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易冷双生花-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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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母说,她总要把这些事情都安排妥了,不然走了也不安心。
姨母的话说了没有多久,这四周围的房子上果然给刷上了雪白的拆字,圈在一个大白圈里,鲜鲜湿湿的,刷的时候饱沾了石灰水,笔划间滴零滴落,急惶惶的一个又一个。
育宝舅舅真的跟了女儿女婿到乡下去了,白痴的舅母跟着一同去,两个人这几年过得不差,人年纪大了,性子也沉了些,不说话时,看上去几乎就是正常的人了。舅舅拉了妈妈与姨母的手,一个劲儿地叫她要到他那里去玩儿,他要从地里现拔了菜炒给她们吃。妈妈跟他说保重,河啊塘啊的不要去,已经做了外公的人,要晓得不给人添麻烦,有时间就上南京来玩,姐姐还在。
舅舅的女婿又高又壮,话很少,动作麻利地从车上扛下两个大麻袋,说是送给姑姑的菜和自家腌的肉,又把舅舅舅妈的大包小包东西拎上车码好,一声不响地靠在车边等着。
舅舅终于坐上女婿的那辆半旧的小货车,车开的那一瞬,他伸了花白的脑袋出来,神情里又有了点孩童的意味,张开了五指摇着说再见再见啊姐姐,吓得他女儿一个劲儿地叫:爸爸,当心头当心头。
然后车子就开远了,声音也远了。
顾微微听得母亲跟姨母说:“想不到我家育宝倒是有老来的运气。”
当晚,姨母住在妈妈这边。微微听得她们老姐妹俩个说了半夜的话。
妈妈说:“他到底还是真心的,这么多年,还是记得接了你去。”
姨母说:“他那个人哪,永远要做得刀切豆腐的,情也要义也要,他的老婆一病就是十年,他一直就守着她,到最后那女人熬得只趁下一把骨头,听说死得时候不成样了,几个儿女也就不怪他了。只活活地拖了我一辈子。”
母亲的声音里有一点骇然:“姐!你心里头真是这样想的?”
姨母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真的呀!起先不是,他们家人来闹也好,部队上除名也好,总觉得心甘情愿,怎么样都是值得的。可是你晓得,一个人等一年两年十年八年,等的日子越长就越犯糊涂,到后来不是为了哪个人等,不过是为了自己已经等了那么些年月,只好再等下去,走得太远,回不了头了。”
停了一些,妈妈说:“姐,你要不是真的想过去,就不要走。”
姨母说:“我是情愿去的,终归是自己真心待过的一个人。”
微微在堂屋里站得太久,腿都冻得没有知觉了,迈步要走,只觉得脚面上千万根牛毛细针齐齐扎下来。
忽听得姨母的声音年青了许多似地,絮絮地说:“当年,我们文工团困在山窝子里,吃没得吃,下了一场大雪,身上还穿着夏天的单衣裳,他们团过来了,他骑了头高头大马,我们俩个迎头打个照面,他跳下来,抓下头上的棉帽子就扣在我脑袋上,一张国字脸,黑眉毛黑眼睛,一讲话嘴里头冒出一大团白气。后来他又把棉衣脱下来,死活要我穿,也不晓得多少日子没有拆洗的棉衣,上头一股子烟气油气。所谓缘份,哪个说得清。”
微微裹着一身的寒气爬上自己小屋里的床,身上腿上冰冰凉,唯有脚底下的烫婆子滚滚热,微微做了一个乱梦,梦见有人用暖极了的一件棉袄兜头把她裹住,衣服上也有烟气油气。
姨母走了,连带户口也迁走了。
很快,姨母那边的老房子果然拆了。
微微趁着周末休息时过去看过,推土机隆隆地响着,像夏天下雨前的闷雷,把房子一座一座全推倒了。花格子的木窗子压在砖石下头,折了窗棱,石头底下还压着枯了的芭蕉,小娃娃的旧玩具,女人的零碎布头,男人的大号布鞋,坛坛罐罐,仿佛把一段日子全埋了。
顾微微决定,尽快结婚。
年青的姑娘,不论长得好坏,正当年的时候,总会有人惦记的。学校里头也有这样的热心人,一位姓马的老师,有一天说,要给微微介绍一个对象,条件还是相当好的,是个机关干部呢,在九三学社工作,就只一点,比微微要大九岁,快三十了,不过,年纪大的爱人更懂得疼人对不对?马老师说,并举出若干例子,还说她自己就是一个反面的教材,她的爱人比她只小一岁,便好像让她得了什么大便宜,在家里油瓶子倒了都不晓得扶,弄得她多少操心。
微微其实并不介意男朋友大自己八九岁,她不过想找一个人在一起生活,有一个自己的家。可是在见面之前,顾微微依然无法阻止自己对既将见到的那个人有一番想像。他叫刘德林,大学毕业生,学的是中文,或者也有两分文人的洒脱不羁,或者有瘦高的个头,戴细边眼镜,有一头乱发,或者也会穿戴随意,半边领子在里半边在外。
顾微微也稍稍收拾了一下,她知道自己不够好看,唯有身材苗条还能引人一点注意,所以她穿了件有点掐腰的薄丝棉棉袄,中式的设计,嫩黄的颜色,是姨母送她的二十岁礼物。她还用了一点点口红,很浅的玫瑰色,可是她却痛恨自己把它用在自己嘴唇上时的心态,在洞析了爱情的本来面目之后,她怎么居然还有这样迤逦飘乎的想像,或许不过是一种后遗症,在听了那传奇般故事之后的一点奢想。
雪天里迎头遇上骑着骏马的爱人,顾微微想着,把脸贴向冰凉的镜面,镜子老旧了,一角已经磨得起了砂,却照得人面格外柔和,隐去了脸上一切细小的不如意,不够大的眼睛不够挺直的鼻子,年青的紧绷绷的皮肤,有水的质感与玉的光泽,这是多么宽容的镜子啊。
微微没有跟妈妈说这件事,只说跟同事一起出去聚会,妈妈还跟在后头说,也好,到了新环境,蛮应该跟同事搞好关系。
刘德林与顾微微的想像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但倒也是一个端端正正的人,中等个头,略显得稍瘦,可并不单弱,头发略薄,梳得十分齐整,穿着中规中矩的西服,领带系得饱满,近三十的年纪,不显得特别年青却也并不显老,只是神情间非常老成。
他非常地客气,每一句话中都带一个请字,问微微一个问题得到了答案便要说一声谢谢。微微注意到,当自己把喝了一口的咖啡杯放在桌面上时,他伸手过来,把杯子重新放在草编的杯垫上。
微微觉得这个人挺一丝不苛的,他们喝过咖啡之后有过不长时间的散步,微微低着头,刘德林并不健谈,所以他们在路上大部分时候都保持沉默。这沉默让顾微微有点茫然,她摸不准刘德林的态度,看不清他对自己的第一印象是如何。顾微微听人说,相亲时,第一印象是很重要的,不过,其实她也弄不清对自己对刘德林的第一印象是如何。
他们很快地分手各自回家了。临分别前,刘德林并没有问顾微微要联系方式,却很郑重地伸出手来与她握了一握。
这个男人的手倒是出乎意料地柔软,比微微的手大不了多少,光滑干躁。微微回到家时想,估计他是没有相中自己,男人在相亲时总是十分看中外表的。
让微微没想到的是,第二天,马老师便带来了消息说,男方愿意交往,想问微微要一个联系方式。马老师还说,叫微微跟人家好好地处,对方是公务员,正正经经是吃皇粮的,家里也只有一位母亲,连大姑小姑也一并没有,社会关系清清爽爽,一结婚单位就会分房子,多好。千万不要学学校里有些年青老师,仗着年青有两分姿色,千挑万选,男朋友换得跟走马灯似的,一个比一个洋盘。
顾微微真就跟刘德林谈起了恋爱。刘德林这个人还是比较正统的,也许真的是因为年岁大些,也懂得照顾人,并且挺规矩的,谈了有三两个月下来也不见有什么轻浮的举止。微微从马老师那里得知,刘德林说过,他比较欣赏顾微微的安分,工作也比较稳定,家里人员少,没有扯四挂四的一堆亲戚,一年里头还有寒暑假,将来可以多一点时间照顾家。虽然学历不大好,可是对女孩子来说这也算不上什么大缺点。
越是跟刘德林想处,顾微微越觉得自己板扎起来,规正起来,从前因为爱一个人所做的那些疯魔事,如今想来,竟好像做梦一般,自然是有它的美丽,然而全都远了淡了。
约会的次数多了,妈妈也渐渐地查觉了,问微微,你是不是有对象了?
第三十三章 恋爱
跟刘德林交往的事看来是瞒不住妈妈了。
也不知为什么,从一开始,顾微微就有点下意识地想要把刘德林这个人藏起来不叫妈知道。她在妈妈的面前总有一点怯,她为自己的这一点怯而恼恨着自己,谁也不比谁更高明一点,刘德林家与自己家也算是门当户对了。可她还是想能拖一天是一天,晚一天让妈知道也是好的,自己便可以用一种完全不一样的姿态出现在刘德林的面前。这姿态不是江淑苇的女儿,只不过是她顾微微。
不过妈那样聪明的人,是瞒不了多久的。而且,似乎妈妈也并不反对她交男朋友,也挺高兴,还嘱咐她好好与人家相处,不过要自己晓得轻重,女孩子,在恋爱的时候,自重是顶要紧的。
一刹那间微微被触到了痛处,小脸一下子就挂了下来,母亲似乎也看出了她的不高兴,赶紧地往回找补,说:没有旁的意思,只是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一个好男人。
妈妈提出想见一见刘德林,看什么时候叫他回家来吃一顿饭吧。
可是微微拒绝了,跟妈妈说暂时还不到时候。
她不是很想带刘德林回家。但是妈妈的态度还是叫微微安慰,妈妈有时会对她说,两个人处对象,有时看个电影散个步忘记了时间晚一些回家也是正常的。
她会给她等门,看她进门后趿着拖鞋跟在她身后,问,他是不是送你回来的?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等微微答说,是他送回来的,妈妈便松了口气似地说:“是个懂事的孩子。”说着还会推了窗向外头张一张,哪里还看得见人。
微微和刘德林依然不咸不淡地相处着。处得久了,微微发现刘德林的一些小动作,比如,他也喜欢把手抄在裤袋里,撑得裤子两侧微微鼓胀起来,这点小动作让微微莫名地欢喜起来,生了一点与刘德林亲近的心。尽管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生硬,可是给微微的感觉,好像石板上绽开一道细缝,水流可以穿过。
微微常想,说句良心话,刘德林算得上一个不错的男友,学历工作都不错,无不良嗜好,待自己也算温和,还求什么呢?
学校里,有与微微同年半大的女老师,也新近谈了一个对象。那女孩子是个典型的江南小姑娘,细白皮肤,浅眉淡目,很苗条,用文雅一点的话来说就是弱柳扶风。常看见她那个对象在学校门口等着她下班,穿着法院的制服,黑发黑目,身量高挑,面目极其英俊,态度闲适。渐渐地,他就跑到办公室外头等了。有一日,也不知为什么,那男孩子明明已经站在他们办公室窗下了,可就是不敢进来,有年长的老师看见了对那小老师说:“小周,你的朋友在外头窗户下站着呢?为什么不叫他进来?”微微正巧在给老师们发工资条,就见那小周老师眼红了一红,年长的老师又说:“快叫他进来,外头正下雨呢,淋得浑身精湿。”微微伸头朝外看了一看,那个男孩子果然立在雨地里,手里捏着把伞却不张开,雨水把他原本就乌黑的头发染得愈加地黑。微微看小周老师咬着细白的牙,恨恨地说:“理他!”
这一瞬间微微明明白白地发现,自己的这一场恋爱里缺的是什么,或许她早就发现了,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一个女人再不聪明,总能分得清自己是不是被宠爱着。只有被宠爱的人,才是容易被得罪的。
他是这样地爱着她,小心谨慎,全心全意,可是一个不在意,呀,还是得罪了她。于是她要罚他,罚得自己先心酸起来。
爱情的施虐里头,有着薄醉一般的快感。他是她心上的一点痛,于是她用力地去挤压那一点痛,好让那痛更痛一点。
可是顾微微也不见得特别地艳羡或是嫉妒。
她想起以前,何启明对她说过,女孩子,不要只读琼瑶,红楼梦是很应该读一读的。于是她买来书用心地啃,厚厚三本看下来,只看得一句:尺幅鲛绡劳解赠,缠绵得五脏六腹全皱了起来。后来离开了何启明,再读一遍,只看得四个字:随缘守份。
后来她就再也没有读过那书。
顾微微二十二岁的年纪里头藏着五十二岁的认命。
处了有三个多月,慢慢地,微微也发现了刘德林的一些怪癖。
他是一个挺节俭的人,并且他要求微微也要很节俭。跟微微约会第三次,他就对微微说,我们以后不要去茶社了,三十多块钱一壶茶,二道水冲下去就淡得像白开水,真是笑话,所谓无商不奸,何必送上门去做冤大头。饭店也要少去,一点也不实惠,不如在家自己做了吃。有一回微微说想吃一回川菜,刘德林脸色便不大好看,已经进了饭店的门终于还是拉着微微退了出来,拐到隔壁�