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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陌上繁花绽-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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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泽不语,只屏息听着。
“洋人厂子越开越多,资本输出得也愈来愈厉害。楚家那两家棉纺厂用的却仍是旧机器、老路子,几无改进,自然是日渐没落。楚卓良又渐渐年老,膝下虽有一子却太年幼,无人能助啊!”沈清泽紧紧盯着他,忽然开口道:“你能想到什么法子么?”沈清瑜苦笑:“我能有什么法子?”叹了口气,又道:“我尽力,但还是听天由命的多罢!”
沈清泽站起身,方欲离开,又似想起什么,忽回头道:“二哥,这件事你与楚幽兰说过么?”沈清瑜摇头道:“这还不曾,唯恐她太伤心。”沈清泽似是舒了口气,喃喃道:“如此便好。”
如此,幽芷也就不会知晓了。
怎堪让那抹清幽芷花雨打泪垂去。



雪接连着落了好些天,也不见大,只是絮絮的点雪,从拂晓到黄昏,至子夜,如此往复。天始终是沉沉的阴霾,而天地间却因为积着的雪愈发亮堂起来,耀着人的眼。
时至今日,大雪才陆陆续续地停了下来,仅把银装剩。
沈太太望着外头,见雪停了心中很是很喜悦。回头看到素心,道:“这雪到底是停了,可连下了六七日!”素心款步近窗,笑言:“是呀,不过外头银装素裹的,真漂亮。”沈太太大抵不若年轻人,皱了皱眉,又笑道:“唉,真是不懂你们年轻人,这白屋白瓦白地的,多触霉头!”素心挽住沈太太,笑得温婉:“妈,洋人还穿白纱裙结婚呢!”沈太太更是苦笑着,别过脸去。
素心道:“妈,等午后唤宜嘉一同去后院吧!听清泯说,今年的梅开得极好。”沈太太收回目光,点点头,又道:“宜嘉呀,我看她是不去的多,只顾着和叔鸣一块儿。”素心怎会听不出话中的味儿,道:“情投意合,儿女和睦,妈您这才有福呢!”沈太太抬眼,点点素心的腮,乐道:“瞧你这张嘴!”素心倒不好意思起来,笑逐颜开。



许是前些日子受了些风寒,再加上原本身子骨就弱,楚二太太这几天病重起来,卧床不起,满屋子漾着药味。幽芷为此忧心忡忡,放了学后便一直在母亲左右照料着。幸好,今日终于有了起色,咳嗽好了许多,幽芷这才宽心了些。
静芸今天又不曾来学堂,却一直未说原因。幽芷隐隐觉得静芸这好些日子来慢慢有了点变化,却又道不尽然。有时她兀自坐着,渐渐目光变得虚远,似乎在想着什么。幽芷每次问起,她却道是幽芷多疑。而今已两天没来学堂了,却又无一点音讯,往常她的电话倒是摇得很勤,也不知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幽芷蹙眉,有些担心,暗寻着回头该给静芸打个电话。



今天事务所里并无什么事情做,大家都闲散着。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声,于是布桌打起麻将来。林子钧虽不精通,但到底会打,便也被捉上了桌。事务所里并不冷,一伙的人围坐在桌旁,倒也是一番热闹。
整个屋子里净是麻将的“哗哗”声和说笑声,伴着袅袅的茶气。
老张今天的手气倒是好得很,一连自摸糊了两盘,兴致愈发高涨,话也多了起来。
“二条,碰!”老张荣光满面,忙忙地抓过麻将,将那三张二条整齐地翻排到前头,又道:“小荣啊,该你了。”小荣苦着脸,出了张“东风”,叹气道:“唉,这牌可真差劲儿,一枝花都没有!”老张拍拍他的肩,笑呵呵:“莫急莫急,方才那两局我不就是这么自摸糊的么。”又道:“小荣,你那口子生了没?”
小荣是年初刚结婚的,甫一个半月就有了动静,为此事务所里头都笑道他“手脚真快”。小荣打量着牌,道:“还没,上回还花了好些钱去家洋医院诊了的,说是还要半个多月。”
另一头老侯喝道:“三万!小荣啊,你们打算要几个孩子?这年头可不大养得起啊!”老张倒不同意,未等小荣开口便抢说道:“女人娶回家就给生孩子续香火的,不成还摆那儿么?”老侯掂掂牌:“这倒也是,咱们寻常人家可不抵大户人家,金枝玉叶的。”小荣到底插得上话了:“这大户人家吧,女人也多哪!听说了么,锦华官邸那沈三少又换了个女人。”忽地转过脸,臂肘碰碰林子钧道:“子钧,你也认识呢!”
林子钧原本不大在意这些碎嘴,但既是小荣问向他,便只好淡淡道:“不是那电影明星陆曼么?我怎么会认识。”
小荣惊讶道:“咦,怎么你没听说么?陆曼早是旧的了,现今换了是楚家二小姐楚幽芷。”



外头是天寒地冻。
风刮人得猛烈,似是要拆散骨架般。
林子钧一步一步地踩在雪地里。
他穿得并不多,只罩了一件棉大衣,围了条薄围巾,连帽子、手套都未戴,就这么在冰天雪地里兀自走着。然而他觉着周身都是烫,烫得烙他的皮肉,仿若千万根烧钳的针扎扎实实地在刺着他的背,他的肺腑,他的心。
他走得极慢,仿佛没了气力一般,连呼吸都是一种费力。
他沿着这条仄仄的弄堂往前走。
有人家的门虚掩着,依稀可见里门贴的旧符。生了锈的晾衣杆,零乱的挂着些衣钩,却仍存着一小撮薄雪。顺着阁层开敞的木质窗户往里眺,甚至可以看到三四盆青郁的葱。
这么些旧楼的壁粉早已掉落,仅露出大片大片红色斑驳的砖墙。
一如此刻他的斑驳。
弄堂里还有三五个小孩子在玩雪,打雪仗,嘻嘻闹闹。然而这么多笑声入了林子钧的耳,却全然成了道道声嘶力竭的尖叫,一遍又一遍地回复着方才小荣的话,刺痛得他直淌冷汗。
“陆曼早是旧的了,现今换的是楚家二小姐楚幽芷。”
幽芷?
怎么会是幽芷呢?
幽芷怎么会认识沈三少,又如何会同他在一起?
他们一定是弄错了,或者是传言错了,或是旁人听错了。
林子钧一直沿着弄堂往女子十四中的方向走。这条他走过无数回的路,今日却似怎么也盼不到头。
终于,出现了学堂那尖顶的洋建筑。
他继续往前走。
终于看到了。
只隔着一个岔口,学堂门口停着一辆雪弗兰,车门半开着,一个戎装男子挽着一名女子,俯在她耳边低语。因为太远,看不清那身着校制服装的女子的表情,但见她进了男子的车,雪弗兰扬长而去。
这一回,林子钧真真感觉到了彻骨的寒。衣料因为黏黏的冷汗紧附在身上,怒风呼呼地掀盖了他。




。



第10章 第九章
 九
雪弗兰刚离去,静芸从阴影角落里走出来。
静芸感觉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她紧紧盯着那已经渐行渐远的雪弗兰,死死咬着唇。她心里是快活的,幽芷和沈清泽在一块儿她是最情愿的。因为她看得出林子钧对幽芷的感情,但只要幽芷能让林子钧彻底死心,她自个儿的胜算就会大一些。
静芸转过身,刚欲离开,恰恰对上了面如死灰的林子钧。



幽芷倒是头一回瞧见他穿戎装的模样,真真是英气逼人,玉堂金马,不由得垂下眼睑,逼着正视他。他怕是刚刚忙完公务,就这么仰坐在车里,连坐姿都透出一股疲惫。
方才他说,锦华官邸后院的梅都绽了,他要带她去瞧瞧。
不消一会儿,车缓缓停了下来。何云山转过身道:“三少,已然到了。”沈清泽“唔”了一声,点点头。
依旧是后门。略微有些生锈,却隐隐露出一股庄然浑厚的气氛。虽然是后门,但门上那镂空雕案仍是精致华美,上头墙上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锦华官邸。隔着铁门,后院里头的冬色扑面透出来。
雪弗兰并未开进去,沈清泽引着幽芷步行入内。
由于地上积着厚厚的一层雪,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去,“咔嚓咔嚓”轻响。沈清泽不由笑道:“敢情还有自然之音为我们伴奏。”他这样说,她也轻抿而笑,低首注视着地面皑皑的积雪。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下去,忽然正色道:“这般厚的雪,你……”她仿佛晓得他想说什么,瞥一眼自己的脚,再看向他摇摇头道:“不碍的,我穿的是洋皮鞋,挺暖。”他“哦”了一声,表示了然。
然而,她只这么匆匆一瞥又迅速移开眼去。
她不敢放任自己的视线。
头一回见他着戎装,如此英气俊朗,如此气宇轩昂,如此玉堂金马,令她不敢多看他。那双湖水般光泽明亮的眸子,似乎只要多看哪怕一眼便会将她深深吸入,再也无法自拔。
而她害怕。
她害怕这样从没有过的无法自拔,最终会令她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却没有旁的人可以救她上来。
她察觉到他紧紧追随的目光正注视着自己,一时间又慌了起来,不知所措,只能愈加别开脸去,不敢出大气一般小心翼翼地呼吸,那呼吸声却越发的浅促。
一时间忽然只听得“咔嚓咔嚓”的踩雪声。
他突然停下来,定定望着她。她诧异,却也只得停住脚步,被迫抬眼迎上他。
沈清泽语气出奇的温和,又像是夹杂着一丝担忧:“幽芷,你脸色怎么这般不如先前?”他挑眉,目光漫过她整张脸,“这些天来,你怎么……似乎清减了一些?”
她心中不由一怔。
家里头没有谁觉察到这些天来她隐隐的不敢显露出来的担忧,甚至连一向极为亲近的姊姊也没有。
倒是他,从未想过竟会是他,如此敏锐地发现她心底的愁忧。
心底有什么动了动,似乎缓缓流过了什么。
然而她只是淡淡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没有啊……许是这几天照料母亲,有些累了罢。”
她的眼神游离于他之外,他却不放过她,同从前一样,逼迫她注视着他猎鹰般的眸子,道:“没有么?真的没有么?”他的声音并不高,一字一顿,却天生透出一股自威和不容置喙。
他的语气与眼神,不知怎的突然让她心生委屈,低低唤了声:“三少……”那声音听来竟像是一句叹息。
她的眸中骤然间浅浅浮出一层水汽。
忽然之间,毫无缘故,她只想把堵在胸口的话都说出来,那些令她不思茶饭的担虑,全都告诉眼前这个人。她甚至未曾想过为何只是他,为何只想告诉他。然而此刻,她只知道自己是全心全意地想要信任她。
他的语气软下来,轻轻揉了揉她额前的发,叹了口气,又继续向前走,挑眉应了声:“嗯?”
一时之下,她迟钝地未反应过来他方才的动作有多亲昵逾越,只是盯着地面慢慢地走,声音低低的,似乎还夹带着极力抑制的哽咽:“父亲……父亲的身子愈来愈差了,上回我去书房,我看见了……他以为我不曾瞧见,可我其实看到那帕子上咳的血了……还有母亲,身子本来就弱,近来又受了风寒,一直是低烧不退……”
他已经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她。
她抬起眼,那眼中竟全是水汽,全是无措,断不似平日的温婉恬静。
幽芷继续低低地艰难说下去,他仔细地听。
“家里的厂子快撑不下去了,父亲说,洋人……钱都让洋人给赚走了……怎么办?我真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身,不能替父亲分担……这可怎么办?”她的声音已经渐渐模糊了,哽咽着,慌乱着,“还有静芸,静芸好些日子没来学堂了,却连个电话都没摇给我……”
沈清泽瞬时僵了僵,呼吸一窒,后头她再说了什么也没有听进去。
她到底还是知道了,她家厂子的事她还是知道了。她絮絮的这一席话,这么多的担忧,而她如此瘦弱的肩头又怎堪承担这般多?
他心口一哽,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轻轻揽住了她的肩,抚拍着她的背低声道:“哭吧,想哭就哭吧。”
螓首伏按在他胸口,她宛如小动物一般“呜呜”地抽泣着。起初小声地想竭力抑制,然而在听到他低沉的嗓音在耳畔道:“哭吧。”时,突然泪水就决了堤。心中有什么正在融化,正在坍塌,所有的情绪一下子全化成了泪水,肆无忌惮。
他胸口的戎装是湿湿的一片。
分明是很厚的冬衣,然而他依旧感觉到她悲切的泪水透过来,潮湿了他的心口。
他双臂不由得微微用力,一下子抱紧了她。



这么给耽搁了一下,待两人步入梅园时已是许久之后。
也许是终于有了一个倾诉,幽芷忽然觉得舒畅了许多,原先的那些焦虑自然还在心头,却不再是堵在胸口那样的闷得慌。她隐隐约约记得,后来自己……自己埋在他胸膛决了堤地流泪,打湿了他衣襟一大片……
这样一想,她脸颊尽是滚烫,低首咬着唇。猝不及防,入目便是他那双走在前头的军靴。
他走得并不快,甚至有些刻意地放慢脚步。
他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他看到她脸上爬满泪痕,他先是轻轻揽住后来又紧紧地抱住她。似乎有一根极细的针在他的心头狠狠戳刺,痛得慌。她分明是株清新的芷幽草,只应在风中摇曳笑靥,怎堪垂泪?
然而在担忧之余,他心中还是有一丝小小的快活的。她终于第一次离他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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