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古文版)-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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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怒,推随路旁,欲归无路。适有一人至,捉儿臂,疾若驰,瞬息至家,忽若梦醒。〃
翁神之,果贻千金。王夜与张谋,留二百金作路用,余尽摄去,款门而付其子;又命以三
百馈张氏,乃复还。次日,与翁别,不见金藏何所,益异之,厚礼而送之。
逾数日,张于郊外遇同乡人贺才。才饮博不事生产,奇贫如丐。闻张得异术,获金无
算,因奔寻之。王劝薄赠令归。才不改故行,旬日荡尽,将复觅张。王已知之,曰:〃才
狂悖,不可与处,只宜赂之使去,纵祸犹浅。〃逾日,才果至,强从与俱。张曰:〃我固
知汝复来。日事酗赌,千金何能满无底窦?诚改若所为,我百金相赠。〃才诺之。张泻囊
授之。才去,以百金在裹,赌益豪;益之狭邪游,挥洒如土。邑中捕役疑而执之,质于官,
拷掠酷惨。才实告金所自来。乃遣隶押才捉张。数日,创剧,毙于途。魂不忘张,复往依
之,因与王会。一日聚饮于烟墩,才大醉狂呼,王止之不听。适巡方御史过,闻呼搜之,
获张。张惧,以实告,御史怒,笞而牒于神。夜梦金甲人告曰:〃查王兰无辜而死,今为
鬼仙。医亦仁术,不可律以妖魅。今奉帝命,授为清道使。贺才邪荡,已罚窜铁围山。张
某无罪,当宥之。〃御史醒而异之,乃释张。张治装旋里。囊中存数百金,敬以半送家。
王氏子孙,以此致富焉。
鹰虎神
郡城东岳庙,在南郭。大门左右,神高丈余,俗名〃鹰虎神〃,狰狞可畏。庙中道士
任姓,每鸡鸣,辄起焚诵。有偷儿预匿廊间,伺道士起,潜入寝室,搜括财物。奈室无长
物,惟于荐底得钱三百,纳腰中,拔关而出,将登千佛山。南窜许时,方至山下。见一巨
丈夫,自山上来,左臂苍鹰,适与相遇。近视之,面铜青色,依稀似庙门中所习见者。大
恐,蹲伏而战。神诧曰:〃盗钱安往?〃偷儿益惧,叩不已。神揪令还,入庙,使倾所盗
钱,跪守之。道士课毕,回顾骇愕。盗历历自述。道士收其钱而遣之。
王成
王成,平原故家子,性最懒。生涯日落,惟剩破屋数间,与妻卧牛衣中,交谪不堪。
时盛夏燠热,村外故有周氏园,墙宇尽倾,惟存一亭;村人多寄宿其中,王亦在焉。既晓,
睡者尽去;红日三竿,王始起,逡巡欲归。见草际金钗一股,拾视之,镌有细字云:〃仪
宾府造〃。王祖为衡府仪宾,家中故物,多此款式,因把钗踌躇。【炎欠】一妪来寻钗。
王虽故贫,然性介,遽出授之。妪喜,极赞盛德,曰:〃钗值几何,先夫之遗泽也。〃问:
〃夫君伊谁?〃答云:〃故仪宾王柬之也。〃王惊曰:〃吾祖也。何以相遇?〃妪亦惊曰:
〃汝即王柬之之孙耶?我乃狐仙。百年前,与君祖缱绻。君祖殁,老身遂隐。过此遗钗,
适入子手,非天数耶!〃王亦曾闻祖有狐妻,信其言,便邀临顾。妪从之。王呼妻出见,
负败絮,菜色黯焉。妪叹曰:〃嘻!王柬之孙子,非乃一贫至此哉!〃又顾败灶无烟,曰:
〃家计若此,何以聊生?〃妻因细述贫状,呜咽饮泣。妪以钗授妇,使姑质钱市米,三日
外请复相见。王挽留之。妪曰:〃汝一妻不能自存活;我在,仰屋而居,复何裨益?〃遂
径去。王为妻言其故,妻大怖。王诵其义,使姑事之,妻诺。逾三日,果至。出数金,籴
粟麦各石。夜与妇共短榻。妇初惧之;然察其意殊拳拳,遂不之疑。
翌日,谓王曰:〃孙勿惰,宜操小生业,坐食乌可长也?〃王告以无资。曰:〃汝祖
在时,金帛凭所取;我以世外人,无需是物,故未尝多取。积花粉之金四十两,至今犹存。
久贮亦无所用,可将去悉以市葛,刻日赴都,可得微息。〃王从之,购五十余端以归。妪
命趣装,计六七日可达燕都。嘱曰:〃宜勤勿懒,宜急勿缓;迟之一日,悔之已晚。〃王
敬诺,囊货就路。中途遇雨,衣履浸濡。王生平未历风霜,委顿不堪,因暂休旅舍。不意
淙淙彻暮,檐雨如绳。过宿,泞益甚。见往来行人,践淖没胫,心畏苦之。待至停午,始
渐燥,而阴云复合,雨又大作。信宿乃行。将近京,传闻葛价翔贵,心窃喜。入都,解装
客店,主人深惜其晚。先是,南道初通,葛至绝少。贝勒府购致甚急,价顿昂,较常可三
倍。前一日方购足,后来者并皆失望。主人以故告王。王郁郁不得志。越日,葛至愈多,
价益下。王以无利不肯售。迟十余日,计食耗烦多,倍益忧闷。主人劝令贱鬻,改而他图。
从之。亏资十余两,悉脱去。早起,将作归计,启视囊中,则金亡矣。惊告主人。主人无
所为计。或劝鸣官,责主人偿。王叹曰:〃此我数也,于主人何尤?〃主人闻而德之,赠
金五两,慰之使归。自念无以见祖母,蹀踱内外,进退维谷。
适见斗鹑者,一赌辄数千;每市一鹑,恒百钱不止。意忽动,计囊中资,仅足贩鹑,
以商主人。主人亟怂【上臾下心】之,且约假寓饮食,不取其直。王喜,遂行。购鹑盈儋,
复入都。主人喜,贺其速售。至夜,大雨彻曙。天明,衢水如河,淋零犹未休也。居以待
蜻,连绵数日,更无休止。起视笼中,鹑渐死。王大惧,不知计之所出。越日,死愈多;
仅余数头,并一笼饲之;经宿往窥,则一鹑仅存。因告主人,不觉涕堕。主人亦为扼腕。
王自度金尽罔归,但欲觅死,主人劝慰之。共往视鹑,审谛之曰:〃此似英物。诸鹑之死,
未必非此之斗杀之也。君暇亦无所事,请把之;如其良也,赌亦可以谋生。〃王如其教。
既驯,主人令持向街头,赌酒食。鹑健甚,辄赢。主人喜,以金授王,使复与子弟决赌;
三战三胜。半年许,积二十金。心益慰,视鹑如命。先是,大亲王好鹑,每值上元,辄放
民间把鹑者入邸相角。主人谓王曰:〃今大富宜可立致;所不可知者,在子之命矣。〃因
告以故,导与俱往。嘱曰:〃脱败,则丧气出耳。倘有万分一,鹑斗胜,王必欲市之,君
勿应;如固强之,惟予首是瞻,待首肯而后应之。〃王曰:〃诺。〃至邸,则鹑人肩摩于
墀下。顷之,王出御殿。左右宣言:〃有愿斗者上。〃即有一人把鹑,趋而进。王命放鹑,
客亦放;略一腾踔,客鹑已败。王大笑。俄顷,登而败者数人。主人曰:〃可矣。〃相将
俱登。王相之,曰:〃睛有怒脉,此健羽也,不可轻敌。〃命取铁喙者当之。一再腾跃,
而王鹑铩羽。更选其良,再易再败。王急命取宫中玉鹑。片时把出,素羽如鹭,神骏不凡。
五成意馁,跪而求罢,曰:〃大王之鹑,神物也,恐伤吾禽,丧吾业矣。〃王笑曰:〃纵
之。脱斗而死,当厚尔偿。〃成乃纵之。玉鹑直奔之。而玉鹑方来,则伏如怒鸡以待之;
玉鹑健啄,则起如翔鹤以击之;进退颉颃,相持约一伏时。玉鹑渐懈,而其怒益烈,其斗
益急。未几,雪毛摧落,垂翅而逃。观者千人,罔不叹羡。王乃索取而亲把之,自喙至爪,
审周一过,问成曰:〃鹑可货否?〃答云:〃小人无恒产,与相依为命,不愿售也。〃王
曰:〃赐而重值,中人之产可致。颇愿之乎?〃成俯思良久,曰:〃本不乐置;顾大王既
爱好之,苟使小人得衣食业,又何求?〃王请直,答以千金。王笑曰:〃痴男子!此何珍
宝,而千金直也?〃成曰:〃大王不以为宝,臣以为连城之璧不过也。〃王曰:〃如何?〃
曰:〃小人把向市廛,日得数金,易升斗粟,一家十余食指,无冻馁忧,是何宝如之?〃
王言:〃予不相亏,便与二百金。〃成摇首。又增百数。成目视主人,主人色不动。乃曰:
〃承大王命,请减百价。〃王曰:〃休矣!谁肯以九百易一鹑者!〃成囊鹑欲行。王呼曰:
〃鹑人来,鹑人来!实给六百,肯则售,否则已耳。〃成又目主人,主人仍自若。成心愿
盈溢,惟恐失时,曰:〃以此数售,心实怏怏;但交而不成,则获戾滋大。无已,即如王
命。〃王喜,即秤付之。成囊金,拜赐而出。主人怼曰:〃我言如何,子乃急自鬻也?再
少靳之,八百金在掌中矣。〃成归,掷金案上,请主人自取之,主人不受。又固让之,乃
盘计饭直而受之。
王治装归,至家,历述所为,出金相庆。妪命置良田三百亩,起屋作器,居然世家。
妪早起,使成督耕,妇督织;稍惰,辄诃之。夫妇相安,不敢有怨词。过三年,家益富。
妪辞欲去。夫妻共挽之,至泣下。妪亦遂止。旭旦候之,已杳矣。
异史氏曰:〃富皆得于勤,此独行于惰,亦创闻也。不知一贫彻骨,而至性不移,此
天所以始弃之而终怜之也。懒中岂果有富贵乎哉!〃
青凤
太原耿氏,故大家,第宅弘阔。后凌夷,楼舍连亘,半旷废之。因生怪异,堂门辄自
开掩,家人恒中夜骇哗。耿患之,移居别墅,留老翁门焉。由此荒落益甚。或闻笑语歌吹
声。耿有从子去病,狂放不羁,嘱翁有所闻见,奔告之。至夜,见楼上灯光明灭,走报生。
生欲入觇其异。止之,不听。门户素所习识,竟拨蒿蓬,曲折而入。登楼,殊无少异。穿
楼而过,闻人语切切。潜窥之,见巨烛双烧,其明如昼。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媪相对,俱
年四十余。东向一少年,可二十许;右一女郎,裁及笄耳。酒【载,以肉代车】满案,团
坐笑语。生突入,笑呼曰:〃有不速之客一人来!〃群惊奔匿。独叟出,叱问:〃谁何入
入闺闼?〃生曰:〃此我家闺闼,君占之。旨酒自饮,不一邀主人,毋乃太吝?〃叟审谛,
曰:〃非主人也。〃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主人之从子耳。〃叟致敬曰:〃久仰山斗!〃
乃揖生入,便呼家人易馔。生止之。叟乃酌客。生曰:〃吾辈通家,座客无庸见避,还祈
招饮。〃叟呼:〃孝儿!〃俄少年自外入。叟曰:〃此豚儿也。〃揖而坐,略审门阀。叟
自言:〃义君姓胡。〃生素豪,谈议风生,孝儿亦倜傥;倾吐间,雅相爱悦。生二十一,
长孝儿二岁,因弟之。叟曰:〃闻君祖纂涂山外传,知之乎?〃答:〃知之。〃叟曰:〃我
涂山氏之苗裔也。唐以后,谱系犹能忆之;五代而上无传焉。幸公子一垂教也。〃生略述
涂山女佐禹之功,粉饰多词,妙绪泉涌。叟大喜,谓子曰:〃今幸得闻所未闻。公子亦非
他人,可请阿母及青凤来,共听之,亦令知我祖德也。〃孝儿入帏中。少时,媪偕女郎出。
审顾之,弱态生娇,秋波流慧,人间无其丽也。叟指妇云:〃此为老荆。〃又指女郎:〃此
青凤,鄙人之犹女也。颇惠,所闻见,辄记不忘,故唤令听之。〃生谈竟而饮,瞻顾女郎,
停睇不转。女觉之,辄俯其首。生隐蹑莲钩,女急敛足,亦无愠怒。生神志飞扬,不能自
主,拍案曰:〃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媪见生渐醉,益狂,与女俱起,遽搴帏去。
生失望,乃辞叟出。而心萦萦,不能忘情于青凤也。
至夜,复往,则兰麝犹芳,而凝待终宵,寂无声咳。归与妻谋,欲携家而居之,冀得
一遇。妻不从,生乃自往,读于楼下。夜方凭几,一鬼披发入,面黑如漆,张目视生。生
笑,染指研墨自涂,灼灼然相与对视。鬼惭而去。次夜,更既深,灭烛欲寝,闻楼后发扃,
辟之【外门内平】然。急起窥觇,则扉半启。俄闻履声细碎,有烛光自房中出。视之,则
青凤也。骤见生,骇而却退,遽阖双扉。生长跽而致词曰:〃小生不避险恶,实以卿故。
幸无他人,得一握手为笑,死不憾耳。〃女遥语曰:〃【忄卷】【同上字】深情,妾岂不
知?但叔闺训严,不敢奉命。〃生固哀之,云:〃亦不敢望肌肤之亲,但一见颜色足矣。〃
女似肯可,启关出,捉之臂而曳之。生狂喜,相将入楼下,拥而加诸膝。女曰:〃幸有夙
分,过此一夕,即相思无用矣。〃问:〃何故?〃曰:〃阿叔畏君狂,故化厉鬼以相吓,
而君不动也。今已卜居他所,一家皆移什物赴新居,而妾留守,明日即发矣。〃言已,欲
去,云:〃恐叔归。〃生强止之,欲与为欢。方持论间,叟掩入。女羞惧无以自容,俯首
倚床,拈带不语。叟怒曰:〃贱辈辱吾门户!不速去,鞭挞且从其后!〃女低头急去,叟
亦出。尾而听之,诃诟万端。闻青凤嘤嘤啜泣,生心意如割,大声曰:〃罪在小生,于青
凤何与?倘宥凤也,刀锯【钅夫】钺,小生愿身受之!〃良久寂然,生乃归寝。自此第内
绝不复声息矣。生叔闻而奇之,愿售以居,不较直。生喜,携家口而迁焉。居逾年,甚适,
而未尝须臾忘凤也。
会清明上墓归,见小狐二,为犬逼逐。其一投荒窜去,一则皇急道上。望见生,依依
哀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