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的天空-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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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国君做得好,老百姓才能跟着好,这是古人的想法。所谓”一人有庆,兆民赖之“,国君如果做得不对,老百姓也要跟着受苦了。
如何能让国君实行仁政呢?孟子认为,光靠一个好人薛居州,或是个别几个好的大臣,在他身边教导,是起不了作用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反之,如果宋王四周的人都是努力行善之辈,那么宋王想要作恶也不大容易了。这段话的道理虽然很平凡,但是足以告诉我们一个信息,就是儒家绝不是单单讲究个人之发心立志,好像一个人可以不受环境影响,独自成就伟大的人格似的。事实上,从孔子的”择不处仁,焉得知“一语开始,儒家就注意到人的具体生命与外在环境之间,有着极为深刻的互动关系。人的价值当然是由内而发的,基础在于自觉和自愿;但是这种价值必须落在人际关系的网络中,才能得以实现。同时,人的自觉与自愿不能离开对于具体处境的判断,也就不能离开四周的环境了。
6。事半功倍
“事半功倍”每一个人都很喜欢,总希望做事情花一半的力气,达到一倍以上的效果。孟子有一次跟弟子公孙丑聊天,谈到当下局势,他说如果哪一个国君能够在今天这个时代推行仁政,就可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为什么?因为“仁德的君主不出现,没有比现在等得更久的;百姓受暴政压迫的痛苦,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
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孟子·公孙丑上》)
饥饿的人吃什么都容易满足,口渴的人喝什么都容易接受。孔子说:“德政的流行,比驿站传达政令还要快。”现在这个时候,拥有万辆兵车的大国实行仁政,百姓的喜悦就像解除了倒悬的痛苦一样。所以,事情做到古人的一半,功效必定是古人的一倍,只有在这个时候是如此。
孟子说,一个人肚子饿的时候,吃什么都好吃;相反,你如果已经吃得很饱,就算让你再吃山珍海味,你恐怕也吃不下;同样的,一个人口渴的时候,喝杯白开水就很高兴了;如果根本不渴,给你喝再好的东西,你恐怕也不觉得好喝。所以,伙食好不好吃,水好不好喝,要看你本身的需要情况。如果现在天下太平,你行仁政,老百姓可能会觉得很自然;相反的,天下大乱了,民不聊生,这时候你来行仁政,天下人会非常羡慕你的百姓,就自然来支持你。最后,“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不仅是一倍的效果,甚至是四倍的效果了。
孟子的说法好像有些夸张。他生活的时代,各国都在富国强兵,争霸天下,老百姓只好牺牲奉献,活得很苦。他用“倒悬”两个字描写老百姓的痛苦,等于人被倒挂着,头在下,脚在上,是非颠倒,痛苦不堪,老百姓的生命完全无法安顿,活着只是受罪而已。孟子说这时候如果你能实行仁政,那效果可是不得了的。说实在的,听到这样的话,每一个国君恐怕都会动心,但这些国君有没有做呢?没办法做。因为儒家让你行“仁政”,首先要做到自我约束,节制欲望,不能有那么多奢华的享受;不能说我国君在上面吃喝玩乐,你们底下人去行仁政吧,这是不可能的。行仁政首先要减少税收,税收一少,国君就无法充分享受了。所以,国君在行仁政与自身的利益之间必须做个抉择,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此真正能把孟子的话听进去,并加以实行的国君就少之又少了。这时候,孟子该怎么办呢?他提到自己的选择,说了四个字“绰绰有余”:吾闻之也:有官守者,不得其职则去;有言责者,不得其言则去。我无官守,我无言责也,则吾进退,岂不绰绰然有余裕哉?(《孟子·公孙丑下》)
我听说过,有固定官位的,无法行使职权就该离去;有进言责任的,无法以言进谏就该离去。我既没有固定官位,也没有进言的责任,那么我的行为要进要退不是宽绰而大有余地吗?”
孟子说这段话有个背景。他的朋友蚔蛙本来是齐国一个县长,后来到齐宣王身边担任监察官,负责谏言,告诉国君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结果干了一段时间,没什么表现。孟子就跟他说,你县长不干,干监察官,那你应该向国君谏言啊,让他改善一下。蚔蛙于是真的去向齐宣王进谏,结果国君不采纳,他就辞官走了。别人批评孟子说,你看你为蚔蛙考虑得倒是很好,那你自己呢?你不是也在齐国政府里面担任某些职务吗?孟子当时在齐国担任国策顾问,地位崇高,但是没有正式的官位,也没有进言的责任。所以孟子说这了段话,作为回应。孟子说,你不要批评我,我在齐国既无官守也无言责,所以不能怪我。换句话说,孟子是顾问的身分,空有仁政理想,但使不上力。他认为我要进要退绰绰有余,很从容。
这两段话前面讲”事半功倍“是针对政治领袖,如何花很少的力气,产生巨大的效果。因为”时机“很特别,天下大乱,别的国家都在瞎搞、乱搞,你这边如果好好实行仁政,老百姓会非常感恩。后面讲到”绰绰有余“是孟子自己。孔子曾提到做官有两种,第一种叫做具臣,有专业能力的、尽忠职守的臣子;第二种叫做大臣,以正道来服侍君主的臣子。孔子用八个字描写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我用正道来服侍国君,如果行不通,我就停下来,辞职了。孔子认为自己的学生中,像子路、冉有都有”具臣“的能力,但是还没有办法达到”大臣“的标准。孟子认为如果他有机会的话,他可以做到”大臣“,但是很可惜,没有机会。他本身不是齐国人,只是客卿,从外国来帮忙的;虽然想劝导齐宣王推行仁政,进而匡济天下百姓,但是国君不听,他也无可奈何。
自我超越
1。豪杰之士
说到豪杰,想到俊杰。有句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有人觉得,这话有点投机,识时务嘛,见风使舵。但是《孟子》里面提到的豪杰,却是不一样的观念。
孟子曰:“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孟子·尽心上》孟子说:“等待周文王出现之后,才振作起来的,是一般百姓。至于真正杰出的人,即使没有周文王出现,也能奋发图强。”
在传统社会里,一般百姓由于知识与环境的限制,比较缺乏自主能力,因此从国家大政到个人抉择,都须依靠卓越的领袖,有如羊群等待牧者的指示。因此,孟子所谓的“待文王而后兴者,凡民也”,算是十分客观的描写。但是,周文王做了什么事,能让老百姓振作呢?行仁政。
商周末年,纣王暴虐无道,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大多数人若不与商纣同流合污,就是灰心丧志,认为世间没有公平和正义,善恶并无适当的报应。所以当时有许多人躲在民间,逃到海边,甚至藏入深山之中,等待有个仁德的领袖出来,带领国家重新走上正途。周文王实行了很多照顾老百姓的政策,名声很好。他让行善的受到善报,为恶的受到处分,《孟子》里提到他尤其对老人很好,推行了许多养老措施。因此,许多人一听周文王行仁政,就振作起来了。
孟子认为这样振作起来的只是一般百姓,不是豪杰。真正的豪杰之士是即使没有周文王,自己也要振作。为什么呢?因为儒家思想有一个基本原则,即每一个人都是道德的主体,道德主体有一股内在的力量,这股力量不仅是真诚,还表现出一种道德勇气,能自我振作,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不受外在潮流的影响。因此,真正的豪杰,就是不管时代是光明还是黑暗,也不论是否有圣贤出现,他都可以自立自强。他为自己负责,要陶冶自己的人格趋于完美的境界,会凭着他的智慧和爱心,奋发有为,开创出个人与国家的理想局面。这种创造时代的英雄,是值得我们敬佩和效法的。不过,只是做到这一点,孟子认为还不够,还要做到什么呢?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孟子·滕文公下》)
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住宅,站立在天下最正确的位置,行走在天下最开阔的道路;能实现志向,就同百姓一起走上正道;不能实现志向,就独自走在正道上。富贵不能让他耽溺,贫贱不能让他变节,威武不能让他屈服,这样才叫做大丈夫。
居天下之广居,是仁;立天下之正位,是礼;行天下之大道,是义。孟子认为,一个人只要做到了仁、礼、义,到天下任何地方去,都可以站得住脚。为什么?子曰:“德不孤,必有邻。”有德行的人不会孤单,一定有人来支持他。因为人性是向善的,古今中外任何地方的人都一样。然后,当你得志的时候,也即读书人有机会做官,就跟老百姓一起走上正路;如果没有机会,至少可以自己一个人走上正路,独善其身。“独善其身”不是不跟别人来往,而是我先把自己修养好了,等待时机来临,所谓“居易以俟时”。
接下来这三句话“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千古以来为中国人津津乐道。“富贵不能淫”是说处于富贵之中,不能惑乱我的心志。世间的成就,容易使人迷惑,愈陷愈深,逐物不反,甚至纵欲伤身,不可收拾。“贫贱不能移”则是相反的情况,处于贫穷困顿、一筹莫展之时,要不要放弃或改变我的做人原则呢?绝不,人的操守在艰难危亡之际,最能得到试炼及证明,我们正该把握此一机会,品尝孔子与颜回所说的乐趣。“威武不能屈”则是在面临权势和暴力时,能否使我屈服呢?不能。只要我“自反而缩”,肯定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就必须坚持立场,让正义因着我的行动而得以伸张。
由此可见,富贵、贫贱、威武都是外在加诸于我身的,而我内心却有一个主宰,有一个道德自觉,所以外在的情况变化影响不到我。孟子把这样一种境界称之为“大丈夫”,也就是真正的豪杰。当然“大丈夫”绝不是只有男性,过去古代社会,女子比较没有机会受教育和在社会上发展。现在时代不一样了,人人平等,不分男女,只要一个人能够自觉内在的尊严,真诚面对自己,做合乎仁、礼、义的事情,在富贵、贫贱、威武三种情况下都不会改变原则,就是大丈夫,就是豪杰。大丈夫和豪杰,不见得是要成大功立大业,而是能够建立自己生命的主体性。
2。效法尧舜
儒家喜欢把尧舜当成典范人物,孟子更是如此。孟子到了齐国,那时候齐宣王还没有见过他,先派人去看看孟子长什么样子。
储子曰:“王使人玻蜃樱幸砸煊谌撕酰俊泵献釉唬骸昂我砸煊谌嗽眨恳⑺从肴送!保ā睹献印だ肼ο隆罚�
储子说:“齐王派人来窥探先生,是不是真有与别人不同的地方?”孟子说:“有什么与别人不同的地方呢?尧舜也与一般人一样啊。”
齐王想知道像孟子这样一位国际知名大学者,长的样子是不是很特别,或者生活习惯是不是跟人不一样,譬如是否道貌岸然,每天一开口就是仁义道德。结果孟子说,我怎么会跟别人不一样呢?连尧、舜也跟一般人一样啊。换句话说,既然尧舜这样的圣人都跟平凡人没什么两样,那么人人都有希望变成尧舜了。
一个叫曹交的人听到这句话之后,特地跑来请教孟子。他说:“每个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有这样的说法吗?”孟子说:“有啊!”曹交就问了:“我听说周文王身高十尺,商汤身高九尺,他们两个人都当了帝王,而我曹交身高九尺四寸,在这两个人中间,怎么我只会吃饭呢?”说实在的,听到这种问题,大家都会觉得头昏。身高和成就有什么关系啊?又不是打篮球。可见曹交这人实在老实得可爱。孟子怎么回答他?
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子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是尧而已矣。子服桀之服,诵桀之言,行桀之行,是桀而已矣。(《孟子·告子下》)
尧、舜的正途,不过是孝与悌而已。你穿上尧所穿的衣服,说尧所说的话,做尧所做的事,这样就成为尧了。你穿上桀所穿的衣服,说桀所说的话,做桀所做的事,这样就成为桀了。
桀,就是夏桀,古代最坏的人之一。尧是圣人,最好的人之一。孟子认为,一个人模仿别人,不管学坏学好,都是从外在模仿开始,再到言行表现,亦步亦趋地跟着学,他怎么做,你怎么做,久而久之你也就跟他一样了。曹交显然是不太喜欢思考的人,所以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