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民国大文人-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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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斯年讨厌狗,到昆明后,友人送给其子仁轨一条狗,一日傅斯年午睡方酣,狗走过去轻轻舔了他的手,傅被惊醒,怒捡起拖鞋而打狗,谁知狗没打着,却将自己的眼镜碰掉在地上,摔碎了。俞大綵戏言他虐待动物,傅恼羞成怒,三天不与其交一言。第四日傅起床后,长揖到地,面有愧色地笑着对俞大綵说:“我无条件地投降了,做了三天哑巴,闷煞我也。”俞取笑他道:“用配眼镜片的钱,买几个肉包子(傅斯年爱吃肉包子)吃,岂不更好?”
俞大綵与傅斯年共同生活的十六年中,聚少离多,除了新婚时生活还算平静,日后便满是愁苦辛酸。抗战初期,傅斯年只能让俞大綵和刚出生不久的儿子投奔庐山牯岭的岳父,后俞大綵跟随傅至昆明。1939年,傅斯年在昆明为儿子仁轨画了一张旅程图,下记载:“小宝第二个生日,是在牯岭外公外婆家过的。爸爸在南京看空袭!生下三年,走了一万多里路了。”足见当时俞大綵与儿子的颠沛流离之状况。
俞大綵曾回忆其与傅斯年在重庆郊区山中养病的情形:“那是一段穷困悲愁的日子,孟真重病在身,幼儿食不果腹。晴时,天空常有成群的敌机,投下无数的炸弹。廊外偶尔细雨纷飞,又怕看远树含烟,愁云惨淡,我不敢独自凭栏。”
傅斯年的友人上山探望傅,俞大綵只能四处借得一百元,准备酒菜招待。傅斯年于一个月后得知此事,长叹一声,苦笑着说:“这真所谓贫贱夫妻百事哀了,等我病愈,要拼命写文章,多赚些稿费,决不让你再印障蛉私枨恕N液貌牙ⅲ �
“史语所”迁往李庄,俞大綵便随傅斯年至李庄。在李庄时,由于没有小学,俞大綵就在家中教导傅仁轨和李方桂的女儿。据李庄的老人回忆,当年俞大綵很少出门,只是在家中相夫教子。
1947年,傅斯年赴美国治病,回国时,夫妻二人决定把13岁的儿子傅仁轨留在美国读中学,托付友人和门生照顾。傅仁轨极为聪明,每年都拿奖学金,其作文曾获得学校作文的第一名,并发表在刊物上。他常写信给傅斯年,谈论天下大事。傅斯年常对俞大綵说:“我们有这样圆满的家庭,这样聪明可爱的儿子,我太满足了,唯一使我不安的,就是我没有给仁轨留过一个钱。”
多年后,《发现李庄》的作者岱峻曾向人打听傅仁轨的下落。知情者说,傅仁轨在美国再也没有回来过,与台湾和大陆都没有任何联系。傅斯年去世后,他在美国缺少管教,并未好好念书,学嬉皮士,穷愁潦倒,荒芜一生。其母俞大綵为此后悔终生。
后来傅仁轨读了岱峻的《发现李庄》后,给岱峻写了一封信。信的全文不足百字:“尊敬的岱峻先生:我幸运地读到了《发现李庄》,这是一本十分有趣的书,它仿佛把我带回了过去的时光。愿好运赐给你。”信是英语写的,只有签名用的是中文。签名“傅仁轨”三个大字,歪歪扭扭,实在不敢恭维。岱峻始信了人们的传言,傅斯年先生之子已不会使用中文。
【去留】
在国民党全线溃败之际,台大原校长庄长恭离职,国民政府决定由傅斯年接任台大校长。经朱家骅和傅斯年多次晤谈,傅勉强表示从命,“跳这一个火坑”。
傅斯年曾在“去留之间两徘徊”。据“史语所”研究人员陈槃回忆:“自三十八年冬(实应为三十七年),首都告急,群情惶急,不知何以为计。一日,师(傅斯年)召集同人会议,惨然曰:‘研究所生命,恐遂如此告终矣!余之精力遂消亡,且宿疾未愈,虽欲再将研究所迁入适当地区,使国家学术中心维持得以不坠,然余竟不克荷此繁剧矣。今当筹商遣散。虽然如此,诸先生之工作,斯年仍愿尽最大努力,妥为介绍安置。’同人此时,以学术自由之环境已受威胁,于多年生命所寄托之研究所,亦不胜其依恋可惜。一时满座情绪,至严肃悲哀,有热泪盈眶者。师于是不觉大感动,毅然曰:‘诸先生之贞志乃尔,则斯年之残年何足惜,当力命以付诸先生之望耳。’本所迁移之议,于是遂决。”
1949年元旦之夜,胡適与傅斯年在南京共迎新年。面对时局,这年元旦之夜无一丝欢乐的气氛。是夜,师徒二人置酒对饮,相视凄然,潸然泪下。二人一边喝酒,一边不断吟诵陶渊明的《拟古》第九:“种桑长江边,三年望当采。枝条始欲茂,忽值山河改。柯叶自摧折,根株浮沧海。春蚕既无食,寒衣欲谁待。本不植高原,今日复何悔!”
陈布雷自杀后,傅斯年也产生了自杀的念头。陈槃回忆:“当首都仓皇之日,时有陈布雷、段锡朋二氏之殁,师(傅斯年)因精神上大受刺激,悲观之极,顿萌自杀之念。而师未于此时殉国者,赖傅夫人爱护防范之力也。”
陶希圣也回忆道:“在徐蚌战事失利之后,我到鸡鸣寺去看孟真;历史语言研究所的图书都在装箱,他的办公房内也是箱箧纵横。他告诉我说:‘现在没有话说,准备一死。’他随手的小箧里面藏着大量的安眠药片。”
当时俞大綵准备陪母亲去广州就医,就在俞大綵收拾行装准备陪母赴广州的前一夜,傅斯严赶来阻拦,痛哭流涕道:“你难道不知道哥哥随身带着一大瓶安眠药,一旦有变,他便服毒自尽吗?那时,你将何以自处?”俞大綵听罢,与傅斯严相对涕泣,遂放弃广州之行。幸得夫人看护,傅斯年自杀未遂。
这时,台湾来电催促傅斯年赴台大就任,陈诚也来电催促。接到电报后,傅斯年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三夜,绕室踱步,反复吟咏、书写陶渊明《种桑长江边》的诗句,最后决定暂去台湾就职。他原想带全家去台湾,但临行前又让部分亲属留下,说:“共产党对文人还是要用的,我可能很快就回来。”他还留下了许多图书家产。
1949年1月19日,傅斯年飞赴台湾。这日晚,星光惨淡,傅斯年偕夫人俞大綵及胡適走出位于南京“史语所”大院中的家门,一行人在漆黑寒冷的夜色中悄无声息地走着。走出“史语所”大门时,工友老裴噙着眼泪对傅斯年道:“所长,希望您早日回来!”傅听罢,悲不自胜,握住老工友的手作别后,登车仓皇离去。当夜,傅斯年飞抵台北。
【谶语】
1949年1月20日,傅斯年正式就任台湾大学校长。时台大中文系教授黄得时请其题字。傅斯年挥毫写下了“归骨于田横之岛”的短幅相赠。众人顿生凄怆之感,但想不到竟一语成谶。
次年夏,傅斯年患胆结石住院手术,出院时医生劝他至少要在家中休养一周,但台大事务繁多,他根本无法休养。朱家骅回忆道:“在他(傅斯年)去世的前几天,闲谈之中,他忽然对我说:‘你把我害苦了,台大的事真是多,我吃不消,恐怕我的命欲断送在台大了。’当时我只以为他因感觉办事的辛苦,而出此苦语。不意数日之后,便成谶言。”
去世前半年,傅斯年经常在大学的行政会议席上说:“大学的事太麻烦了,真是要命。”傅也常对陈诚戏言道:“我为台大,已心力俱瘁,连我这条命也要赔进去了。”何曾想,这台大校长的职位真的要了他的命。
傅斯年让台大农学院园艺学系拟一个美化校园的计划,于是该系拟出一个“五年计划”,傅斯年看后半开玩笑地说:“五年?未免太长,我实在等不及!”
俞大綵追忆傅斯年去世的前夜:
“他去世的前夕,是一个寒冷的冬夜,我为他在小书室中升炭盆取暖。他穿着一件厚棉袍伏案写作。我坐在对面,缝补他的破袜。因为他次日要参加两个会议,我催他早些休息,他搁下笔抬头对我说,他正在为董作宾先生刊行的大陆杂志赶写文章,想急于拿到稿费,做一条棉裤。他又说:‘你不对我哭穷,我也深知你的困苦,稿费到手后,你快去买几尺粗布,一捆棉花,为我缝一条棉裤,我的腿怕冷,西装裤太薄,不足以御寒。’我一阵心酸,欲哭无泪。
“他起身指着壁上的书架说,这些书,还有存于‘史语所’一房间的书,我死后要留给儿子。我要请董(作宾)先生为他制一颗图章,上刻‘孟真遗子之书’。
“他长叹一声,接着说:‘你嫁给我这个穷书生,十余年来,没有过几天舒服日子,而我死后,竟无半文钱留给你们母子。我对不起你们!’我一向不迷信,难道这几句话就是他的遗言?
“夜深了,窗外吹起一阵寒风,室内盆中的炭,已化成灰,我猛然感到一阵透骨的寒冷。”
【长辞】
1950年12月20日上午,傅斯年出席农复会的会议,讨论农业教育改进和保送台大学生出境深造问题。午后,傅斯年又赶往省议会厅,列席台湾省参议会第五次会议。这天,参议会上所质询的问题全是有关教育行政方面的事务。傅斯年在会上就台大的问题做了发言。大约到了5点40分,参议员郭国基开始质询有关台大的问题。
6时10分左右,傅斯年讲完话走下讲坛,就在即将回到座位时,他突然脸色苍白,步履踉跄,陈雪屏见状,赶紧上前搀扶,傅只说了一句“不好……”便昏倒在陈雪屏身上,再也没有醒来。
医生迅速赶到现场,经诊断傅斯年是脑溢血。此时,陈诚、何应钦、王世杰、程天放、罗家伦、朱家骅等政界要人,学术界人士李济、董作宾、毛子水、萨孟武、英千里、劳榦等纷纷赶来。蒋介石闻讯后,嘱咐陈诚,动员台湾所有名医,不惜代价抢救,并要求陈诚每半小时报告一次傅的病情。
是夜11时23分,傅斯年突然睁开了眼睛,床前众人惊喜交加,以为傅转危为安。医师急忙走过来按了按傅的脉搏,抬手合上了傅斯年的眼皮,一声不吭地退后低下了头,傅斯年就此与世长辞。
次日,台湾省议会副议长李万居向新闻记者宣布,台大傅斯年校长于20日夜“弃世”。李的国语不标准,一个记者将“弃世”听成了“气死”,于是傅斯年被郭国基气死的消息传开,台湾报纸更是报道:“郭大炮”与“傅大炮”交火,“大炮议员郭国基骂倒傅斯年,傅氏绝命身亡”。
听说郭国基气死了校长,台大学生打着“痛失良师”的旗帜,先到殡仪馆瞻仰了校长遗容,然后浩浩荡荡奔向“省参议会”,强烈要求郭国基出来解释。学生们高声怒吼:“郭国基有种你出来,你出来……”冲在前方的学生与阻拦的人员扭打在一起。郭见状偷偷从后门溜走。陈雪屏和李万居等多方劝导说明,学生们还是要郭出面作答。这时天下起了磅礴大雨,台大训导长傅启学冒雨赶到说明真相,悲伤的学生们才默默散去。
12月22日,傅斯年遗体大殓。上千人前来吊唁,国民党元老于右任扶杖前来,陈诚哭得两眼红肿,王宠惠、蒋梦麟、罗家伦、王世杰、朱家骅、李济、董作宾、毛子水、钱穆等人,都前来送别傅斯年。10时30分,傅斯年的遗体送往火葬场,上千人冒着细雨,踏着泥泞道路,跟随其后,哭声雨声混成一片。热泪横流的学生们手执小旗,上书:“校长,回头来瞧瞧我们!”望之令人心碎。台湾记者于衡回忆说:“傅斯年先生逝世,是我采访二十五年中,所见到的最真诚、最感人的一幕。”台湾某报纸的标题为:“天泪人泪,千万人同哭斯人。”
12月31日,台湾大学举行傅斯年追悼大会。礼堂正中,悬挂着蒋介石亲笔书写的“国失师表”的挽章,国民党高级官员、名人学者的挽章、挽联分挂两旁。蒋介石亲临致祭,各界要人纷纷前来。据统计,当时各界致送挽联达270余副,挽诗60余首,挽词20余首,祭文6篇,唁电唁函90余封。各报章、杂志、专刊登载纪念文章110余篇。
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同人的挽联是:“廿二载远瞩高瞻,深谋长虑,学术方基,忍看一瞑;五百年名世奇才,闳中肆外,江山如此,痛切招魂。”
台湾大学全体师生的挽联曰:“早开风气,是一代宗师,吾道非欤?浮海说三千弟子;忍看铭旌,正满天云物,斯人去也,哀鸿况百万苍生。”
傅斯年去世后,台大仿照美国弗吉尼亚大学为总统杰斐逊在校园内建造陵墓的成例,为傅斯年在校内植物园建造陵墓。傅的墓室在罗马式纪念亭下,墓前立有无字碑,修有喷水池及兵工署捐赠的纪念钟,钟上铸有傅提出的“敦品励学,爱国爱人”八字校训。1951年12月20日,傅斯年逝世一周年忌日之际,台大为傅斯年举办了安葬仪式。这日,由傅的同窗好友罗家伦前导,台大学生会主席罗锦堂手捧骨灰盒,校长钱思亮主持,将傅斯年的骨灰安葬在纪念亭内的大理石墓中。自此,此处被命名为“傅园”,纪念钟被称为“傅钟”。“傅钟”每节上下课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