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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盘丝(下)-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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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她不愿意再把心分给这世上的众生,她是否就不需再存在了?倘若,她再不愿怜悯众生,只想拥有其他的七情六欲呢?到时,有没有人可以来到她的身边稍微成全她一下?
  而这些总是远在天边的佛界之佛,又是否能够真正侧耳聆听一回她的心愿?
  “回答我吧,我不知我为何非得被留在这儿,我更不知,我究竟还要怜悯到何时才能罢休。”眼看著那些残余的灯火在风中微微动摇,她不禁回想起她曾经拥有过的梦,“告诉我……如此怜悯到了尽头,会有什么等著我?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和凡人一样,都有颗心,会伤,也会疼的……你可知,当我坐在镜前看著镜中的自己时,我瞧见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花草点露,都有著上天派它们来到人世间的理由,但她呢?
  其实对她来说,活著,并不代表就能活得像是自己,因为,有太多太多看不见的束缚,从一开始就已躲藏在她的生命中,一点一滴地,将她绑缚在佛界自以为是的命运里。而她,从一开始就没法拒绝也没法回避,身困在其中,她就只能随波逐流,却从来不能去改变些命运或是什么,可最教她为难的是什么?
  是无可奈何,是束手无策。
  或许上天从来都不会明白,当她永远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著一切发生,却不能阻止什么,只能继续对著所怜悯的人们,收拾他们的心伤,并纳为已有,即便那根本就不由衷,却还是得去做,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岁岁年年下来,当她看尽了脚底下的人间烟火,看尽了人们来来去去、困苦焦急、在佛座前因磕首而落下的泪滴时,她很想问一问创造她的佛界:这些,让你们很自傲吗?你们知不知道,只能认命地随波逐流,站在一旁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改变,任由无能为力的感觉继续侵袭,那又是何等感觉?
  而这一切,多年来,她艰辛地咽下,就像凡间的人们在面对困难之时,总是淡淡地说,这些只是命运的拨弄。
  “倘若,你未曾流过任何一滴泪,那么,你永远都不会明白什么叫做心痛,你更不会明白,在无能为力之时,那种欲泪却又哭不出声的痛苦……”
  在许多不眠的夜里,她常独自徘徊在人间的梦里,搜集著月光与人们梦想的碎片,装饰著漫天的星光,渴盼著明日又是一个好日,人间无风无浪,天下太平。
  可当风儿一起,六界或是人们。又擅自让这座人间烽火再起,又让人们心碎了一地之时,她就仅能依著本分与职责,在事后来到从未有人主动去收拾妥贴的残局里,一手掬起人们残留在人间的遗憾,代他们咽下所有的爱恨,好换得那些孤魂一身的轻松自在,再转身离开这座人间。
  成全了众人后,那她呢?要到何时,才能有人也来成全她?
  这么多年来,她始终看不见她的尽头,亦看不见,她终能卸责去任,拖著伤痕累累的心房,离开这座人间的一日。
  “我不过是……想要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可是,她不知道,她该回哪儿去……
  落叶尚可落地归根,西日至少知道自己该是向西,但她,却不知该站立在什么地方、该停歇在哪里、又该回首看向哪儿。按理,她是佛物,合该归属佛界,可她打从睁眼以来,她就从未去过那个陌生之地,这是要她怎么“回去”?况且,她根本就不曾在那儿存在过。若是重回神界?她的心底很清楚,无论待得再久,她也只是个暂宿之客,无论她再待几百年,她永远也没法成为神界之神。
  当她手中的佛首重重摔落至地,碎成再也不能拾掇的粉碎时,在那一地的泪水与伤心之中,滕玉这才明白,为何那夜,她会笑得那么无奈。
  你不想家吗?
  我有家吗?
  以往他总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不回神界也在人间待不下,可他却从不知,天下之大,她是无处可归。
  她的家在哪儿呢?是在她常常偷偷仰望的白云里,还是在夜里她常怔忡独看的烛火里?还是说,就静在那一帘像是总想要将她的身影抢去的雨幕里?
  闹烘烘的人声,在佛寺里的住持找来了护寺武僧来到大殿上,原本躲到下头去的人们也回到上头时,前前后后地一拥而上,缓缓淹没了殿上那一颗一颗,泪水淌落的声音。
  风儿吹扬起滕玉黑色的衣袖,他探出两掌,使劲朝殿上左右一震,在无心理会他事的子问怔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之时,一鼓作气地打发了那些原有意上前靠向她的武僧,金黄澄亮的僧衣法袍映在她的眼底,她噙著泪回首,木然地瞧著那些面上有愤的僧人。
  许许多多的心音,缓缓流淌至她的耳底,一如以往地,再来到了她的心头沉淀,无力阻止的她,静静地听著人们或许在日后可能遗忘或是永不可能遗忘的爱与恨,不知为什么,以往总是得全盘收下不得反对的她,在这时,心湖平静得就像一面如镜毫无波澜的海面,再也翻不起一丝细浪。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远站在殿门处,自始至终,都没有庄前跨出一步的滕玉身上。
  在接触到她的目光时,有若干根针齐扎在心头上的疼痛,自他的胸臆里悄悄蔓开来,因为,此时此刻,她的眼神就像是要与他分别,在疲惫到了尽头后,她累得什么也不想再想,只是一味地想要放下,一如她曾说过的心愿一样。
  当子问转身离开佛座之前,视而不见地走出大殿外,亦无动于衷地经过滕玉的身旁时,滕玉并没有开口挽回她。
  他没有留她,只是看著她愈走愈远的背影,就像遥远的那日一般,他记得那时,他也是这么看著这具被青鸾带走的身影。
  一殿的香烛熄了泰半,四下忽明忽暗,然而外头的雨泪,却是滴之不尽,薄薄的雨帘卷去子问愈走愈远的身子,滕玉默然地瞧著她残留在阶梯尽处泥地里的浅浅鞋印,在下知情的雨丝殷殷灌溉下,那么一点点她曾走过的心血足迹,遭雨泪盛满填平,融混在铺地的雨水里,再也追认不出半点伤心。
  当年一脸迷惘的她、以往总是在笑意后头藏著心事的她,和方才泪流满面的她……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在他记忆的书页上,无声记上一页又一页,绘下一笔又一笔,可是,无论他再怎么想将她的脸庞看仔细,他就是看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他只知,在他眼中,她就像朵不能开口,始终只能流浪在湖心中的莲,离开了自己的原处后,在温暖的水泽里,失去了方向……
  世界是如此幽暗、空旷,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与呼吸。
  冰凉的细雨缓缓将她打醒,生平头一回睁开双眼的她,首先体验到的,就是孤寂。
  干燥的空气里,毒辣的太阳晒得连沙粒都变得火烫,一地不绝于耳的哀号、痛苦哭叫,窜人她的耳底,同时,那也是此生头一回听见的声音。连绵不绝的雨丝,轻敲著绑在马儿颈间的驼铃,那铃音,清脆得仿佛这世上再无这等令人泫然欲泣,可又无法落下泪水的乐音,当它在空气中宛若涟漪股地荡开来时,这等平常只是挂在牲畜身上,毫不起眼的驼铃,仿佛可以冲破远方黑暗的天际……
  那时的她多么希望,有个人能够陪在她的身边,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有人能陪在她的身边就好。
  第2章
  虽说朝她伸出手的青鸾,像是看穿了她的心事般,二话不说地带走了她,可青鸾看不穿的是,自那日起的数百年来,在她的这双眼里,究竟瞧见了什么?
  她看见了遍地被舍弃的怜悯,一如她。
  在来到神界后,她则看见了一地的欲望,一如无冕。
  她再也不想再看得、听得那么清楚了。
  像是上苍想要流尽所有的春泪似的,自那日以来,接连下了三日大雨,让子问离庄了三日后,滕玉这才找著了她。
  悄悄踏入几乎被埋没在荒烟蔓草里的废墟,滕玉仰首看著四下造型巨大的佛像石雕,或颓或倾、或破或散,全都集中遭弃置在这个地方,放眼看去,尽是凄清,且破败得令人心寒。
  在这处废墟里走了一会儿后,他轻轻往上一跃,而后低首静看著这三日来全然不与他联系,也似乎根本不打算回庄的她。
  躺在一座大型的塑像上的佛掌中,子问颈间露出来的雪白皮肤、披散了的黑发、包裹在大红色衣袍里的窕窈纤躯,他不禁觉得,落在佛之掌心中的她,有著一种妖艳异常的风情,令他胸膛里那颗已死的心微微悸动之余,亦令他难以抵挡与招架。
  他微侧过首,看著眼前近处,那一座遭人们以利斧削去了一半脸庞的大佛。
  “这儿是哪?”
  一动也不想动的子问,两眼直视著晴苍,缓缓张开了干涩的双唇,像是想说什么,不过一会儿,她又把声音关回喉际。
  弯身蹲跪在她的身旁,滕玉取来系在腰间的水壶,一手扶起她的颈间,让清甜的甘泉滋润了她的唇办后,再脱下外裳盖住逼身冰凉的她。
  “这些佛像,怎会沦落至此?”与那些躲躲藏藏的鬼类相比,在人间,佛界之佛不是一直以来都享有崇高的地位吗?为何它们会有著既被爱之却又遭毁之的下场?
  过了很久,她才幽幽地启口,“因它们让人们失望了。”
  “它们什么都没有做不是吗?”他在她的身旁坐妥,转动她的身子,将她的头靠在他的腿上。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做。”她目不斜视地望著直射至她眼底的阳光,“人们就是这般,贪图个新鲜,却又拥有无穷的野心。因此,当座上佛愈来愈不能满足祈祷的人们,人们便开始怪罪于上苍,可他们却不愿去了解,无论是妖是神是鬼是魔是佛,再如何努力,也都有个极限等在那儿。”
  就只是因为人们所追求的,并不是座上佛所能给予的,因此失望的人们,便不再相信它们,甚至认为,弃之,也无妨,而这,就是人间之人。
  这一点,她很早以前就明白了,她也曾经认为,这是总是刻意视而不见的佛界自找的,可当她真正去体会人们心中满溢的恨之时,那不可拒绝的心灰,又让她觉得,求与被求者,其实都是一样的胆小与蛮横,甚至容不下一丝拒绝。
  “你很失望吗?”滕玉抚著她的发,注意到她似乎清瘦了不少。
  她倦累地合上眼,“我只是庆幸,我不必在这座人间待得太久而已。”
  在乎了太多太久后,除了自己外,她已经不想再去在乎些什么了。以前的她,会去在意每一朵盛开的花朵、每一缯曾经缠绕在指尖的乌黑发丝、失意人眼中所蔓盛著的悲伤、在所有星星都入睡后才苏醒的露珠……
  渐渐地,这些让她的生命开始有了不该存在的重担,而在掺人喜怒哀乐与欲望之后,她眼中的泪水,也开始有了那等不是她所能肩负的重量。也许人生本就是个负荷,而它太重太沉,有太多人试著想要挑起,却又在各种理由,或是毫无原由、或是在他人的强迫下,而不得不轻轻放下。
  下一刻,一直照耀著她的阳光,遭滕玉俯探下来的身影遮住了,她没有回避,只是静看著他的脸庞愈靠她愈近,在近至她的气息都吹拂在他的面上时,他止住不动,感觉有些粗砺的掌指,划过她的眼她的眉,最后停留在她的唇上。
  “你真可放弃一切说走就走?”
  “我能。”她定定地说著,目光没有一丝动摇。
  “就这么不值得眷恋吗?”
  “什么?”她顿了顿,“人间?”
  “我。”
  悬在她上方的唇,随著他的话尾终于落下,微微张大眼的子问,在他交缠的视线下,忘了该怎么挣扎离开,她更不明白的是,明明这一双唇,原本就没有丝毫热意的,可是她却觉得他的吻,温暖得不可思议,就像这午后的阳光,将她犹记着的黑暗,逐至远处。甚至不留点身影。
  “难道我,不值得你眷恋?”他扶抱起她,让她靠坐在他的身上,再自她的身后环住她的腰际,十指紧扣。
  为什么要这样?
  她一直都认为,她可以大方的松手走开的。
  这片过于宽阔以及可以倚靠的胸膛,让子问方才所失去的力气,顿时又流回她的身上,她试著想挣开他的环抱,但他却将她揽得更紧,也不在乎是否弄疼了她,直至疲惫的她喘著气往后靠回他的身上时,当他修长的指尖欲抚去她额际沁出的汗水时,她一手握住阻止。
  “那一日在大殿上……我相信你已看得很清楚了。”长久以来她不肯说出口的,他不都明白了吗?
  “就只是因为你来自佛界?”他不以为然,“真要拒绝我,你得更有说服力一些。”
  她忍不住低叹,“滕玉……”怎么他固执的性子老是说犯就犯?他就不能偶尔也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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