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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暑中有真意-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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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疑惑地看着停在石狮子上的松子。带他来这里是干什么?难道松子与这户人家相熟?
  接下来的吆喝声立即推翻了他的猜测:“哪来的倒霉乌鸦,去去去、已经够背的了,竟然还飞来停在咱们府上!还有你,别杵在门口,要做杂耍就摆到大街上,巷子里既挡道又没生意,傻不愣登到这儿来干吗?”
  杂耍?那是什么东西?
  “那那那,你怎么还站着?走开啊!”守门的一个家丁不耐烦了,走上前去赶他,土堆和大兽向前一步,吓得他不敢动弹,忙向后头讨救兵:“你们倒是过来帮忙啊!”
  “那个……好像是狼和豹。”后头的几个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向盛暑喊话道:“你……你走开一下好不好?这些畜生怪吓人的。”
  “他们不伤人。”盛暑的保证与微笑似乎颇有说服力,那家丁的手脚不再发抖,步子却始终迈不开。
  “阁下……阁下来裴府是有什么事吗?”家丁这才发现刚才自己判断有误。虽然一身粗布衣裳,但这人的样子,还真不像是个玩杂耍的。
  “我也不知道。”他歉然地摇摇头,朝像是在张望什么的松子一指,“我跟着它来的。”
  家丁们愣愣地看了他很久,又一起转头去看那只高傲的乌鸦,心中不约而同开始哀号:为什么最近府上老是出现奇怪的人,发生奇怪的事啊?
  磷磷马车声由远而近,众家丁的眼光也由期盼转为失望——不是大爷或者李将军的车驾,然后由失望转为惊恐,“夫人,您千万别下来啊!‘
  话音未落,就见一位穿着鹅黄色夏装的美丽少妇被侍儿模样的女孩搀扶着,走出马车。
  往前一望,主仆俩对上的焦点不同,却尽皆失色。
  “夫人,有……有狼,还……还有豹……”侍女簌簌发抖。
  “天!”那“夫人”朝盛暑这边一瞧,更是见了鬼一样,红润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刷白,盛暑被她盯得头皮一阵发麻——他长得难道比土堆和大兽它们还要恐怖吗?
  毕竟是大家闺秀,那夫人在初时的骇然过后迅速冷静下来。
  不可能的,那人当年过世的时候,她与夫君千里迢迢赶回来奔丧,入殓的时候除了婆婆以外全家人也都在场,人死不能复生,这人应该只是形貌相似而已,毕竟她对他的印象井不十分深刻,细微之处辨不出来也是极有可能的。
  想到这里,她在众家了惊惊的眼神中,噙着客套的笑走到土堆和大兽跟前,有礼地问道:“敢问这位公子来到府上有何指教?”
  盛暑思索了一会儿才搞清楚这妇人的话中之意,
  “我……那个,大概是来找人吧。”松子大约是认识这里的谁,所以来求援的。看他们的房屋造得那么大,应该是颇有能耐的人家,不知道能不能帮上意暄。
  大概?这人说话好生奇怪。“如此可否请教公子欲寻的是寒舍的哪一位呢?”
  “抱歉,我也不知道找的是谁。”那得看松子的反应,“还有,可不可以麻烦您不要把话讲得这么奇怪?我听起来很费力。”“你要找谁”这四个字有这么难说吗?拉拉杂杂的一大堆。好在他只是有些不适应而非听不懂。
  少妇脸上的僵硬神情只持续了一眨眼的时间,随即又回复原来的笑容,看得出涵养极佳。
  “既然如此,那能不能麻烦您把您的……呃……朋友们带到角落点儿的地方,这些不成材的下人,似乎被吓坏了。”看来这人是不肯走的了,不过似乎也并无恶意,那就让他等在这里好了,夫君回来自会处理。
  正要转身,却听一旁的丫鬟用清脆声音焦急地喊道:“大爷,您快来啊,夫人给豺狼虎豹困住了!”
  妇人脸上闪过类似懊恼的情绪,美目倏然闪过一道流光,整个人忽而软软地往后倒去,盛暑就在近前,眼明手快地托住了她的身子,万分不解那丫鬟接下来的啼哭:“不好了,夫人吓晕了!”
  吓晕的吗?刚才不是好好的?
  更不解的状况还在后头。那被唤做“大爷”的儒雅男子正要过来照看妻子,却被身旁的年轻些的汉子拉住,籁籁发抖的手直指他这边,颤着声道:“那……那是?”
  刹那间,时空像静止了一般,盛暑对上两双震惊的眼。
  良久,还是他不忍看这两人浑身衣服吃透了汗水的惨状,先开口对那名武将打扮的汉子笑着道:“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人的面上神情如若再焦灼些,活脱脱便是他梦里的其中的一张脸。
  那儒雅男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嘴角,忽然形象尽大地大喝一声,之后也不管自己的妻子还抱在人家手里,更忘了还有猛兽环绕在盛暑的周围,冲上去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顺带着热泪盈眶。
  他的夫人这时“悠悠醒转”,轻声提醒道:“夫君,他……很久以前就去世了。”他们家这位,一般都是一本正经的,但是偶尔会有搞不清楚状况的毛病出现。
  “但是,他笑起来和他一模一样。”裴家老大认真地辩解。
  哦,原来这次是事出有因。“但是这并不能改变——”
  “将军!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这厢还没完成兄弟相认的仪式,那厢又扑来一尊虎背熊腰,越过挡道的“哼哈二兽”,将两个偏高瘦的身形紧紧收纳到自己怀中,呜呜咽咽,好不凄惨。
  “……已经去世的事实啊。”裴夫人机械化地表述完整句话,发现从自己这个视角看过去,能与她面面相觑的只有一个似乎很可爱的豹子头。
  “夫君,李将军,你们可以换个地方说话吗?”她真的不是有心打断三人痛诉离情的,但是让她保持这种高难度的姿势,并且被视若无睹地挤压在人缝里,真的真的很困难啊。
  拜托谁来救救我吧!
  于是盛暑莫名其妙地被带进了这座老大的宅院里,身后跟着让家丁丫鬟噤若寒蝉的禽兽。主人们视若无睹的反应为裴家上下“胆大包天”的说法再添明证。
  “真没想到你今天回来,还好你以前的房间每天都有人去打扫,否则可真是要手忙脚乱了呢。夫人、从谐,你们先离开一下可以吗?我们要好好地单独叙一叙。”
  摒退左右,关L大厅的门,裴麒脸上的喜悦和激动之情尽褪,表情严肃地向盛署作了一个揖。
  “这位公子,适才多有得罪,还请千万原宥。”
  盛暑现在不得不承认自己真是一点儿都没办法理解外头的人。刚刚不还坚持认为他是某个人的吗?怎么一转身就清醒过来了?而且说话一个比一个难懂。
  “您说得明白些行吗?我真是听得不太清楚。”
  裴麒看他一脸茫然,也知道其言并无讽刺之意,遂将他让到一边坐下,端起茶啜了一口,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可不可以请教一下你的名字?”
  很好,知道要问他的名字就表示他没被误认为别人,思及此,他爽快地说:“我叫盛暑。”
  裴麒微微点头,半闭上眼像在沉思,然后缓缓地道:“盛公子来到裴府要找什么人吗?”
  盛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是松子带我来的。”停在“两代忠良”匾额上的乌鸦“哇”了一声,以提示裴麒、盛暑说的是自己。
  裴麒讶然地睇它一眼,再将注意力转回到盛暑身上,“它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
  盛暑想了想道:“它大概是要来这里找什么人帮忙吧。”
  “哦?公子遇上了麻烦?”
  盛暑皱着眉看向他。为什么这人的口气听起来巴不得他出点儿什么事?
  裴麒看他脸色不对,连忙补充说:“在下只是随便问问,不瞒公子说,在下在京城也算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人,没准还可以帮上你什么忙。”
  盛暑向来缺心眼,听他这样一讲也就释了怀。想起裴府看来是大户人家,这位裴大爷又很乐于助人的样子,当下也不欲瞒他,“我是来带一个朋友回家去的,但是她被关进了牢里,没有办法出来。您能不能帮忙救救她?”盛暑说着,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裴麒不动声色,“你别急,慢慢说。你那位朋友是犯了什么案子吗?”
  “她说要来替死去的家人报仇,结果把仇家刺成重伤,那仇家好像还是一个什么大官——”
  没等他说完,裴麒已是脸色大变,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问:“你的朋友叫——夏意暄?”
  盛暑觉得非常意外,“你怎么知道?”
  “因为,”裴麒几乎是咬牙切齿,“她谋刺的正是家父。”
  “咣当”一声,盛暑手中的精致茶杯落了地。
  老天,松子是不是成心害他来着?
  天牢。
  狱吏将盛暑带到一间牢房前,恭敬地拱手道:“公子只有半个时辰的探视时间,有什么话请快些说,小的先下去了。”
  盛暑点头谢过,迅速转身,他对着靠在墙壁上的一团灰色身影不确定地呼唤——
  “意暄?”
  身影缓缓抬起头来,藏在散乱头发中的眸子呆滞地对着他半晌,才渐渐有了清明的精神。
  “你……你怎么来了?”意暄几乎是爬着来到他面前。好几天没说一句话,她的嗓子有点儿哑。
  看她狼狈的样子,盛暑心中一痛。
  “你明知道我会来的,为什么还要一个人走掉?”
  “我以为,你找不到我,就会回去了。”从清凉村到京城毕竟路途遥远。现在看来,是她错估了他的毅力,也小瞧了松子的灵性。
  他心疼地看着她的憔悴样貌,心中转了千百次的责备一句都说不出口,“你怎么那么傻、那么冲动呢?你知道自己行刺的是谁吗?”
  她冷笑一声,“贵为兵部尚书的裴重,我岂会不知?那种禽兽不如的东西,为了向上爬,怕是什么都能出卖的吧。盛暑,你知道那贼子死了没有?”只要大仇得报,纵使被杀被剐,她也心甘。
  那种恨之欲其死的神情真是意暄所有的吗?盛暑忽然觉得陌生。以前的她可从来不是这样激烈的人啊。
  “没有。”轻轻地说出这两个字,盛暑心中甚至是有些庆幸的,仿佛裴重没有死,意暄就仍是原来的意暄。
  意暄的失望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她都已经把命搭上了,还是不能报仇吗?
  盛暑有些害怕她恍如万念俱灰的神情,却不知该劝慰些什么,当下将话题引开去,不让她再在这事上纠缠。
  “你在这里,过得还好吗?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她不带表情地笑了笑,“比想象中的要好,没饿着我。也没人来拷打我。”死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区别呢?
  盛夏仔仔细细将她从头到尾审视一遍,确定没见到任何受伤的痕迹,连刑枷脚镣也没有上,这才放了心。
  “因为尚书大人至今昏迷不醒,要等到他身子好些了才提审你。”这是方才裴麒告诉他的。
  “那是当然,人家是朝廷重臣,杀我的时候,当然要等他来看好戏。”如果当官没有好处,当年裴重何苦做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只为邀功?如果这天下果真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何苦不用堂堂正正的方式来要回一个公道?
  盛暑激动起来,握住她孱弱的肩,“不,你不会死!你只是想要报仇而已。先错的不是你!”
  意暄伸出双手,抚上他固执的面容——这张脸啊,还是那么好看,那么干净。可惜,可能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了。“别傻了,死不死,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今日的裴重权倾朝野,不管事实如何,在那些官的眼中,对的肯定是他。”升斗小民的凄凉无奈,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
  她顿了顿,死寂的眼神中终于有了醉人的波澜,
  “害得你成不了亲,是我的错;当不成你的媳妇,是我没福分。我死了之后,愿意的话就帮我收尸,不愿意也没关系。等你回到清凉村,讨一房单纯的媳妇,就会慢慢把我忘记了,好好当一个农夫,不要再出来了,知道吗?”
  像是在交待遗言的口吻让盛暑眼眶发热,“我不是说过很多回了吗?旁的姑娘,我决不要。没想到你不但失忆,而且健忘。”
  “不要怪我,好吗?我也宁愿一直失忆啊,忘了以前的恩怨情仇,就在清凉村做个平平常常的农妇到老到死。我为什么要记起来呢?记起来,我就必须尽人子的责任。我知道没有人会逼我,我只要装做根本就没有这回事,就可以在清凉村待一辈子。但是你知道吗?我的父母、弟弟、姑姑,活生生地在我面前被人烧死,他们与谁都无冤无仇,他们把那丧心病狂的凶手视为一家人……我怎能忘记,怎能忘记?”
  说到最后,她已经是泣不成声。这番心思,是恢复记忆后第一次与人袒露,想着让盛暑明白,她要离他而去,她要报仇,其中有多少的不得已。
  盛暑隔着铁栅栏将她揽在臂弯中,心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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