园了,这是马杰与我和贝妮分手后第一次邀请我俩去他的独立王国。我知道他邀请我俩只有一个目的,就是炫耀他与我们分手的正确性。一想到马杰得意的面孔,我就油然而生厌恶之情,我带着令人生疑的伪装问:“那么我和马杰谁会成功?”贝妮毫不掩饰地说:“马杰相信一个外在于自己的上帝,他的野心仅仅是达到做他人的手段,你相信自己,但还没有达到将自己视为上帝的地步,这就是你俩的区别。”贝妮对我和马杰太了解了,我不知道马杰听了这番话会怎么想,反正我有一种自己的躯壳已经不适宜我居住的感觉。我猛然意识到,其实从马杰下决心和我分手那天起,我们俩的关系就沉浸在一种秘密的约定中,看看是我做自己成功还是他做他人成功。这就像是一个带有预言性质的梦,梦醒后,什么都忘记了,但预言却应验了。贝妮的话是不是预言呢?我带着迷醉的惊叹回忆起我和马杰过往的岁月,发现环绕自己周身的只是暗淡夜色中一条移动的黑影。我不知道那个黑影是我,还是马杰,只觉得在黎明破晓时,黑影被阳光击碎,就像燃烧后的灰烬洒落在水面上。

大禹生态园内,新修的柏油路两侧彩旗飘飘,新盖的办公大楼与玻璃温室相连,门前挂着大红横幅,上面写道:“热烈欢迎商政先生、贝妮小姐莅临指导!”西装革履的马杰率领工作人员列队大门两侧,我和贝妮下车后,马杰带头鼓掌,好像不是在迎接我们,而是在迎接联合国官员。我看不惯马杰春风得意的样子,揶揄道:“请问这是大禹生态园吗?我们没走错地方吧?”马杰神采飞扬地迎上前来,当胸捶了我一拳说:“超出想象了吧!”我觉得马杰就像个新物种似的在我面前闪闪发光。贝妮开玩笑说:“马杰,搞这么大场面迎接我们,我可有一种悬在半空中的感觉,待会儿我们走时你可得准备梯子让我们安全着陆。”马杰豪放地笑道;“贝妮,谁摔着你也摔不着,你在我和商政心里是长翅膀的天使,我俩还指望你引领着上天堂呢。”说完如久别重逢般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贝妮走进办公楼。感受着马杰春风得意的体温,我心里有一种虚火上升的感觉。我一向认为,马杰是从我体内分离出去的半个灵魂,我此时的感觉很可能是他的真相。在我看来,他装出来的春风得意很可能是一种外强中干的冲动。我在心中大声疾呼,别想赢我,我不会给你机会的!仿佛在跟自己的幻影说话。马杰想引领我们先到他的办公室,可我一眼就看见与办公楼后门衔接的是玻璃温室,这大概就是刘易挂的羊头,因为拥有三千亩土地的大禹生态园正在大兴土木,这里是仅有的一点高科技农业,也是刘易用来钓鱼的所谓日本菜篮子工程这个诱人的鱼饵。我告诉马杰先参观玻璃温室。没想到正中他的下怀。走进七公顷的玻璃温室就仿佛走进了高科技农业实验室。这是一个大规模的植物细胞分裂基地,里面有上百名工作人员穿着白大褂正在忙碌着。里面的蔬菜全部采用营养泥和营养液的无土栽培。我来到鲜花房内,棚顶有一层电脑控制的遮阳棚,相邻的是蔬菜温室。贝妮喷喷称赏地问:“马杰,这么大的玻璃温室要投多少钱呀?”马杰大言不惭地说:“这算什么,将来大禹生态园建成后,会变成一个生态王国。”阳光宛若雨丝般透过遮阳棚酒进来,我用力嗅了嗅四周的气息,翩翩欲飞的蝴蝶兰散发出沁人的清香。我发现从我体内分离出去的那半个灵魂的野心像植物细胞似的正在分裂膨胀,我用自己微弱的恻隐心调整着自己,酸滴溜地说:“马杰,我听说刘易为了投资大禹生态园卖掉了分散在全国各地的七八家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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